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北的冬天來得很早。
十月中旬,海拔四千三百米的荒原上已經落了第一場雪。天地之間褪去了所有多余的顏色,只剩下白茫茫的雪原、白皚皚的山脊、白得晃眼的云層。長風終年不休地從西邊刮過來,帶著冰川的寒氣和曠野的嗚咽,把積雪卷成一道道流動的白煙。
在這里,連聲音都會被吞噬。風是唯一的主角。
山坳里,孤零零地立著一排磚石砌成的平房。灰撲撲的外墻被長年風雪剝蝕得斑駁不堪,窗框上的油漆早已褪盡了顏色。門前用碎石壘了一道半人高的矮墻,墻根下堆著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像是用尺子量過。
矮墻外豎著一塊木牌,上面的字跡被風沙打磨得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
“措那區牧業村衛生站”。
衛生站的門半掩著。門縫里透出一點微弱的爐火光,是這片灰白天地間唯一的一抹暖色。
李敘白坐在窗前。
他今年二十四歲,卻已經在這間衛生站待了整整兩年。兩年,七百多個日夜。足夠一個嬰兒學會走路,足夠一棵樹苗扎下深根。對他來說,只是這漫長歲月里不起眼的又一程。
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白大褂,領口扣得一絲不茍,袖口的線腳被反復漿洗磨得起了毛邊。坐在窗邊那把老舊的木椅上,面前是一張同樣老舊的木桌,桌上鋪著一方干凈的白布,白布上放著一只青瓷藥碾。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因為常年接觸草藥的緣故,指尖微微泛著淡淡的黃。此刻他正不緊不慢地轉動碾輪,干燥的草藥在碾槽里發出細碎的斷裂聲,空氣中彌漫著清苦的藥香。
這雙手是衛生站最忙碌的東西。抓藥、稱量、碾磨、煮制、給牧民把脈、替磕傷的孩子包扎。所有的事,都由這雙手來完成。
屋子里極簡。靠墻是一排藥柜,上百個小抽屜,每個抽屜上都貼著端正的標簽——當歸、黃芪、黨參、甘草、陳皮、茯苓、白術。藥柜旁是一張窄小的單人床,被褥疊得有棱有角,枕頭放得端端正正。床頭立著一只舊木箱,箱蓋上摞著幾本線裝醫書,書脊被翻得起了皺。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沒有照片,沒有裝飾,沒有私人物品。這不像一個住了兩年的家,倒像一間隨時可以離開的臨時落腳點。
他沒有養花草,沒有養動物。衛生站偶爾有野貓溜進來取暖,他也不驅趕,只是安靜地做自己的事,任貓在爐邊蜷成一團打盹。等貓自己走了,他便起身把地上的貓毛掃干凈,像從未有過任何訪客。
村民都說,李醫生這人哪里都好,就是太冷了。
冷得像雪山上搬下來的石頭。
他看病認真,收費低廉,對誰都有求必應。無論多晚敲門求醫,他都會披衣起身;無論多窮的人家來看病,他都會悄悄減免藥費。可他從不與任何人深交。不在誰家吃飯,不接受誰的酒,不和誰稱兄道弟。村里的**他不參加,節日的篝火他不靠近。他活在這片草原上,卻像從來沒有真正屬于過這里。
兩年了。村里的牧民提起他,依然是“那位李醫生”,而不是“老李”或“敘白”。
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被他維持在一個恰到好處的位置——不疏遠到失禮,卻也絕不親近到逾矩。
這是李敘白給自己劃定的疆界。
他不越界,也不許別人越過來。
碾輪在碾槽里又轉了一圈。他停下來,用小刷子把碾好的藥粉掃進一張油紙,對折,折角壓得整整齊齊。然后起身走到藥柜前,拉開一只抽屜,把藥粉倒了進去。
抽屜推回去。一切歸位。
他在這間屋子里生活,像一臺精密的儀器。幾點起床,幾點問診,幾點讀書,幾點熄燈。日程精確得像鐘表,從不紊亂。他從不大喜大悲,不怒不怨。偶爾有牧民好奇問他從哪兒來,他只答一句“內地來的”,語氣平淡得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么來。
也沒有人知道他打算什么時候走。
窗外的風又大了些。
李敘白抬頭望了一眼天色。云層正在變厚,原本灰白的天際逐漸泛出一種沉沉的暗色。遠處雪山的輪廓在云層下若隱若現,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匍匐在大地盡頭。
要變天了。
他起身去關門。
門外的風灌進來,裹著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冰涼刺骨。他握住門把手正準備合上,動作卻忽然頓住了。
風聲里,有什么不一樣的聲音。
不是風聲。風的聲音是嗚嗚咽咽的,像老人拖長的嘆息。而這個聲音是碎裂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敲擊這片寂靜——清脆、急促、有節奏。
馬蹄聲。
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不是一個人騎著馬慢悠悠地走,是飛奔。馬蹄踏碎積雪,濺起雪霧,蹄鐵叩擊凍硬的泥地,發出密集的嗒嗒聲響。那聲響穿透風幕,像一把小錘在敲打這塊冰封的天地。
李敘白瞇起眼,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灰白色的地平線上,一點顏色正在放大。
是紅色。
大紅色。像一滴血落入雪地,像一團火焰在灰燼里燃燒。那顏色越來越近,越來越鮮明——是一匹棗紅馬,馬背上伏著一個裹著大紅藏式披風的人。馬跑得極快,披風被風扯成一面烈烈的旗,在那人身后獵獵翻飛。
馬蹄揚起的雪霧拖成一條長長的白線,跟著那匹馬從遠方一路延展過來,像彗星的尾巴。
李敘白站在門內,沒有動。
那匹馬徑直朝衛生站沖過來,速度不減。騎手顯然是個老手,在距離矮墻不到十米的地方才猛地勒緊韁繩——那匹棗紅馬嘶鳴一聲,前蹄高高揚起,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后重重落下。
馬蹄落地時濺起一**雪霧。
那片雪霧直直地撲向李敘白剛晾在矮墻上的幾簸箕藥材,把切好的甘草和黃芪蓋了個嚴嚴實實。
馬背上的人翻身下馬。動作極野,帶著一種大大咧咧的利落勁兒,腳剛沾地就朝衛生站快步走來。大紅色的披風被風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靛藍色的藏袍和一綹烏黑的發辮。那人的臉被風吹得通紅,鼻尖也是紅的,頭發被風扯亂了好幾綹,狼狽里透著幾分英氣。
一雙眼睛亮得驚人。不是那種被馴化過的、乖巧的亮,是荒原上的風灌出來的——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熱烈。
“喂——”
聲音也亮。像是冰凌子碎裂的聲音,清脆又帶點扎人的爽快。
“還有人在嗎?”
她邊走邊喊,一邊伸手去拍披風上沾的雪屑,拍了兩下才抬起頭,正正撞上站在門口的人。
她停下了。
李敘白站在門口,逆著屋里微弱的爐火光,整個人籠在一層昏黃的暖色里。白衣被門縫里灌出的風吹得微微晃動,面容半明半暗,看不分明。唯有一雙眼睛極淡——不是冷,是淡。像冬天早晨結了薄冰的湖面,清透、平靜,看不見底。
何漫被這雙眼睛看得微微一怔。
她在草原上生活了十八年,見過最烈的野馬、最兇的牧羊犬、最硬的雪山獵手。唯獨沒見過這樣的人。
安靜得不像活在這個世界上的。
兩個人隔著一扇門的距離對望著。
門外是漫天風雪,門內是一室藥香。她裹著一身凜冽的寒氣,臉被風吹得通紅,頭發上還掛著沒化的雪粒。他就那么看著她,沒有任何表情,像在看一陣風。
“你是……李醫生吧?”
何漫先開了口,聲音不知怎的比剛才輕了一些。她把被風吹亂的發絲別到耳后,露出整張臉來——十八九歲的少女,五官算不上精致,卻有一種被曠野打磨出來的舒展,眉眼之間帶著未經馴服的灑脫和坦蕩。
李敘白“嗯”了一聲。
“我是格桑卓瑪。”她咧嘴一笑,也不管他有沒有請她進門,側身就往屋里走,“我阿爸讓我來送東西,你們這里可太難找了,我在山那邊繞了兩圈,差點被風吹跑。”
她一邊說一邊把披風解開,從馬背上卸下一個布袋子,拎著走進屋里。布袋子沉甸甸的,裝著幾塊酥油和一大坨奶渣。
“放哪兒?”
她嘴上問著,眼睛卻已經把屋子里外掃了一遍。掃完,眉毛挑了起來。
“你就住這兒啊?”她把布袋往桌腳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雪,“也太冷清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不悶嗎?”
李敘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彎腰把門關好,轉身走進屋里,在藥柜前站定。他的背挺得很直,走路時幾乎沒有聲音,白大褂的衣擺輕輕掃過地面。
“謝謝。”他說。意思是東西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何漫沒走。
她蹲在爐子邊上,把手伸到火爐上方烤著,被凍僵的手指在熱氣里慢慢恢復了知覺。她一邊烤火一邊扭頭看他,嘴里不停:“我阿爸說你在這里待了兩年了,是真的嗎?兩年你都不下山的嗎?那雪季怎么辦,吃的東西怎么解決?你不會悶出病來嗎?”
“不會。”
“你不會覺得孤單嗎?這里什么都沒有,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不會。”
“你只會說‘不會’兩個字嗎?”
李敘白停下手中的動作,微微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你可以走了。
何漫讀懂了他的意思,但她偏偏不走。她從小到大就沒學會看人臉色行事,越是冷淡的人,她越是想湊上去看看——看看這座雪山底下到底埋著什么。
“好吧好吧,我不問了。”她舉起雙手表示投降,但**仍然牢牢粘在小板凳上,“外面風太大了,我烤暖和了再走,行不行?”
沒等他回答,她又補充了一句:“我保證不吵。”
話音剛落,她又忍不住了:“你桌上那是什么藥?聞著好苦。”
“……甘草。”他頓了頓,“甜的。”
“甜的?”何漫來了興趣,起身湊到桌前,彎腰去看那只藥碾。碾槽里還剩一些淺**的粉末,她湊近聞了一下,眼睛亮了,“真的是甜的!比酥油茶還甜嗎?”
李敘白沉默了一瞬。
“不一樣。”
何漫笑起來,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她蹲回爐子邊上,兩只手托著腮,饒有興趣地看著他繼續碾藥。那笑容沒有試探,沒有造作,只有一種被風沙灌大的坦蕩——暖洋洋的,像是從身體內部燒出來的火。
“李醫生,”她說,“你話真的好少。”
爐火燒得正旺,偶爾發出嗶剝的聲響。藥香在空氣里緩緩彌漫,把寒冷一點一點地驅散。外面的風雪還在刮,風聲像低沉的嗚咽,從屋檐下掠過。
這間冷清了七百多個日夜的屋子,忽然有了一點不一樣的動靜。
不是風聲。
是一個人。
一個話很多的人。
李敘白沒有接話,繼續碾他的藥。碾輪在碾槽里轉了一圈,又一圈,節奏穩定,不疾不徐。
只是他碾完這批甘草之后,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起身收拾,而是多轉了那么兩圈。
多余的,無用的兩圈。
窗外,那匹棗紅馬拴在矮墻邊上,低著頭蹭了蹭墻角的積雪。它的鬃毛被風吹得亂七八糟,鼻息在冷空氣里凝成團團白霧。
遠處的雪山沉默如舊。
天邊的云層更厚了。
小說簡介
小編推薦小說《雪落敘白》,主角林敘白格桑卓瑪情緒飽滿,該小說精彩片段非常火爆,一起看看這本小說吧:藏北的冬天來得很早。十月中旬,海拔四千三百米的荒原上已經落了第一場雪。天地之間褪去了所有多余的顏色,只剩下白茫茫的雪原、白皚皚的山脊、白得晃眼的云層。長風終年不休地從西邊刮過來,帶著冰川的寒氣和曠野的嗚咽,把積雪卷成一道道流動的白煙。在這里,連聲音都會被吞噬。風是唯一的主角。山坳里,孤零零地立著一排磚石砌成的平房。灰撲撲的外墻被長年風雪剝蝕得斑駁不堪,窗框上的油漆早已褪盡了顏色。門前用碎石壘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