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是被一陣餿味熏醒的。他記得自己最后看見的是工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碼,然后心臟猛地一抽——再睜眼,就到了這間發霉的出租屋。
頭頂是發霉的木板,隔著板縫能看見灰蒙蒙的天光。他躺著沒動,眼珠子轉了半圈,把身處的環境掃了一遍——十平不到的小隔間,一張硬板床,一張缺了角的木桌,墻上貼著發黃的舊報紙,報紙邊緣卷起來,露出底下斑駁的水漬。角落里堆著幾個紙箱,箱子上落滿灰。
這就是原身留下的全部家當。
他撐著坐起來,后腦勺一陣鈍痛。記憶碎片像打翻的雜貨鋪一樣涌上來——兩世記憶攪在一起,他花了幾息才分清——前世的自己是個996程序員,猝死在工位上;這一世,原身也叫林淵,二十三歲,古玩街“聚寶坊”里一家名叫“雅集軒”的鋪子當學徒,三天前因為打碎了一只號稱“清代官窯”的花瓶,被老板周麻子當場攆出門,工錢扣得一分不剩。原身身體本來就差,又餓又氣,回到這間出租屋,躺下就沒再起來。
林淵活動了一下手腕,瘦得能看見青筋。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還算穩,就是餓得發慌。他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打了個激靈。
桌上有個搪瓷缸子,里面盛著半缸涼水。他端起來灌了一口,水味發澀,帶著鐵銹氣。喝完水,他拉開抽屜——里面有一疊零錢,都是一塊五塊的,卷成一卷用皮筋扎著,數了數,連一百塊都不到。
“還真是窮得叮當響。”
他嘀咕了一句,把零錢揣進口袋。抽屜最底下壓著一張折疊的紙,展開一看,是雅集軒的開除通知,上面蓋著紅戳,字寫得歪歪扭扭,大意是“因損壞店內財物,賠償后予以辭退”。
林淵把紙揉成一團,扔進角落的紙箱里。他對周麻子這種人沒什么好感,原身記憶里那個老板一張油臉,笑起來眼睛瞇成縫,專挑學徒的錯處扣錢,打碎花瓶這事說不準就是故意設的套。不過現在想這些沒用,先把日子過下去要緊。
他開始收拾原身的遺物。
紙箱里大多是些破爛——幾件舊衣服,一**膠的膠鞋,一本翻爛了的《古玩鑒定入門》,還有幾塊在古玩街地攤上淘來的碎瓷片。林淵把書拿起來翻了翻,書頁上有不少批注,字跡工整,看得出原身是真下了功夫的。可惜這年頭光有功夫不夠,還得有眼力、有運氣。
最后一個紙箱墊底處,壓著一團破布。
林淵伸手拽出來,入手沉甸甸的。破布層層裹著,里面是個巴掌大的東西。他一層層剝開,露出一面銅鏡來。
銅鏡不大,圓形的,一手能握住。鏡面銹跡斑斑,幾乎看不清人影,背面鑄著繁復的紋路,紋路有些古怪,不像是常見的纏枝蓮紋或者瑞獸紋,倒像某種文字,筆畫扭曲,看久了讓人頭暈。鏡緣處缺了一小塊,像是磕碰掉的。
林淵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沒看出什么名堂。他記得原身說過,這銅鏡是在古玩街后巷的垃圾堆里撿的,當時看背面的花紋好看,就揣回來了,一直扔在箱底沒動過。
他正要放下,手指摸到鏡面邊緣有一道毛刺,下意識一蹭——
嘶。
指尖傳來一陣銳痛。他低頭一看,掌心被那道毛刺劃開一道口子,血珠滲出來,滴在鏡面上。
他甩了甩手想止血,可血卻像被什么牽引似的,順著鏡面的銹紋流進去。那些扭曲的紋路像干涸的河床遇到水,一寸寸亮起來,暗紅色的光從紋路里透出來,鏡面銹跡簌簌剝落,露出底下光滑的銅背。
林淵瞳孔驟縮。
他想把鏡子扔出去,手卻像被焊住了一樣動彈不得。那股暗紅色的光順著他的指尖爬上手腕,鉆進皮膚,一路燒到左眼眶里。
左眼像是被人硬生生塞進一枚燒紅的鐵球。
劇痛從眼窩深處炸開,林淵整個人弓起身子,喉嚨里發出一聲悶哼。他死死攥住床沿,木板在他指下發出咯吱的聲響。那痛感順著眼眶蔓延到太陽穴,再到整個左邊腦袋,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他顱骨里生根發芽。
他眼前的白光里,浮現出**荒蕪的虛空。
虛空正中懸著一只巨大的眼睛,暗金色的豎瞳,瞳孔深處燃燒著黑色的火焰。那只眼睛緩緩轉動,目光掃過林淵,像一把刀剖開他的皮肉,直直砍進骨頭縫里。
“吾……終于等到你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來,像隔著千年的深井傳上來,帶著腐朽的氣息。
“魔瞳既醒,即與爾命盤相連。觀物之真偽,察氣運之虛實,歲月之紋,破綻之痕,皆入此眼。”
“然,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瞳力所用,非無代價——每一次窺視,皆以爾之壽元為薪。”
“欲補壽元,可取靈物靈氣以滋養,或尋壽果靈藥以延年。否則,薪盡火滅,此瞳將反噬其主。”
聲音像潮水一樣涌來,又像潮水一樣退去。林淵感到左眼里的灼燒感漸漸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清涼。他松開攥緊的床沿,手指關節發白發麻。
他緩緩抬起頭。
原本昏暗的出租屋在他左眼里變了樣——墻角那堆碎瓷片上,浮著一層淡薄的灰色霧氣,像蒙塵的玻璃;木桌上的搪瓷缸子邊緣,有一道細如發絲的暗痕,那是磕碰留下的裂紋;甚至連頭頂的木板,都在他眼里顯出一條條灰暗的紋理,像是歲月在木頭里留下的脈絡。
他低頭看向自己掌心那道傷口。傷口邊緣的血已經凝固了,但他左眼卻看見,那團血跡周圍有一縷極細的暗金色光絲,像活物一樣在皮膚下游走,最后匯入他的指尖。
“靈氣……”他腦子里自動蹦出這個詞。
那縷暗金色的光絲,是從銅鏡里流入他體內的。銅鏡里殘留著一股極其微弱的靈氣,剛才那一瞬間被他吸收了一部分。
林淵的目光落在那面銅鏡上。鏡面銹跡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光滑的銅背,背面那些扭曲的紋路此刻在他眼里變得清晰起來——那不是文字,而是一道完整的封印陣紋,紋路中央有一個缺口,邊緣呈撕裂狀——那是封印被從內部沖破的痕跡。
他摸著那個缺口,指尖發涼。
“邪神左眼……”他低聲念出腦子里殘留的那句話,“這玩意兒,是一把雙刃劍。”
他試著按剛才那股靈氣的運行路徑,閉眼感受了一下。那道暗金色的光絲在他體內緩慢游走,像一條細蛇。他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卻不知道該怎么驅動它。腦子里那些信息碎片還在翻涌,斷斷續續的,像一本被水泡過的書,有些字跡清晰,有些已經糊成一團。但其中幾行字卻格外扎眼——古董玉石,蘊靈于內,可辨真偽。他猛地睜開眼,樓下那家聚寶坊,不就是最近的驗證地方?
他只知道一件事:這東西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但用一次少活幾天。
林淵把這消息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沒有猶豫太久。他現在走在路上都怕被人追債,要是這雙眼睛真能看出古董的成色,那他就有翻身的本錢。至于壽元——他扯了扯嘴角,前世累死累活也沒活出個人樣,這一世有金手指,拿幾天壽命換一個翻身的機會,值。
他把銅鏡用破布重新裹好,塞進貼身的內袋里。銅鏡貼肉,涼意透過衣料滲進皮膚,讓他頭腦清醒了幾分。他端著搪瓷缸子又喝了口水,把嘴里的澀味沖干凈,然后推開門走出去。
聚寶坊在城南,就是本地人嘴里的古玩街,兩邊鋪子擠得密密麻麻,招牌一個挨一個,有的掛了幾十年,字都褪成了淺灰。林淵走在巷子里,左眼不受控制地掃過兩旁攤位上的器物。
一只**時期的青花碗,灰氣罩著,底足有微裂紋——普通貨。
一把紫砂壺,壺身顏色發悶,氣韻沉滯——仿品。
一塊和田玉牌,白度尚可,但內部有一道橫貫的暗裂,肉眼幾乎看不出來——有瑕疵。
他走過五六家攤位,沒有一個物件能讓他左眼生出那種“亮”的感覺。那些霧氣大多是灰的、濁的,像隔著一層臟玻璃看東西。
直到他走到巷子拐角,腳步忽然頓住。
隔壁攤位是賣舊雜貨的,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禿頂男人,正蹲在攤位后面抽煙。攤上堆著些瓶瓶罐罐、舊書舊報、銹鐵釘、斷銅鎖,都是幾塊錢一件的破**。
攤主腳邊,有一只缺了口的大碗。碗是土**的,釉面粗糙,碗沿崩了一塊,碗底還沾著干涸的泥巴,像是剛從哪個工地上扒出來的。禿頂男人嫌它占地方,拿腳往角落里撥了撥。
但林淵的左眼里,那只破碗正散發著刺目的金光。
金光濃烈得像一層流動的鎏金,從碗身每一寸釉面里滲出來,甚至帶著一股溫熱的靈氣,幾乎要灼傷他的視網膜。那光比他剛才在銅鏡上看到的暗金光絲要亮十倍不止。
林淵的腳釘在原地。
他盯著那只破碗看了三息,左眼眼角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像是一根細針在扎他的眼角。他想起那道蒼老的聲音:“每一次窺視,皆以爾之壽元為薪。”
他收回目光,刺痛感立刻消退。
林淵定了定神,邁步走向那個禿頂男人。他在攤位前蹲下來,隨手翻了翻那堆舊物,像是看熱鬧的過路人,語氣懶洋洋的:
“老板,這些瓶瓶罐罐咋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