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里黑咕隆咚的。
阿金扒著硬紙板壁，六條腿緊緊**紙纖維。他是五只金龜子里個頭最大的一只，背殼是漂亮的純金色，陽光下會反光，腦袋是深褐色，配上兩根短短的觸角，顯得特別精神。
當然，他自己是這么認為的。
"還……還要顛多久??？"角落里傳來細細的聲音。是小不點兒，五只里最小的一只，縮在一團濕棉花旁邊，腿都蜷著。
"快了吧。"阿金說。其實他也不知道。他只是覺得，作為這群里最壯的，他得拿出點鎮定的樣子。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在啃紙盒邊緣。
**是五只里最胖的，圓滾滾的，背殼比誰都鼓。他一頓能吃掉四十多只蚜蟲——這還是保守估計。據說他剛孵化出來的時候，一天就能啃掉二十只蚜蟲幼蟲，把同期孵化的小伙伴們都看傻了。
"咬不動。"**吭哧吭哧地退回來，沮喪地說，"這東西比蚜蟲難啃多了。"
"你就知道吃。"文文白了他一眼。文文是五只里唯一的姑娘，殼上帶點淡淡的斑紋，細心，觀察力強，"我們是被賣掉的，知道嗎？賣去一個陌生的地方。說不定是要被喂鳥。"
"別瞎說。"
說話的是老灰。他是五只里年紀最大的，背殼有點發灰，磨損的痕跡說明他經歷過不少事。話不多，但一開口就有分量。
"有透氣孔，還放了濕棉花保水，這是善待活物的做法。"老灰的觸角微微擺動，"應該是被買去治蚜蟲的。"
"治蚜蟲？"阿金來了精神。
他最擅長這個了。
金龜子天生就是蚜蟲的天敵。從幼蟲那會兒開始，他們就靠吃蚜蟲長大。一只成年金龜子，一天吃個五六十只蚜蟲跟玩兒似的。阿金胃口大，最高紀錄是一天吃了七十八只，吃完還打了個飽嗝。
"那正好。"阿金活動了一下大顎，"我都餓了。"
話音剛落，盒子頂上突然一亮。
膠帶被撕開了。
五只金龜子同時屏住了呼吸。
一張巨大的臉出現在盒子上方。花白的頭發，老花鏡滑到了鼻尖上，還有一雙布滿皺紋但很溫和的眼睛。陳奶奶盯著他們看了好一會兒，臉上露出了笑容。
"哎喲，真精神。這金色的殼，真好看。"
她的聲音很大，震得紙盒嗡嗡響。但阿金聽出來了，這聲音沒有惡意。
陳奶奶小心翼翼地把盒子端起來，走到院子里，放在石榴樹下的石桌上。
"去吧去吧，"她輕輕敲了敲盒子，"幫奶奶把那些蚜蟲都吃掉，好好干啊。"
然后她把盒子側過來，輕輕一倒。
阿金只覺得腳下一空，緊接著就摔在了一片柔軟的狗尾草葉子上。
他晃了晃腦袋，爬起來，張開翅膀——
然后他呆住了。
眼前的花園比他想象的大一百倍。
巨大的月季花叢像紅色的森林，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比他的身體大好幾倍。石榴樹的樹干粗得像一座塔，樹皮上的紋路就是溝壑。陽光從層層疊疊的綠葉間漏下來，在地上鋪成一片碎金。
空氣里全是味道。
月季的甜香、石榴花的微澀、泥土的腥氣、青草的清苦，還有——
鋪天蓋地的、甜膩膩的蚜蟲味。
阿金的觸角瘋狂地抖動起來。
金龜子找蚜蟲，主要靠的就是嗅覺。蚜蟲吸食植物汁液后會排出甜甜的蜜露，那味道對金龜子來說，就像***對人的吸引力——根本扛不住。
"我的天……"文文落在他旁邊，也看傻了，"這么多……"
"還等什么！"
**已經沖出去了。
他胖嘟嘟的身體飛得歪歪扭扭，但速度極快，直撲最近的一叢月季。那上面密密麻麻爬滿了蚜蟲，黑壓壓一片，至少有上百只。蚜蟲們聚集在嫩莖和花苞上，一動不動地插著口器，貪婪地吸食著植物的汁液。
這是蚜蟲的習性——它們不愛動，找到一根嫩莖就***吸，能吸一整天。
"**！等等！"阿金喊了一聲。
但**已經剎不住了。他一頭扎進蚜蟲堆里，張口就咬。
金龜子吃蚜蟲的方式很干脆——咬住蚜蟲的身體，大顎一擠，汁水就進了嘴里，剩下的空殼隨手一扔。**吃得飛快，咔哧咔哧，像臺小型收割機。
"好吃！太好吃了！"**的聲音含混不清，帶著滿嘴的汁水，"你們快過來?。∵@蚜蟲……特別甜！比我們以前吃的甜多了！"
小不點兒聽得直咽口水，翅膀都已經張開了。
阿金也動了心。他是金龜子，吃蚜蟲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那股甜膩的味道像一只小手，撓得他胃里直**。
但他沒有動。
他的觸角還在微微抖動。
不對勁。
太安靜了。
按說金龜子靠近的時候，蚜蟲是會有反應的。它們能感覺到天敵的氣息，雖然跑不快，但至少會掙扎，會慌亂地挪動，甚至會從葉子上掉下來裝死——這是蚜蟲的逃生本能。
可是眼前這叢月季上的蚜蟲，一動不動。
它們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趴在莖稈上，口器插在植物里，像一排排……睡著了的小芝麻。
連一只逃跑的都沒有。
"**，別吃了。"阿金的聲音有點緊。
**吃得正歡，頭都沒抬："咋了？太好吃了，你也來……"
"我說別吃了！"
阿金飛過去，一把拽住**的后腿。金龜子的腿上有小刺，抓東西特別牢。他使勁一拽，把**從蚜蟲堆里拽了出來。
**被拽得一個趔趄，嘴里還叼著半只蚜蟲。他不滿地回頭："你干啥??？"
"你看它們。"阿金指著那些蚜蟲，"它們動過嗎？"
**愣了一下，低頭看。
他剛才光顧著吃了，沒注意?，F在仔細一看——確實，他都吃了快二十只了，剩下的蚜蟲還是安安靜靜地趴在那兒，一只都沒跑。
甚至連動都沒動一下。
"哎？"**也懵了，"它們……不怕嗎？"
文文和老灰也飛了過來。老灰的觸角快速擺動了幾下，那是金龜子在分析氣味。他的臉色變了。
"不對。"他低聲說，"這些蚜蟲……已經死了。"
"死了？"小不點兒嚇得一縮，六條腿都蜷了起來，"死蚜蟲怎么還趴在葉子上？"
蚜蟲死了之后，通常會掉下來，或者被螞蟻搬走。像這樣整整齊齊趴在莖稈上的，確實不正常。
"不只是死了。"文文湊過去，仔細看了看一只蚜蟲的后背，聲音發顫，"你們看……它們的殼是空的。"
阿金心里一沉。
他湊近了看。
果然——那些蚜蟲看起來飽滿完整，顏色也正常，但如果你仔細看，就會發現它們的身體是癟的。殼還在，形狀還在，里面的東西……沒了。
就像被什么東西從里面吸干了。
而且吸得特別干凈，連一滴汁水都沒剩。
**的臉"唰"地白了。他嘴里還叼著半只蚜蟲，此刻"噗"地吐了出來。
"我……我剛才吃的……"
"先別想這個。"阿金按住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看了看四周，"老灰，你知道這是什么東西干的嗎？"
老灰沒有回答。
他的眼睛盯著地面。
阿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泥土上，有一道細細的痕跡。像是有什么東西從地下鉆出來過，又鉆回去了。痕跡周圍的草葉，都發黃枯萎了，像是被什么毒汁泡過。
那股甜膩膩的、不正常的味道，就是從這道痕跡里飄出來的。
而且——
阿金的觸角猛地豎了起來。
他聽見了。
從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很多很多小腳，在泥土里爬。
越來越近。
"大家……"阿金的聲音有點發干，"我們可能……不是這院子里唯一的食客。"
就在這時，"啪嗒"一聲。
一片發黃的石榴樹葉打著旋兒落了下來。
這一次，樹葉不是自己飄下來的。
它是被什么東西從下面頂下來的。
阿金的目光落在樹葉的背面。
他的血一下子涼了。
樹葉的背面，沾著一團黏糊糊的、半透明的絲線。絲線上，纏著一只瓢蟲。
——一只已經被吸干了的瓢蟲。
那只瓢蟲的殼還是紅的，帶著黑色的斑點，但身體已經癟了，和那些蚜蟲一樣，空殼一具。從絲線上的痕跡來看，它死了沒多久。
小不點兒"啊"地一聲尖叫出來。
瓢蟲也是吃蚜蟲的。換句話說，是他們的同類。
阿金猛地抬頭，看向石榴樹的樹冠。
密密麻麻的枝葉間，陽光被切成了碎片。他好像看見了什么東西。
很大的東西。
一動不動地趴在那兒。
看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