藥碗擱在瓷盤上的脆響傳進來時，沈青梧的眼皮猛地一跳。
苦杏仁的氣味從門縫里鉆進來，混著陳皮和黃芪的澀味，絲絲縷縷地纏住她的鼻端。一模一樣。和前世的最后一夜一模一樣。
她沒睜眼，指尖已經掐進了掌心。指甲陷進肉里，痛感從手心沿著腕骨一路竄上來，像一根被扯緊的線從身體深處拽了一把——是活的，又活了。
"藥煎好了？別涼了，端進去。"
繼母周氏的聲音從外間傳進來，不高不低，柔得像在吩咐丫鬟擺午膳。沈青梧聽見繡鞋踩在青磚上的聲響，一下，兩下，停在了她床前。
"青梧？"周氏俯身掀開帳簾，一張保養得宜的臉探進來，"可算醒了。身子可好些了？娘特意給你換了新方子，這藥性溫和，不傷胃。"
沈青梧撐身坐起。她的動作很慢，像大病初愈的人使不上力氣，靠著床頭才穩住身子。她微微低頭，目光只敢落在自己被面上的繡紋上，聲音又細又軟："勞母親掛心……女兒好多了。"
周氏滿意地"嗯"了一聲，從丫鬟青杏捧著的托盤里端起那只白瓷碗，往床邊坐了坐，碗沿遞到沈青梧嘴邊："趁熱。"
沈青梧伸手去接。手指剛碰到碗壁，她猛地一縮，整只碗往下一沉，藥汁晃出來濺了周氏一袖口。
"母親……燙。"
周氏的眼神沉了沉。她沒有發作，側頭看了青杏一眼："青杏，扶著姑**手。"
青杏垂著頭上前半步，雙手托住碗底。沈青梧就著青杏的手湊過去，嘴唇剛碰到藥面忽然偏頭咳了起來，肩膀聳動，手一歪，白瓷碗斜了半寸，墨褐色的藥汁潑了大半出來，順著碗沿淌到錦被上，洇出一片深色。
"沒用的東西。"周氏抽出手帕去擦被子上的藥漬，聲音不高，像在訓一只打翻食盆的貓。
沈青梧還在咳，臉漲得通紅，一手掩著口鼻，另一手胡亂扯著袖口往臉上擦。她趁著這陣混亂，將袖中早已藏好的棉帕壓住唇齒，喉間一動，含在嘴里的那口藥汁便悉數吐進了棉帕里。
沒人看見。青杏低頭收拾托盤，周氏皺著眉擦被子。沈青梧放下袖子，棉帕裹著濕漬滑進袖袋深處，面上仍舊是那副病懨懨的神色，眼角還掛著咳出來的水光。
周氏將剩下半碗藥又遞過來："把剩下的喝了。"
沈青梧順從地接過來抿了一口，咽下去了。這一口沒有毒，她確定。第一碗才是要命的，第二碗是補氣養血的——周氏做戲向來做**。
"歇著吧。"周氏收了空碗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步，"夜里風涼，別下床亂走。"
沈青梧低低應了一聲"是"。門關上，腳步聲遠去了，院子里安靜下來。
她閉上眼，聽見自己的心跳砸在肋骨上，一下比一下重。但她面上不動。她把手慢慢探向枕下，指尖觸到一件冰涼的東西——銅簪。素銀的，無紋無飾，是她親娘留下的唯一一件東西，前世她死時攥在手里，重生醒來竟還在同一處。
她攥住簪身，沒有抽出來，就那么攥著，像攥住一塊浮木。
子時三刻，她動了。
守夜婆子的鼾聲從外間傳過來，沉而均勻。沈青梧掀開被褥赤腳踩在青磚上，無聲無息。她摸到門邊，銅簪尖頭**門縫，輕輕一撥，門閂移開一線，她側身擠了出去。
周氏的內室在正院東廂。沈青梧知道她今夜用了安神香，不到天明醒不了。她屏息推門，門軸"吱"了一聲——輕得像耗子啃木頭。她停了三息，里面沒有動靜，才閃身進去。
梳妝臺擺在窗邊，月光從半開的窗欞漏進來，照著妝*上的螺鈿紋。沈青梧拉開妝*底層，食指探進去沿著底板邊緣摸了一圈，指腹觸到一處微微凸起的縫隙——指甲卡進去往外一掀，夾層開了。
里面躺著三封信。兩封是周氏與幕僚的露骨往還，另一封是承德十五年秋糧差額的私下交割底單。她記得前世周氏燒信時的背影，火盆里灰燼翻飛，她只來得及看見最后一張紙的邊角。今夜她全看見了。
就著月光一行一行掃過去。西院梅樹下藏金餅百兩。承德十五年秋糧差額六萬石，分潤三家，沈崇占四成。周氏與幕僚的每一筆賬目，日期、數目、簽押。
全記在腦子里了。她把三封信原樣疊好放回夾層，底板歸位。只取了一樣東西——封口處那枚私印的蠟封。指甲沿著邊緣輕輕一刮，薄薄一片蠟殼落進她掌心，半片指甲蓋大小，上面壓著"周氏雪娥"四字的小篆紋路。她裹進棉帕，無聲退出內室，帶上門。
亥正二刻。沈青梧裹著鴉青色斗篷，從角門溜出侯府。青石板路被夜露打得半濕，她赤腳套著睡鞋，踩在石縫里發不出聲響。
大理寺后門對著一條窄巷，巷口有只瘸腿野貓蜷在破席上，見她經過連眼皮都沒抬。
她掏出早已寫好的揭帖。三行字，用的是最普通的粗麻紙，字跡故意寫得歪斜，不露筋骨——"永寧侯沈崇，西院梅樹下埋金餅百兩，系賣官所得。求大人明察。"
紙條疊成細條，塞進大理寺后門的門縫里，剛好卡在兩塊木板的接縫之間。她直起身，正要轉身——
"天干物燥——"
更夫的梆子聲從巷口傳來，伴著拖長的唱喏。沈青梧背脊一緊，整個人縮進門洞的陰影里。
燈籠光從巷口掃過來，在青磚上拖出一道昏黃的長影，又從她藏身的陰影邊緣擦過去，沒有照到她。更夫的腳步聲慢悠悠地遠了。
她等燈籠光徹底消失在街角，才從陰影里出來，貼著墻根一路小跑回侯府角門。門縫比她離開時寬了一線，銅簪還卡在那里。她撥開門閂閃進去，將門關回原樣，上閂。
內院悄無聲息。她鉆回被褥里，棉帕里的蠟封硌在掌心，又硬又涼。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有人提著燈從廊下經過，停在窗外。守夜婆子被驚醒了，含糊地問了一聲："誰？"
"是我。"丫鬟青杏的聲音，"母親讓我來瞧瞧姑娘夜里可曾出去。"
婆子打著哈欠："睡沉了，一晚上沒動靜。"
青杏提燈照了照窗戶，窗紙后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見，片刻，腳步聲遠去了。
沈青梧在被褥下攥緊那片蠟封，牙關咬得發酸。胸口的悶響一下接一下頂在肋骨上，渾身的血又涼又燙，但她嘴角慢慢拉平了——不是怕，是冷。
她仰面躺著，盯著黑漆漆的帳頂，把今夜默記的三封信內容又過了一遍。金餅的位置，秋糧的差額，信上每一處日期。
第一封信是試水，看大理寺接不接案，看那位謝硯大人，敢不敢查永寧侯。
她合上眼。天快亮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