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隕盯著屏幕上的第26版設計稿,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第26版。
甲方說:“好,這個版本非常好,我們就要這個,完美!”
凌隕又看了一眼第1版。
——沒有任何區(qū)別。
連標點符號的位置都沒變過。
二十六小時。從昨晚九點到現(xiàn)在,他和一個自稱“審美鑒賞家”的甲方在微信**來我往,對方每一次都提出“感覺不太對”、“缺了點靈魂”、“整體的調性還要再琢磨一下”,然后給出一個又一個方向的修改意見。
凌隕就像被人按在辦公椅上,一刀一刀地往血**插著吸管,吸血的是甲方,滴血的是他的腦漿。
“好的,那終稿就確定了?”凌隕在對話框里打出這行字。
“確定!合作愉快!”對方秒回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包。
凌隕合上筆記本電腦,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凌晨三點,不,早上七點了。
他站起身的時候聽到頸椎發(fā)出咔的一聲脆響,同時膝蓋也咔了一下,腰椎也咔了一下,渾身上下像一臺報廢前強行開機的手扶拖拉機。
他搖搖晃晃地走出寫字樓的時候,天已經(jīng)徹底亮了。春天的清晨帶著一股濕漉漉的泥土味,但凌隕只覺得全世界都在朝他的太陽穴灌水泥。他戴著耳機隨機播放歌單,第一首就是某個老哥在嚎“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他面無表情地切掉了。
地鐵口的煎餅攤正在收攤,凌隕看了一眼,決定不吃早飯,先回出租屋倒頭就睡。他的大腦現(xiàn)在處于一種極度亢奮和極度疲憊的量子疊加態(tài),就像薛定諤的貓,同時是活著的也是死的,唯一確定的是——他的靈魂已經(jīng)飄到了天花板上,俯視著自己這具行尸走肉般的軀殼。
他拐進一條小巷子抄近路。巷子里很安靜,兩側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樓,墻皮剝落,爬山虎瘋長,幾只流浪貓縮在垃圾桶旁邊睡覺。凌隕打了個哈欠,瞇著眼睛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然后他看見了一只黃鼠狼。
準確地說,是一只把自己涂成金色的黃鼠狼。
凌隕停住了腳步。
那只黃鼠狼正兒八經(jīng)地蹲在巷子正中央,四腳著地,尾巴筆直地豎起來,渾身上下的毛被某種金屬質感的東西染得金燦燦的,在晨光里反射出晃瞎眼的光澤。那雙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凌隕,瞳孔里寫滿了“我**準備好了”的壯烈表情。
凌隕和它對視了大概三秒鐘。
他的大腦還處于加班26小時之后的缺氧狀態(tài),本來應該感到荒誕或者恐懼的畫面,在他眼里變得……非常合理。
——“***在逗我吧?”
這句話是凌隕此刻內心唯一的念頭,但他說出口的卻是另一句。
因為他的大腦在剛才那零點幾秒里完成了一次詭異的跨維度聯(lián)想。他想起了一個表情包。
那張圖在他腦海里無比清晰:帝皇化身黃鼠狼,問馬卡多自己是人還是神。
馬卡多表示無語。
這個表情包在某個戰(zhàn)錘40k的梗圖群里被傳了不知道多少遍,凌隕每次看到都笑到捶桌。而此刻,眼前的場景完美復刻了那張圖——金色的、蹲在面前的、一臉嚴肅的黃鼠狼。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在這種時候想起那張圖。
可能是加班加傻了。凌隕想。
然后那只金色的黃鼠狼張開了嘴。
"后生仔。"
"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凌隕的大腦在這一刻完成了最后一次CPU過載式的運算。他的眼睛因為連續(xù)熬夜而布滿血絲,瞳孔卻亮得嚇人——那是一種徹底熬過頭的、腎上腺素燒干了之后剩下的亢奮。
他想起了小時候聽外婆講過的故事。
東北那旮旯的黃皮子討封,開口問人"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你要是說像人,它就能修**形,修為大漲;你要是說像神,那就更不得了,能一步登仙。可你要是說它像別的什么——比如說"我看你像個錘子"——那它幾十年的道行就全廢了,還得折壽。
討封這玩意講究個因果。你金口一開,言出法隨。說什么,它就成什么。
外婆還說過,大部分討封的黃皮子都愿意當人。因為當神太累,要受香火、承因果,稍有差池就是萬劫不復。再說現(xiàn)在這年頭誰還供黃仙啊,年輕人都拜財神去了。當人好歹能打工過日子。
但眼前這只明顯不一樣。
它把自己涂成了純金色。這意圖簡直不要太明顯——怕被當成"普通黃皮子"走討封的老路變成什么美少女,特意搞了個另類造型,想走差異化路線。畢竟這年頭二次元討封變美少女的案例在網(wǎng)上傳得沸沸揚揚,誰還敢走老路啊。
“像……坐黃金王座上一萬年下不來的金色神皇黃皮子?”凌隕從嘴里飄出了這句話。
聲音輕飄飄的,像夢囈,像熬通宵到神志不清的人在說胡話。
他說完就想打自己一巴掌。什么玩意兒,他跟一只黃鼠狼說什么話,加班加出幻覺了,回去睡覺,睡覺就好了——
然后他發(fā)現(xiàn)自己動不了了。
那只金色的黃鼠狼,渾身的金光開始暴漲,凌隕被這光線刺得睜不開眼,但他朦朧中看到那只黃鼠狼露出了一個“成了”的表情,嘴角上揚,尾巴翹得更高了。
小巷安靜了。
風停了。遠處高架上早高峰的第一波車流聲消失了。就連垃圾桶旁邊那只野貓上躥下跳的動作也定格在了半空中,像被按了暫停鍵。
那只純金色的黃鼠狼僵住了,黑豆眼瞪得溜圓。
然后它的身體開始發(fā)光。
先是淡金色的微光,從毛皮底下滲出來,像是地底涌出的巖漿映在積雪上。然后光芒暴漲,整條小巷亮得刺目,凌隕不得不抬胳膊擋住眼睛。一種低沉的嗡鳴聲從四面八方響起,不是耳朵聽見的,而是從骨頭縫里鉆進來的震動。
金色的黃鼠狼漂浮起來,爪子無助地在空中劃拉了兩下。
凌隕放下胳膊,瞇著眼看過去。
光芒漸漸收斂。黃鼠狼還漂浮在半空中,但它的形態(tài)已經(jīng)發(fā)生了某種不可逆轉的變化——毛皮上浮現(xiàn)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每一根毛尖都閃爍著靈能的光輝。它的身后,幻影般的金色光環(huán)一圈套一圈,像無限嵌套的齒輪。
它開口了,萬千靈魂共鳴般的宏大合唱,震得小巷兩邊的玻璃窗嘩嘩響。
"我——不——是——神!"
一巴掌扇過來。
“**我只是加了個班而已啊
——!!!”
他叫了一聲,但自己都沒聽清自己喊了什么。
然后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準確地說,是臉先著地的。
————————
未來。
M42。
不屈**。
泰拉,皇宮,黃金王座前。
后腦勺嗡的一聲,凌隕趴在那里緩了大概十來秒,才艱難地把臉從地板上抬起來。地板冰涼,材質極其堅硬,而且打磨得光可鑒人,反射出金燦燦的倒影。他**自己的鼻子,滿嘴都是金屬和……熏香味?
他抬頭了。
大腦重啟。先把"我是誰"調出來,凌隕,二十七歲,某設計公司社畜。接著調"我在哪"——失敗了,數(shù)據(jù)庫里沒有任何坐標能和眼前的環(huán)境匹配上。
那一瞬間凌隕覺得自己要么還在做夢,要么就是被那只破黃鼠狼給弄死了,現(xiàn)在正在下地獄,而且地獄的裝修風格是土豪金。
他的正前方是一座難以形容的巨大王座。說是“王座”其實已經(jīng)遠遠超出了這個詞匯的定義,那是一臺巍峨如山的機械王座,由金鐵、陶瓷、骨白色裝甲板、層層疊疊的管道和線纜編織而成,高聳入穹頂,穹頂之上有無數(shù)發(fā)光的符文緩緩旋轉,大得像車輪,亮得像恒星。
王座上纏繞著數(shù)不清的管路和纜線,像金色的血管,又像某種朝圣者獻上的鎖鏈——它們全部匯聚向王座的中央。
那里坐著一個人。
或者說,一具骸骨。
干枯的、血肉已經(jīng)幾乎消失殆盡的骸骨,被無數(shù)管路和線纜與王座連成一體,頭骨低垂,眼眶凹陷,身上披著某種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殘破織物。
即使如此,凌隕依然能感覺到一股磅礴到令他喘不過氣的威壓——那不是人類可以擁有的東西,甚至不是活物可以擁有的東西,那是星辰、是太陽、是某種比神更古老的東西在注視著你。
黃金王座。帝皇。
凌隕的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然后他就被撲倒了。
“什么東西——”凌隕的后半句被結結實實地壓在了胸膛上。
六七個差不多3米的巨人從四面八方猛撲過來,動作快得只剩下金色殘影。他們渾身上下只戴著頭盔,露出**古銅色的肌肉,每一塊都像雕刻出來的,線條硬朗得令人發(fā)指。
這群金燦燦的壯漢一把按住了凌隕的肩膀、后背、胳膊,把他整個人死死摁在地上,膝蓋都頂住了他的后腰。凌隕感覺自己像一只被大象群踩住的螞蚱。
“異形入侵!”一個嗓音渾厚得像戰(zhàn)鼓在擂,“封鎖王座廳!呼叫——”
“停!等一下!”
另一個聲音打斷了前一個,那是個同樣低沉但明顯更謹慎的嗓音:“看他的靈能輻射……是金色的。”
所有金色壯漢的動作同時頓住了。
凌隕趴在地上,被至少六只手摁著,**上還擱著一只膝蓋,整個人呈一個極其屈辱的“大”字姿勢。他勉強側過臉,用余光打量著這群壯漢——統(tǒng)一的古銅色皮膚,統(tǒng)一的漆黑短發(fā),統(tǒng)一的俊美得不像人類的五官,統(tǒng)一的……只戴了頭盔,其余地方****。
這什么丟人現(xiàn)眼的制服品味啊!
現(xiàn)在滿身大漢了。
“……禁軍?”凌隕憋出一句話來,聲音都變調了,因為臉被壓在地板上,“你們能不能先穿條褲子再說話?”
禁軍們不為所動。他們對“穿褲子”這個建議的重視程度,顯然遠低于“帝皇王座前突然冒出一個渾身金色靈能的人”這個事件。
但為首的禁軍確實冷靜了一些。他松開了一只壓在凌隕后腦上的手,蹲下身,仔細端詳著凌隕周身纏繞的金色光芒。那光芒溫暖、純粹、帶著某種熟悉的波長。禁軍不會看錯,這是帝皇的力量。即使只有一絲一縷,也和黃金王座上的那道光同出一源。
“你是什么人?”禁軍問。
“純人類。”凌隕放棄抵抗了。
禁軍明顯不信。
凌隕頭頂上“啵”的一聲,炸開了一團金光。
一只巴掌大的金色黃鼠狼從金光里鉆了出來,四腳懸空,蹲在凌隕腦袋上方不到三十厘米的位置,小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圈,掃過在場所有禁軍,最后落在黃金王座上那具干枯的骸骨上。
它開口了。
聲音并不大,卻回蕩在整個王座廳,像鐘鳴,像雷霆,像億萬人的合唱疊加在同一個聲道里:“他是我的錨點。”
每說一個字疊加的的聲音在快速降低,最后只有帝皇本來的聲音。
禁軍們沉默了大約兩秒鐘。
然后,為首的禁軍以一種極其復雜的語氣問道:“……陛下?”
那只金色黃鼠狼轉過小腦袋,用帝皇的腔調重復了一遍:“他是我的錨點。我通過討封的因果將他召喚至此,他的人格與意志充當了我人性側面的坐標,使我在信仰洪流中仍能保持‘自我’的意識。”
禁軍們互相看了一眼。
凌隕趴在地上,能感覺到按住他后背的那幾只手明顯松了一些。他艱難地抬起半個腦袋,瞪著那只懸浮在空中的金色黃皮子,用一種充滿血絲的眼神控訴:“離大譜,你討封就討封,把我弄到這兒來干什么?”
“把你留在那邊,”金色黃鼠狼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吃什么,“你活不過三個月。”
凌隕:“……啊?”
“討封的因果是雙向的。”黃鼠狼——或者說是帝皇,凌隕到現(xiàn)在還沒法把這兩個概念合成一個——繼續(xù)說,“你說‘像神’,我借因果化形錨點,你作為言出者,因果反噬的烈度會與日俱增。
你留在原本的世界,三個月內就會因為各種離奇的事故喪命。最簡單的比方——明天你出門,會有一輛剎車失靈的水泥罐車精準地碾過你。”
凌隕張了張嘴,“那我現(xiàn)在……”
“現(xiàn)在你在我身邊,”帝皇黃鼠狼說,“因果由我承接。你安全了。”
“……”凌隕沉默了一會兒,趴在地板上,盯著面前金碧輝煌的地板,用一種喪失了全部希望的語調問出了那個關鍵問題,“我是不是被征兵了?”
帝皇黃鼠狼:“是。”
“我是不是沒得選?”
“是。”
“人類的因果都算你頭上,”凌隕悲憤道,“你到底欠了多少賬,才淪落到要在異世界抓壯丁的地步?”
帝皇黃鼠狼沉默了一下。
那個沉默太明顯了,明顯到在場所有禁軍都感覺到了微妙的尷尬。禁軍的視線從凌隕身上移到帝皇身上,又從帝皇身上移回凌隕身上,一個個的表情既困惑又欲言又止。
“……很多。”帝皇終于說,“算不清。”
“……”凌隕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從這破王座上下來吧,爆了算求。”
王座廳里安靜了。
然后所有禁軍整齊劃一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試圖去捂住凌隕的嘴,手伸到一半又停下了,因為那只金色的黃鼠狼——帝皇——并沒有生氣。
相反,帝皇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極其罕見的、幾乎可以被稱作“無奈”的波動:“帝國還沒到讓我自爆的程度。而且,我現(xiàn)在有了人性錨點,能繼續(xù)撐下去。人類的未來還***。”
“你哪來的信心?”凌隕問。
“因為我記得‘我是誰’了。”帝皇說。
這個回答太簡短了,但凌隕讀懂了其中深沉的含義。
一萬年來坐在黃金王座上,帝皇的意識被億萬信徒的祈禱和信仰碎片沖刷成了一個無法分辨自我的巨物,那句“我不是神”喊了一萬年,所有人都覺得他在裝模作樣,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真心話。
而在漫長的歲月中,他逐漸忘掉了“自己是個人”這件事。
即使偶爾清醒過來,也只能用那磅礴到能碾碎凡人的靈能傳遞幾個零碎的詞句,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上一次基里曼進入王座廳覲見,出來的時候渾身大汗淋漓,面色蒼白得像紙。禁軍們看在眼里,都明白那是被帝皇無意間溢出的靈能壓的——帝皇想說話,但信息的洪流太多太雜太烈,傾瀉出來就成了碾壓。
而現(xiàn)在,一只黃鼠狼蹲在那里,和眾人正常交談。
禁軍們激動了。
但他們畢竟接受的是萬年如一日的訓練,喜怒不形于色是基本素養(yǎng),所以他們的臉上只是浮現(xiàn)出極其克制的、微微的動容。凌隕眼角的余光瞥見了這一幕,心里只有三個字:帝皇控。
“那個……陛下,”為首的禁軍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恭敬得像在捧著一塊隨時會碎掉的玻璃,“您——”
“去穿衣服。”帝皇黃鼠狼說。
禁軍們低頭看了看自己渾身上下的唯一著裝——頭盔,又看了看凌隕看***一樣的眼神,集體沉默了一剎那。
下一秒鐘,王座廳里“嗖”地刮過一陣金色的風,禁軍們消失了。
凌隕被丟在原地,趴在地板上,過了好幾秒才齜牙咧嘴地爬起來。他揉了揉被膝蓋頂過的后腰,疼得直抽氣,抬頭看著那只懸在空中的金色黃鼠狼,又扭頭看了看黃金王座上那具冒著金色光暈的干枯骸骨,再扭頭看看黃鼠狼。
“你這骷髏架子在長肉。”凌隕瞇著眼,“這是靜滯力場里……你還遭得住?”
“小問題。”帝皇說,“錨點穩(wěn)定后我能從信仰洪流中抽取潔凈的部分反向修復軀體。而且這一次,以前的地球亞空間與現(xiàn)實的壁壘非常厚,我獻祭了大量的雜亂意識把你拉過來,還獻祭大量意識修復拉你過來的通道,暫時還扛得住。”
凌隕沉默著消化了這條信息。帝皇在長肉,帝皇有了理性,帝皇能開口說話了——如果這不是在做夢,那帝國這一次可能真的攤上事了。不是壞事,是那種“天降**”類型的事。
“不是你還把路堵上了。”
“你不會想其他東西從那個通道跑回去的。”
禁軍們很快后就回來了。
整整齊齊地排列在王座廳下方,金甲著身,長戟在手,猩紅披風垂落,頭盔下的面孔肅穆如雕像。但在凌隕的視角里,這群人換了衣服之后反而顯得更壯了——剛才光著身子就已經(jīng)夠壓迫感了,現(xiàn)在穿上那身動力甲,簡直就是一堵堵移動的金色城墻。
更多的腳步聲從王座廳外圍傳來。整個皇宮的禁軍都在往這里趕。
“完了。”凌隕坐在地上,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長長地嘆息一聲,“穿越到這種破地方了。”
“為了人類的未來,”帝皇說,“和我再拼一把。帝國不缺戰(zhàn)力,缺正常人。”
“嚯,”凌隕抬頭看他,“你還有信心?一萬年了,這破帝國還有救?”
“再拼一把。”帝皇重復。
“……你是領導你說了算。”凌隕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現(xiàn)在能去哪?剛加了二十六小時的班,你讓我先睡個覺行不行?”
“可以休息。”帝皇說,“你去休息吧。”
凌隕愣了一下,沒想到這么順利,“這么好說話?”
“你是我的錨點,”帝皇淡淡道,“如果你猝死了,我很麻煩。而且你要是不想休息,我用靈能給你回復一下,現(xiàn)在開始上工。”
“別,”凌隕立刻變臉,“再見。”
他正想往外走,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了,回頭看著那只金色的黃鼠狼,表情復雜:“話說——你是故意的吧?你早就瞄準我了?”
“我觀察了你一段時間。”帝皇承認,“在你能看到我的所有平行時間線中,你是唯一一個會說‘像金色神皇黃皮子’且沒有立刻瘋掉的人。”
“……”凌隕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等等,你看了多少條時間線?”
“很多。”
“那些時間線里我說了什么?”
帝皇的沉默又來了。這一次沉默比剛才更長,長到凌隕開始渾身發(fā)毛。
“……大多數(shù),”帝皇終于說,“你都蹲下來捏我的臉。”
凌隕石化在原地。
“有一個還試圖把我抓回去當寵物養(yǎng)。”帝皇補充道。
凌隕捂住臉轉身就走。
身后傳來禁軍低沉的交談聲和鎧甲摩擦的金屬響動,還有那只金色黃鼠狼最后飄來的一句:“明天開始干活,凌隕。我讓基里曼來見你。”
凌隕沒回頭,擺了擺手,對著一走廊的金色穹頂和金色立柱和金色壁畫發(fā)出了有生以來最真摯的慨嘆:“這破審美——你丫黃金王座坐久了眼睛不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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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軍古圖歐斯走得飛快。
他是一名禁軍,帝皇的禁衛(wèi),泰拉皇宮的永恒守護者。一萬年來他的職責從未改變,站在黃金王座之前,沉默地守望。他曾見過帝皇在最初的一千年里偶爾用靈能向外界傳遞只言片語,也曾在無數(shù)個世紀里陪伴那具枯骨無聲地度過漫漫長夜。他見證過帝國的興衰,見證過高領主的更替,見證過浩劫的到來和大裂隙的撕裂。
但他從未見過帝皇用如此清晰、如此完整、如此……人性化的方式與他人對話。
所以他走得很快。
護送凌隕去休息房間的路上,古圖歐斯的腳步雖然仍然保持著禁軍特有的沉穩(wěn)韻律,但頻率明顯比平時快了那么一點點。凌隕跟著他,感覺像在競走,而且他還得小跑。
“大哥,”凌隕喘了口氣,“你慢點——”
古圖歐斯立刻停下來,回身看著凌隕,語氣極其鄭重:“抱歉,冕下。”他用了“冕下”這個稱呼,凌隕愣了一下。
“我不是什么冕下……”凌隕擺手。
“吾主說您是次級最高權限。”古圖歐斯說,“在皇宮內,您的權限僅低于攝政王和吾主本人。”
凌隕心里咯噔一聲。次級最高權限?也就是說他能刷開皇宮里絕大多數(shù)門?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還在冒金色靈能的手,這東西真好使?
“那個,”凌隕試探著問,“基里曼現(xiàn)在在皇宮嗎?”
“攝政王正在率領不屈遠征的艦隊返回泰拉途中。”古圖歐斯說,“吾主已經(jīng)向他的旗艦發(fā)送了靈能通訊,攝政王將在四個標準時內抵達皇宮。”
“四個小時就到了?”凌隕咋舌,“星際航行這么快?”
“攝政王本身就在太陽星域,且他的旗艦配備了亞空間快速航行的諸多輔助裝置。”古圖歐斯簡潔地回答。
說完,他又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
凌隕跟了兩步,感覺自己像被遛的狗,實在受不了了,停下腳步:你直接扛著我過去行不行?我有靈能保護扛得住。你趕緊送完我,趕緊回去開會。”
古圖歐斯猛地轉頭,那雙眼睛亮了起來:“感謝大人!”
然后凌隕就感覺到自己被人單手抄了起來,像個快遞包裹一樣夾在腋下,緊接著就是一陣天旋地轉的風馳電掣。金色的走廊在他眼前化作一條流淌的河流,兩側的壁畫和雕像飛速后退,他聽到風聲在耳邊獵獵作響,禁軍動力甲的靴子踏在金屬地板上發(fā)出密集而沉穩(wěn)的節(jié)拍。
三秒后,他站在了一扇門前。
古圖歐斯把他放下來,氣息絲毫不亂,神采奕奕:“大人,這是您的房間,已經(jīng)安排妥當。里面有獨立的起居設施和飲食終端。如果需要任何——”
“不需要!”凌隕趕緊說,“你回去開會吧!再見!”
古圖歐斯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確認這句話的真實性。然后他極其鄭重地向凌隕行了一個短促而標準的帝國禮:“感謝大人體恤。”
下一個瞬間,金色的殘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凌隕站在門口,看著空空蕩蕩的走廊,沉默了三秒鐘。
“一群帝皇控。”他推門走進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全是帝皇控。”
房間大得離譜。凌隕掃了一眼,臥室、浴室、書房一應俱全,裝修風格是——你猜——全是金色的。金色的墻壁,金色的床框,金色的書桌,金色的燈罩,唯一不是金色的是一幅掛畫,畫上是帝皇坐在黃金王座上的……也是金色的。
凌隕決定放棄對帝皇審美的一切吐槽,否則他能罵到明天早上。
他躺到床上。床墊柔軟得離譜,被褥散發(fā)著某種說不出名字的淡香。他盯著天花板上的金色雕花,感覺自己的大腦終于從“加班26小時”和“穿越到40k被帝皇征兵”的雙重沖擊中開始緩慢冷卻。
躺下后,熬夜帶來的亢奮開始落下。
胡思亂想中。
基里曼。羅伯特·基里曼。攝政王。邏輯的原體。那個在經(jīng)歷了荷魯斯之亂、一萬年沉睡、不屈遠征的洗禮之后,依然在為了帝國的存續(xù)拼死掙扎的人。
但他腦海里浮現(xiàn)出另一個畫面:基里曼蘇醒后面對的是一個滿目瘡痍的帝國,國教到處宣揚帝皇是神,機械教把自己裹在紅袍子里拜機器,高領主議會互相扯后腿,混沌在各處攻城略地。那個原體一個人扛了所有,而且還得笑。
“……慘啊。”凌隕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比我還慘。”
他閉上眼睛。
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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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太陽星域的邊緣,一艘宏偉的戰(zhàn)艦正撕裂亞空間,回歸現(xiàn)實宇宙。
“馬庫拉格之耀”號。
帝國的旗艦,攝政王的座駕,不屈遠征的中樞。
甲板上的傳送光束亮起,基里曼大步走下光梯,身披藍色動力甲,巨大的“U”形徽記銘刻于胸前。他的面容依然年輕,但眉宇間已刻下了深深的疲倦。
那是從一萬年沉睡中醒來后,連續(xù)高強度治理帝國政務留下的痕跡。
明明是個原體,看起來卻像一個三十多歲的、心力交瘁的行政管理學教授。
他的副官快步上前:“攝政王大人,泰拉皇宮傳來最高優(yōu)先級的靈能通訊,來自……黃金王座。”
基里曼的腳步停了一瞬。
“內容?”他的聲音低沉、平穩(wěn),帶著不可置疑的威嚴。
“極簡。”副官遞上一塊數(shù)據(jù)板,“只有一句話:返回泰拉,有要事相商。”
基里曼接過來,看了一眼。那幾個字是用一種極其工整的、堪稱優(yōu)雅的筆跡書寫的。這不是帝皇以往的靈能碎片風格——那些碎片往往是一串破碎的詞匯、尖叫、轟鳴和光。這是……完整的句子。
基里曼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極為罕見的動容。但他什么也沒說,只將數(shù)據(jù)板還給副官:“準備傳送。立即。”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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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基里曼踏入王座廳,看到那只金色黃鼠狼的時候,他的大腦宕機了大概兩秒鐘。
他見過父親很多種形態(tài)——黃金的巨人、威嚴的君主、燃燒的火焰、枯萎的骸骨,但他從未見過帝皇是一只通體金色、巴掌大小、蹲在黃金王座扶手上用爪子梳理胡須的黃鼠狼。
“……父親?”基里曼的聲音克制而謹慎。
“基里曼。”帝皇轉過頭看他,“我知道你需要解釋。”
基里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然后極其得體地——以一種“我見過太多離譜事現(xiàn)在再多一件也能接受”的表情——在王座前的臺階上坐了下來。
“辛苦了”帝皇說。
“不辛苦。”基里曼直接站起來說,“父親,你變成了一只黃鼠狼。”表情驚疑不定。
“只是一個臨時的形態(tài)錨點。”帝皇的語氣平淡,“而且我現(xiàn)在是金色的。這很符合帝國的美學。”
基里曼沒有反駁。他甚至在思考這句話的邏輯——帝皇是在吐槽他自己,還是在吐槽整個帝國,還是在暗示他對帝國美學的看法?最后他選擇放棄思考,因為他發(fā)現(xiàn)帝皇的嘴角——黃鼠狼的嘴角,確實微微上揚了一點,那個弧度和他一萬年前第一次見到父親時一模一樣。
基里曼的心跳漏了半拍。
“父親。”他的聲音放輕了,“你……恢復了?”
“沒有完全恢復。”帝皇說,“但我現(xiàn)在能說話了。能有條理地思考。能分清哪些想法來自我,哪些來自那些狂信徒。我能用你教我的邏輯回路來篩信息了。”
基里曼沉默了很久。
“……那太好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不像一個原體說出來的話。
帝皇也沒有再說話。他蹲在扶手上,金色的尾巴輕輕擺了一下。
雖然現(xiàn)在的黃鼠狼帝皇的情商是凌隕加上一只會上網(wǎng)的黃鼠狼加上本體,但是本體情商不如一只成年香蕉。
兩人(?)間的沉默持續(xù)了大約十幾秒。
然后帝皇開口了:“基里曼,我給你找了一個幫手。”
“文職還是武將?”基里曼問。
“正常人。”帝皇說,“就你剛才看到的那個人。”
基里曼微怔:“他的能力?”
“沒有**指揮能力,沒有靈能天賦,沒有戰(zhàn)術知識儲備,不懂機械教的技術編碼,也不了解帝國政務的運作流程。”帝皇說,“但他是一個正常人。”
基里曼回味了一下這句話。然后他試探性地問了幾個問題——
“他對國教怎么看?”
“當***。”
基里曼點頭。
“對機械教怎么看?”
“一群聰明的**。”
基里曼又點頭,這一次點的幅度大了一些。
“對阿斯塔特圣典怎么看?”
“僅供參考。”
基里曼點頭的動作已經(jīng)很流暢了。
“對帝國真理怎么看?”
“他覺得我**。”
基里曼猛地停住了正要往下點的腦袋。
他看向帝皇,表情復雜至極。那個表情里有震驚,有認同,有一種“世上竟有這樣的奇人異士”的慨嘆,還有一絲幾乎掩蓋不住的歡欣。
基里曼:“我必須馬上見到他。”
“他在睡覺。”帝皇說,“明天上工。”
基里曼罕見地露出了一個“這也對”的表情,然后極快地把情緒壓了回去,恢復了攝政王的威嚴姿態(tài)。
“父親,”基里曼換了一個話題,“你當時在黃金王座上對我說的那些話……當時靈能沖擊太大,我沒聽清全部。”
基里曼聽到的:兒子...13...奧特拉瑪之主...救世主...希望...失敗...失望...騙子...小偷...背叛者...基里曼...
帝皇沉默了一瞬。然后那只金色黃鼠狼開口了,聲音清晰、完整、一字不差:“我的兒子。第十三個回歸的原體。奧特拉瑪之主。你是帝國的救世主,你是人類的希望。不要失敗,不要對未來失望。小心帝國內部的小偷,解決背叛者。一切靠你了,基里曼。”
基里曼沉默了片刻:“……這么多話嗎?”
帝皇:“我開始后悔當初教你們徹底的唯物**了。去休息吧。”
“還有,和靈族的合作要進一步推進,爭取網(wǎng)道使用權。”
“靈族不可信。”基里曼說。
“我去改他們的預言。”
基里曼張了張嘴,然后閉上了。
他想起那些他曾打交道的靈族先知們,那些對預言盲信到令人發(fā)指的靈族——如果帝皇真的能篡改預言……
“……好像真行?”基里曼的語氣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確定的、近乎期待的東西。
“包的。”帝皇說。
基里曼站起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帝國禮:“那我先去休息了。明天見,父親。”
“明天見。”帝皇說。
基里曼轉身離開。當他走到王座廳大門時,腳步輕快地走出了王座廳。
這是醒來后第一次,他走在泰拉皇宮的金色走廊里,腳步?jīng)]有沉重到拖在地面上。
此刻他走在金色長廊里,心想的是:
明天跟他一起泡澡聊會天,不管這家伙是從哪兒來的,只要他能面對面聊三句話不跟我提什么神皇的旨意、機械神的意志、審判庭的法定權限,他就已經(jīng)比帝國99%的人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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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王座廳里,帝皇黃鼠狼跳下了扶手,輕飄飄地落在那具骸骨的膝頭,凝望著空蕩蕩的大廳,金色的光芒在他小小的身軀周圍溫柔地流轉。
他閉上眼睛,開始新一輪的意識梳理。
信仰的洪流還在沖刷,人類還在為“神”而戰(zhàn),帝國還在崩潰的邊緣搖搖欲墜。
但他有人性錨點了。
他能繼續(xù)記住“我是誰”。
他還能再多撐一會兒。
“再拼一把。”他低聲說。然后縮了縮爪子,把自己團成一個金色的毛球,趴在帝皇骸骨的膝蓋上,安靜得像一座小小的、金色的雕像。
小說簡介
現(xiàn)代言情《在戰(zhàn)錘里加班,高難版!!!!》是大神“米亞奇”的代表作,凌隕帝皇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jié)概述:凌隕盯著屏幕上的第26版設計稿,陷入了漫長的沉默。第26版。甲方說:“好,這個版本非常好,我們就要這個,完美!”凌隕又看了一眼第1版。——沒有任何區(qū)別。連標點符號的位置都沒變過。二十六小時。從昨晚九點到現(xiàn)在,他和一個自稱“審美鑒賞家”的甲方在微信上你來我往,對方每一次都提出“感覺不太對”、“缺了點靈魂”、“整體的調性還要再琢磨一下”,然后給出一個又一個方向的修改意見。凌隕就像被人按在辦公椅上,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