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七年的秋雨,冷得鉆骨頭縫。
我十二歲那年,從收容站后墻翻了出去,泥水里的腳印被大雨沖得一干二凈。
那時候我就懂一個理:這世上能依靠的東西,從來不是墻,不是人,是自己這雙手。
餓到眼冒金星的夜里,我偷了第一個面包。
不是單純想吃,我只是想試試,老天爺壓在我頭頂的命運,能***兩只手撬出一條縫。
沒人教我手藝。
***的拘留室、城郊廢棄廠房、火車站魚龍混雜的候車大廳,就是我的學堂。各路混老榮行的人,就是我的先生。
我低眉順眼,幫人望風、拎包、跑腿,看人臉色過日子。
旁人尚且有家可回,我四海漂泊,連根都沒有。
“野哥,發什么呆?”
粗嗓門撞進耳朵,趙墩子叼著半截廉價香煙,蹲在我身旁,腳下踩著積水。墩子比我大三歲,一身蠻力,腦子不靈光,卻是這么多年唯一一個愿意跟我搭伙的人。
我們此刻蹲在老城貨運站的圍墻外側,盯著站內一棟獨立小樓。
樓里住著本地榮門的“瓢把子”,外號老灰。此人不守行規,專挑孤寡老人下手,手里還扣著好幾樣早年江湖遺留的信物。
老榮行自古有規矩:貧不盜、病不盜、善宅不盜。
可規矩擋不住人心貪。
我抬手擦了一把臉上的雨珠,指尖輕輕摩挲口袋里一枚銅制的雕花扣。
這是我失蹤多年的師父留給我的唯一東西。當年師父憑空消失,榮門四分五裂,有人說死了,有人說躲起來守著一樁天大的秘事。線索兜兜轉轉,最后落到老灰手上。
“墩子,記住,咱們求財不假,但有三樣不能碰。”我低聲開口,和多年前師父叮囑我的話一模一樣,“病人床頭的錢、孤兒兜里的糧、救命的積蓄。”
墩子撓撓頭:“放心!我分得清好壞。就是這個老灰,聽說身邊常年帶著四個人,不好對付。要不咱們換個路子?”
我搖了搖頭。
沒得換。
想要找到師父下落,必須拿到老灰保險柜里那本泛黃的名冊。
人人都說干我們這行,偷金銀珠寶最實在。可我想要的從來不是錢。
有的人偷盜,是為填飽肚子;有的人偷盜,是貪圖富貴。我走這條路,只為尋一個答案。
“等夜里兩點,巡邏**的空檔動手。你在外圍望風,我進去。”
墩子立刻皺起眉:“我跟你一起進去!萬一出事,咱倆也好互相搭救。”
“不行。”我語氣平靜,“目標樓通道狹窄,兩個人目標太大。一旦驚動安保,你立刻跑路,不用管我。”
墩子狠狠把煙頭摁滅在泥地里:“你說的這叫什么屁話!我趙墩子從來沒有丟下兄弟自己逃命的道理!真被堵上,大不了一起蹲號子。”
我沉默下來,沒有繼續爭執。這么多年,墩子性子倔,勸不動。
夜色越來越沉,貨運站的路燈忽明忽暗。
我把外套收緊,口袋里一邊裝著**的開鎖細鋼片,一邊揣著師父留下的銅扣。
很多人只看見我們游走陰影里,喚我們小偷、賊崽子,人人喊打。
可很少有人知道,老榮行真正的道,從來不是巧取豪奪。
盜奸商之財,濟困苦之人;尋世間真相,守心中分寸。
世人只知千面易容,鬼手竊物。
卻不知,最難偷的東西,從來不在保險柜里,藏在人心深處。
“來了,巡邏隊走過去了。準備。”
我站起身,雨水順著發梢滴落。
這一趟,不僅僅是闖老灰的地盤。
是我順著殘缺的線索,一步步靠近塵封多年的舊事。
前路是圈套還是真相,沒有人說得準。
唯一能確定的是,一旦踏進門,就再也回不到從前渾渾噩噩混日子的時光。
墩子跟在我身后,壓低身形。
兩道影子,悄無聲息貼向冰冷的圍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