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歷元年二月末,環慶路的天壓在黃土塬上,鉛灰色的天空,像一口倒扣的鍋。
柔遠寨就蹲在柔遠川道的半坡上,黃土夯的寨墻三丈來高,墻根經年累月被風蝕出溝溝壑壑,露出摻了麥秸的土色。墻頭立著兩座箭樓,樓頂的旌旗被倒春寒的雪粒子打得濕透,蔫蔫地垂著,旗上一個斗大的"沈"字,墨色已經舊了。寨門外頭埋著鹿砦,木尖朝外,雪蓋住一半,再往外,就是白茫茫的塬,一道驛道彎彎曲曲,伸向看不見的西北。
時近申時,天色已經開始發暗。風從西北來,一陣比一陣緊,把細雪卷著,一起打在箭樓的木欞子上,沙沙地響。守門的兩個軍士縮在門洞里,槍靠著墻,把凍裂的手攏在袖子里,誰也沒有說話,這幾天以來,寨子里的人說話都壓著嗓子,好像聲音一大,就會把什么可怕的東西引過來。
沈照站在箭樓頂上,已經站了快兩個時辰。
他今年二十歲,身量頎長,肩背挺直,站在風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樹。青布短襖是母親親手絮的棉,領口磨得起了毛,腰里懸著一把短刀,刀鞘上的麻繩是父親臨行前夜親手纏的,纏了三道又打了個死結,他說刀鞘松了,路上顛簸,刀會響。他的眉目清朗,只有左眉梢有一道舊疤,幼時從馬上摔下來磕的,不細看看不出來。左手腕上纏著一道褪了色的紅繩,他下意識地轉了一下,指尖碰到繩結,又停住。
半個月前,父親沈鏜率本部一千二百人馳援涇原路。走的那天早晨,天也是這么灰。父親在寨門口翻身上馬,回頭看了寨墻一眼,什么也沒說,只把韁繩一抖。旁邊的老卒牽著他的馬,跟在后面,走出老遠還回頭喊:"大郎,看好寨子!"
沈照當時應了一聲。他以為父親很快會回來,這些年父親出塞,快則七八日,慢則半月,總是要回來的。頭五天,軍報還斷斷續續地來:大軍過慶州,趨鎮戎軍,涇原路已經聚了數萬兵馬,要與元昊會戰。第六天起,軍報忽然就斷了,一斷就是六天。
六天里,沈照每天在箭樓上站兩個時辰。寨中的老書吏勸他:"大郎,當心風寒。"他搖頭。火夫老全給他留了胡餅和一碗熱湯,放涼了又熱,熱了又涼。寨中的兵卒見他上來,都讓開路,誰也不多話,知道他在等什么,誰也不敢接他的話頭。
他等的不是軍報,軍報是給**看的,急腳遞的馬跑死了三匹,也遞不回來一個準信。他等的是潰兵。沿邊的寨子都明白這個道理:仗打完了,先回來的永遠是潰兵,他們比什么都快,因為他們是用兩條腿不停逃回來的。
天將黑的時候,潰兵來了。
先是三個,從驛道那頭冒出來,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跑,跑幾步摔一跤,爬起來再跑。槍早扔了,甲也丟了,只穿著單薄的里衣,凍得嘴唇烏紫。守門的軍士剛要攔,當先一個老卒撲通一聲跪在鹿砦前,嗓子啞得像破鑼:"水……給口水……"
沈照從箭樓上下來。他走過去,把那老卒扶起來,才發現這人身上全是血,從肩頭到腰,血結成了黑紫色的冰殼子。他問:"哪一路的?"
"涇原路……"老卒抖著嘴唇,"好水川……全軍都敗了……"
沈照的手一緊:"沈*轄呢?環慶路沈*轄的兵呢?"
老卒看著他,眼睛里全是混沌和茫然,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身子一軟,歪在他懷里暈了過去。石萬山從人群里擠出來,一把撈過老卒,粗聲粗氣地說:"大郎,別問了,先灌熱水!"
沈照松開手,退后一步,站住了。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到二更天,驛道上漫過來黑壓壓一片人影。沒有號角和旗幟,只有腳步聲、喘息聲、壓低的**聲,像一堵無聲的墻,順著風雪的縫隙涌過來,被鹿砦擋住,人挨著人堵在寨門外。火把照過去,全是涇原路的番號——禁軍的,廂軍的,還有十幾個騎兵,馬只剩下了三四匹,鞍轡都丟了。有人光著腳,腳上的布條凍成了冰坨子;有人懷里抱著一條胳膊,胳膊是從肘彎齊根斷的,斷口用燒焦的布條勒著;有人走著走著就栽在雪里,再也沒起來。
寨門開了半扇,火夫老全帶著人抬著熱湯出來,大鍋的胡餅切成塊,往人群里塞。沒人搶,也沒人吵,打了敗仗的人,連搶食的力氣和心氣都沒有了。一個軍校模樣的人蹲在墻根,端著半碗熱湯,手抖得端不住,湯灑了一襟,他愣愣地看著湯碗,忽然哭起來,像孩子一樣嗚嗚地哭。
沈照在人堆里走了一整夜。
他逢人就問,問了一百多人。"見沒見過環慶路沈*轄的兵馬?""沈*轄的人往哪邊退了?""涇原路敗的時候,環慶路的兵在哪兒?"有人搖頭,有人擺手,有人眼神躲開他,有人被他問急了,甩開他的手:"敗兵!都是敗兵!誰還認得誰!"
只有一個人接了他的話。
那是后半夜,雪小了一些。一個老軍校蹲在火堆邊,臉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他聽著沈照問完,沒有立刻答話,把手里烤著的半塊胡餅翻了個面,才啞著嗓子說:"任太尉死了。"
沈照在他對面蹲下來,也不催,就那么等著,等火堆噼啪響了一陣。
"好水川,"老軍校說,"二月二十二,元昊把咱們引到了好水川口。那地方你見過沒有?兩山夾一道溝,溝口開闊,看著是條好走的道。任太尉帶兵追進去,前后好幾營的兵馬,都進去了。韓經略在鎮戎軍,隔著百十里,救不及,等消息傳過去,溝里已經殺完了。"
他說到這里,停了一下,把胡餅塞進嘴里嚼了嚼,配了口湯咽下去,才接著說:"元昊把兵藏在兩邊的山脊上,溝里全是西夏人擺的鐵盒子,里頭裝著鴿子。咱們一進溝,盒子一開,鴿子滿天飛,那就是號令。山脊上弩箭跟下雨似的,人擠在溝里,退都沒處退。任太尉叫陣前,說**養兵,就是為今日,諸君努力——"他忽然說不下去了,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任太尉死了,頭都被割了去。"
沈照聽著,一動不動。雪落在他肩上,積了薄薄一層。他沒有打斷,也沒有問,只等他把話說完。
老軍校看了他一眼,像是猶豫了一下才說:"環慶路的兵,在后面殿后。我們逃出來的時候,沈*轄的旗還插在溝口的土坎上沒倒。有人看見他跨著馬,往回沖了兩回,把沖散的兵攏起來,又沖回去……后來,就沒人看見了。"
火堆噼啪響,周圍的人不知什么時候都安靜下來,圍著聽。
"沒人看見他死。"老軍校補了一句,像是怕沈照誤會,又像是安慰自己,"但也沒人看見他活。"
沈照站起來,他蹲得太久,腿有些僵,站起來的動作就顯得慢。他伸手摸了**前,那里貼身掛著一枚護身符,是去年秋天蘇蘅在汴京相國寺替他求的,那姑娘趁廟會人多,擠進人群里替兩個人都求了,他自己的那個是朱砂包,她的那個是青布包,說好等今年春闈之后,他回京,***并成一串,掛在新房里。
沈照回想起父親出征前一夜,父子倆在燈下對坐。父親忽然說:"明之,你這門親事,我原想等打完了仗,親自去汴京替你下聘。若是……"他說了半句,又住了口,轉而說,"**身體不好,你多照看。"
沈照當時沒聽懂那句"若是"后面是什么,現在他聽懂了。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去馬廄牽馬。石萬山不知道從哪里撲出來,一把攥住馬籠頭。這老卒跟了沈鏜二十年,從束發的小卒跟到兩鬢斑白,臉上橫七豎八的刀疤是替沈鏜擋過三回箭的舊賬,背已經有些駝了,左臂使不上力,是去年三川口的舊傷。他急得直跺腳,嗓門比誰都大:"大郎!你要去哪兒?"
"好水川。"沈照說,"去找我爹。"
"兵馬沒頭緒,元昊的人還在塬上轉悠,你一個白身匹馬去了,就是送死!"石萬山死死攥著籠頭不撒手,"等軍報!等**的消息!"
"軍報。"沈照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很平,"軍報會告訴我我爹埋在哪兒嗎?"
石萬山一噎。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也不能去。"
"石叔。"沈照看著他,"我爹他殿后,往回沖了兩回。他是把兵攏起來,沖回去接人,他不是突圍,是回去救人。這樣的人,我不去接他誰去接他?"
石萬山沒話說了。他站在雪地里,臉上的刀疤抖了抖,忽然撲通一聲跪下去,抱著馬腿不撒手:"大郎!老石這條命是你爹給的,你今日要去,就從老石身上踏過去!**還在汴京等著你,你媳婦還等著你!你要是有個閃失,叫老石怎么跟你爹交代!"
一老一少,一個跪在雪里,一個立在馬上,僵住了。
最后還是沈照先軟了。他下馬,把石萬山從雪里拽起來,拍掉他膝上的雪泥,低聲說:"石叔,我不去了。等軍報。"
石萬山愣了一下,隨即眼圈就紅了,粗聲粗氣地應了一聲:"哎。"
沈照沒去成好水川。倒不是真被石萬山勸住了,是他自己在倉房門口站住的時候,心里忽然起了一個念頭:父親殿后沖回去,是為了接人。那接出來的人呢?他們帶回了什么?
潰兵沿途撿了****。以前西夏人敗逃的時候扔下的輜重,有油布袋子、箭壺、馱**料袋,還有幾口鐵鍋,零零碎碎堆在倉房里,等著記簿入冊。老書吏掌著燈,一本一本翻著名錄,頭也不抬地說:"大郎來得正好,幫著對對數,老眼昏花怕記差了。"
沈照應了一聲,接過賬簿。他隨軍三年,中間管過半年軍需,賬目上的事,父親是夸過他的。他蹲下去,一個一個袋子翻過去,報一件老書吏就記一件:"箭壺十七,斷弓九,料袋十二……"
第三個油布袋子。入手沉甸甸的,抖開先滾出半截竹筒來。筒口用蠟封著,蠟封裂了一道縫,露出一角卷著的紙。沈照把竹筒撿起來,蠟是黃蠟,封得不算講究,像是倉促之間隨手塞進去的。他抽出那卷紙展開,就著燈*上豆大的火苗一看——
血一下子涌上頭頂,又一下子涼透了。
是半封漢文的信,寫在一張揉皺了的箋紙上,墨跡被血污浸去一半,剩下的字卻認得,那像他父親的字。沈照從小看父親寫信,認得那收筆的力道,認得那字里行間不緊不慢的勁兒,認得每一個字的脾氣。信上的殘句斷斷續續,被血污和折痕截成幾段:
"……舊約金三千兩、絹千匹,歲以為常……"
"……來春大軍南下,某當獻柔遠寨為質,開關延師……"
落款處半個名字,被血染得只剩一個"鏜"字的半邊,那個字的一撇,像一把斜**雪里的刀。
沈照捏著信紙,指尖發白。
他不信,一個字都不信。父親怎么會通敵?父親守了柔遠寨八年,宋夏**后,西夏人叩了十幾次寨,哪一次不是他頂著箭雨站在寨墻上?他要是想降早降了,何必把三個兒子都折在邊關。不,父親只有他一個親兒子,可父親手下那些兵,那些跟著他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卒,哪一個不是他的家人?
可這封信,為什么偏偏出現在西夏人的袋子里?
老書吏見他半天沒動靜,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壓著嗓子說:"大郎,這……這怕是要趕緊報官……"
"報什么官。"沈照把信紙慢慢疊起來,"這信是假的。"
"啊?"
"我爹寫字,"沈照說,聲音很輕,"凡是之字,最后一捺總要拖得又長又斜,像雁尾。這封信上這幾個之字,捺是直的。"他抬起頭,火光在他眼里跳了一下,"有人要栽贓他。"
老書吏張著嘴半天合不攏。他是寨中的老人,見過沈鏜的字,也見過沈照寫字,沈照的字是照著**的字練的,一筆一畫都是那個路子。他湊近了那封信,瞇著眼看了半晌,忽然倒吸一口涼氣:"……是。這幾個之字,是不對。"
"這封信不該在咱們手里。"老書吏把信疊好,又展開,"它該在的,是官府的案桌上,如果不是里父親寫的,那就更值得報官"
沈照明白了,正要把信收進懷里,倉房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粗豪的聲音喊起來:"明之!明之!"
沈照的手頓住了,是鄭鐸回來了。
他大步流星地從門外撞進來,帶進一身雪氣。這人比沈照大兩歲,生得高大魁梧,濃眉大眼,往門口一站,像半截鐵塔,聲音洪亮,震得倉房里的灰都在燈下打轉:"明之!我回來了!"
沈照幾乎要笑起來,鄭鐸是父親收養的孤兒,跟他一處長大,名分上是部屬,情分上是兄弟。這些年他在寨中,除父親外最親近的兩個人,一個是石萬山,一個就是鄭鐸。可那笑還沒到嘴角,就僵住了。
鄭鐸一身血泥,兜鍪沒了,肩甲只剩半邊,臉上黑一道白一道,是血和著雪化的泥。他看著沈照,眼里的光卻亮得有些異樣,不是劫后余生的僥幸,是另一種沈照說不清的感覺。
"明之,"鄭鐸的聲音忽然沉下來,帶上了哭腔,"沈伯父他……殉國了。"
沈照站著沒動。
"我親眼看著他……"鄭鐸的嘴唇抖了抖,"好水川口,他帶著兵往回沖,沖了兩回,第三回……元昊的騎兵圍上去了。我看見他……"他猛地抱住沈照,鐵塔似的身子壓過來,哭聲悶在沈照肩頭,"明之!我對不住你!我沒能把他搶回來!"
沈照任他抱著,沒動。他聞到鄭鐸身上濃重的血腥氣和酒氣,潰兵里有人帶著酒,一路走一路灌,用來暖身子。他的目光越過鄭鐸的肩膀,落在自己手邊那盞燈*上,火苗跳了一下。
他忽然發現,鄭鐸的右手拇指,正一下下地**左手虎口。
那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動作。鄭鐸很少撒謊,他撒謊的時候,右手拇指會摳左手虎口,摳出一道白印子來。沈照小時候問過他,他說是凍瘡*。
火苗又跳了一下。
沈照慢慢抬起手,拍了拍鄭鐸的背,聲音平平的:"回來就好。"
"明之……"鄭鐸松開他,抹了一把臉,目光掃過沈照手里的信紙,停了一瞬,沈照看見他眼底有東西閃了一下,快得抓不住,隨即那目光就轉開了,"這……這是什么?"
"潰兵帶回來的,西夏人扔下的東西。"沈照把信紙慢慢折好,收進懷里,"一些爛賬。"
"哦。"鄭鐸應了一聲,眼睛看著別處,"那……寨里現在什么章程?"
"等確切的軍報。"沈照說。
當夜,沈照沒有睡。
他坐在父親的書房里,父親走時沒有鎖門,桌上還攤著半張寫壞的帖子,硯臺里的墨早就凍住了。他沒有動那些東西,只把那半封信在燈下看了第三遍。
第一遍,是血涌上頭又涼透。第二遍,是心口**似的疼。第三遍,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父親教他臨帖那樣,看每一筆的起、行、收。
信是摹的。摹得極像,像到他第一眼幾乎認了,像到可以騙過大多數人。可它騙不過他。沈照從小看父親寫字,看得比看自己的字還多。父親寫"之"字,最后一捺總要拖得又長又斜,像雁尾,像一桿斜插的槍。他學不會,父親笑他:"你的捺是直的,心也是直的,好。"
信上好幾個"之"字,捺是直的,像是情急之下忘了全部摹好。
所以摹信的人,學過沈鏜的字,學得很像,但捺是直的。
沈照把信疊好,貼身藏了,又在燈下坐了很久。窗外的風雪不知什么時候停了,月光從云縫里漏下來,落在院里的積雪上,白得晃眼。他想起父親出征那夜說的半句話:"若是……",父親那時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什么?還是說,那半句話,根本就是一句不祥的讖語?
他低聲說:"這信是假的。可假的信,也要有人去做。"
話音未落,寨外忽然馬蹄聲大作。
先是零零散散幾聲,隨即連成一片,像滾雷一樣從驛道上碾過來。沈照推開窗,看見火把連成一條火龍,從寨門的方向蜿蜒而來,照得半邊天都發紅。馬蹄聲在寨門外停住,有人高喊:"御史臺奉旨查案!開門!"
寨門開了,一隊鐵騎踏雪直入,馬是清一色的好馬,人是清一色的短打勁裝,護著一個文官。那文官四十來歲,高冠緋袍,在火把光里顯得格外扎眼,沿邊寨堡里,難得見到這樣齊整的官服。他在馬上拱手,聲音溫和,不急不慢,像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御史臺察院章慎微,奉旨查辦好水川通敵一案。"
通敵?
沈照站在窗后,聽見這兩個字,心里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忽然就斷了又緊了。
他聽見那文官繼續問,聲音還是那么溫和:"沈*轄的公子,沈照沈公子,在寨中么?煩請出來一見,隨本官走一遭。"
火光在雪地上跳。沈照慢慢把懷里的信按了按,按實了才轉身往外走。
他走到寨門口的時候,那文官已經下了馬。火把光下,他看得真切:白凈面皮,三綹長須,眉目端正,是那種在邸報上畫出來、讓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清官相。衣冠一絲不皺,連馬蹄濺起的雪泥都沒能沾上他的袍角。他見沈照出來,先撫了撫須,才拱一拱手,聲音溫和得像在問一件家常事:"沈公子?"
"我是。"
"御史臺察院章慎微,受命查案,叨擾了。"他說話時目光不落在沈照臉上,而是落在沈照肩頭,"令尊之事,章某也痛心。然**法度所在,還望公子體諒。"
沈照說:"不知御史要查什么案。"
"通敵案。"章慎微還是那樣溫和的調子,"有人舉告,好水川之敗,非戰之罪,乃有人通敵**,獻寨開關,致大軍覆沒。"
"舉告的人是誰?"
章慎微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挪開,落在肩頭,還是那個落點:"公子明日便知。今夜委屈公子,先隨本官回慶州說話。"
沈照站在原地沒有動。風雪已經停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長。他身后是倉房,倉房里點著燈,燈下是老書吏,賬簿還攤著,他懷里是那半封信,像一塊燒紅的炭,貼著心口。
"好。"他說,"我隨御史走。"
他走過院子的時候,看見鄭鐸站在人群后面。滿院子的火把,照得人臉都亮堂堂的,只有鄭鐸半張臉隱在陰影里,別過了臉。
沈照走過他身邊,腳步沒有停,聲音卻低低地送進他耳朵里:"鄭鐸,你幾時學會的撒謊?"
鄭鐸的肩膀,猛地一僵。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大宋重明錄》,男女主角分別是沈照徐明之,作者“藍色大贏鯨”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慶歷元年二月末,環慶路的天壓在黃土塬上,鉛灰色的天空,像一口倒扣的鍋。柔遠寨就蹲在柔遠川道的半坡上,黃土夯的寨墻三丈來高,墻根經年累月被風蝕出溝溝壑壑,露出摻了麥秸的土色。墻頭立著兩座箭樓,樓頂的旌旗被倒春寒的雪粒子打得濕透,蔫蔫地垂著,旗上一個斗大的"沈"字,墨色已經舊了。寨門外頭埋著鹿砦,木尖朝外,雪蓋住一半,再往外,就是白茫茫的塬,一道驛道彎彎曲曲,伸向看不見的西北。時近申時,天色已經開始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