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有九重天。
這話凡間也傳，但凡間傳得不對。凡人以為九重天是九層云、九重境界，修為到了就能往上飛，飛得越高越自在。恰恰相反。天庭九重天，越往上規(guī)矩越多，越往上越不自在。第一重天住的是剛飛升的散仙和各路尚未入編的精怪，那地方熱鬧得像凡間的集市，沒人管你穿**鞋、喝不喝醉，只要你別從云上掉下去砸到下頭的人就行。第二重天到**重天住的是有編制的低品神仙，大致相當于凡間的坊市住宅區(qū)，管得不多，但逢年過節(jié)要參加團拜。第五重天是天庭駐軍所在，天樞衛(wèi)、神策軍都在那兒屯扎，規(guī)矩陡然就嚴了起來，走路的步幅都有講究。第六重天是仙學院和各處典籍庫，清貴之地，進出的神仙都帶著一股子書卷氣，說話喜歡引經(jīng)據(jù)典，讓人聽了想打瞌睡。
而第七重天——第七重天是天庭的中樞，三省六部各司各局全在這里頭。太微省、紫微省、少微省三省衙門一字排開，門楣高聳，匾額金光燦燦，比凡間長安城的朱雀大街還要氣派。六部分別是吏部、戶部、禮部、兵部、刑部、工部，每部下設(shè)四司，司下設(shè)局，局下設(shè)科，科下設(shè)房，層層疊疊，密密麻麻，一個工部的編制就夠凡間一個州府的官員數(shù)上三天三夜。這還不算完，第七重天上除了三省六部，還有御史臺、太醫(yī)院、欽天監(jiān)、天書閣、司祿院等一眾直屬機構(gòu)，各有各的衙門，各有各的規(guī)矩。每天卯時初刻，第七重天的仙鶴鐘一響，各衙門同時開門點卯，那場面——上千名神仙從各處居所涌出來，踩著祥云趕路，衣袍翻飛，烏紗端正，手里還攥著沒吃完的朝食糕點，活像凡間長安城早高峰的朱雀大街，只不過地上跑的馬車換成了天上飛的云頭。
有人說，天庭和凡間其實沒什么兩樣。這話只說對了一半。天庭和凡間的不一樣之處在于：凡間的官好歹還能告老還鄉(xiāng)，天庭的神仙——長生不老。你干得不好，貶下凡去歷練一番還能回來；你干得好，升上去，到了第八重天、第九重天，那里的規(guī)矩更嚴，嚴到你打個噴嚏都要寫奏折說明原因。所以天庭有句老話："修仙修到第七重，不如回鄉(xiāng)種蘿卜。"可沒人真的回去種蘿卜，因為回去種蘿卜沒有俸祿，而天庭的俸祿雖然不多，每月照發(fā)，還有年節(jié)賞賜、千年一度的升秩加俸。最要緊的是，天庭的桂花釀，凡間拿金山銀山都換不來一滴。
所以神仙們一邊罵著規(guī)矩多、差事重、考核煩，一邊老老實實地打卡上班、寫奏折、應(yīng)付年終考核。天庭六部比凡間還卷，這不是夸張，是事實。凡間的官至多卷個幾十年就老了、倦了、躺平了；天庭的官呢？三百年前入的職，三百年后還在同一個位子上坐著，你卷不卷？你不卷，旁邊那個卷了三百年的同僚就把你的活全攬了過去，然后在考核的時候把你比成一條咸魚。
天庭的考核叫"考功"，由吏部考功司主持，千年一大考、百年一小考、十年一微考。大考定升降，小考定賞罰，微考定評語。評語這東西最要命——你以為微考無所謂？不，微考的評語會存進你的仙錄檔案，跟著你一輩子。蘇衍有一年微考的評語是"此人尚可"，就這三個字，讓他耿耿于懷了八十年。"尚可"是什么意思？是不太好但也沒差到要罰？還是還行但也好不到哪去？這評語寫得比凡間的官樣文章還模糊，但偏偏就是這三個字，讓他在此后歷次升遷名單上都排在末尾——"尚可"之人，升什么升？
說到蘇衍。蘇衍，工部營繕司七品編修，修為平平，法術(shù)稀松，在天庭混了整整三百年。三百年什么概念？三百年前他通過天庭科考入仕，同榜的進士里，混得最好的已經(jīng)做到了戶部侍郎，混得最差的也外放了凡間做一方土地神，好歹是個獨當一面的主官。只有蘇衍，三百年了，還是七品編修，紋絲不動。不是他沒本事升，是他不想升。升了意味著活多、責重、規(guī)矩嚴，七品編修的差事已經(jīng)夠煩了，要是升到六品主事，那得管人、管賬、管工程，三天兩頭被上峰叫去訓(xùn)話，還不如在七品的位子上安安穩(wěn)穩(wěn)地摸魚。蘇衍是天庭公認的——不，天庭沒人公認他什么，因為他是個透明人。但若有誰認真統(tǒng)計過天庭三百年來的摸魚排行榜，蘇衍絕對名列前茅。
蘇衍每天的日子過得極其規(guī)律：卯時初刻起床，洗漱之后踩著一片巴掌大的祥云往營繕司趕。是的，巴掌大——別人踩的祥云都是席子大小的，講究氣派，蘇衍偏不，他的祥云只有巴掌大，剛好站兩只腳，飛起來輕飄飄的，省靈力。同僚們笑話他寒酸，他不在乎，省下來的靈力攢著，攢夠了能多發(fā)一盞茶的呆。到了營繕司，點卯簽到，然后就是雷打不動的早間功課——發(fā)呆。午間去天街上的食肆吃一碗靈面，回來繼續(xù)發(fā)呆，偶爾翻兩頁卷宗做做樣子。酉時收工，回家，喝酒，睡覺。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三百年如一日。有新來的小仙官問他："蘇編修，您這般度日，不覺得無趣嗎？"蘇衍看了那小仙官一眼，語重心長地說："無趣是一種境界，你年紀還小，不懂。"
小仙官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后來果然也學著蘇衍的樣子開始發(fā)呆，結(jié)果第三天就被周正逮到，罰抄了一個月的營繕司管理條例。蘇衍聽說之后嘆了口氣，心想：這孩子還是太年輕，發(fā)呆的火候不到家，被逮到活該。老夫的發(fā)呆，那可是三百年的功力，周正站在旁邊看半天都挑不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