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小寧站在濱城市的一處公交站牌旁，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
師兄還沒來接她。她索性從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剝開，塞嘴里。
她已經有七年沒下山了。自從師兄七年前離開青城山，她就被師父關在山上閉門修煉，七年來去的最遠的地方就是半山腰那塊菜地。幾天前，師父終于看著她，說：“小寧呀，你該下山歷練歷練了，不能老待在山上當個野丫頭。”
當時她的眼睛一亮：“師父，我終于可以找師兄蹭飯去了嗎？”
“什么蹭飯？你師兄在濱城市局，昨天打電話過來，說隊里缺人手，讓你去幫忙。”老頭兒心里明鏡似的，他那個二徒弟嘴上公事公辦，實際上卻是惦記著小師妹，拐著彎兒要人過去罷了。
“都一樣，師父，我去蹭飯了，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顧小寧把嘴里的棒棒糖換了個邊，正琢磨著師兄的車牌號是多少，目光卻突然被馬路對面的一個人吸引住了。
那人站在斑馬線盡頭的路燈下，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款風衣，雙手插在口袋里，一動不動。周圍的行人來來往往，紅燈綠燈換了好幾輪，他卻始終沒有邁出一步。他的臉被路燈的光切出一道清晰的輪廓，眉眼冷峻，目光沉沉地落在馬路這邊——準確地說，是落在顧小寧身上。
顧小寧微微瞇起眼，舌尖頂了頂棒棒糖，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從小跟著師父修行，眼力遠超常人，一眼就看出這人周身的氣息不對，像是在刻意收斂著什么。更重要的是，他的目光太篤定了，像是專程在這里等她，而且等了很久。
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拔腿就沖了過去。
棒棒糖的棍子從她嘴角甩出去，落在身后的地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她穿過車流的縫隙，身體靈活得像一只山間的羚羊，幾步就跨過了雙向四車道的馬路。那人的反應比她預想的還要快，在她腳尖剛剛踏上對面人行道的一瞬間，他動了。
不是逃跑的動作，而是一種極為從容的轉身，風衣下擺旋出一個利落的弧度，整個人像一滴墨融進了夜色里，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顧小寧追了兩步，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目光追著那股正在消散的氣息，眉頭慢慢擰了起來。這個人的身法，她認得。那是青城一脈的輕身功夫，而且火候極深，甚至不在師父之下?？伤砩系臍庀⒂謳е还烧f不清道不明的陰冷，和師門中正平和的路數格格不入。
“小寧！”
身后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顧小寧轉過身，看見一輛黑色越野車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張劍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警服外套，一手搭在方向盤上，正側頭看著她，眼底帶著幾分久別重逢的暖意。
“剛到濱城就跑去追人？”他推開車門走下來，身量很高，站在顧小寧面前幾乎高出一個頭，低頭看她的時候，語氣里帶著師兄慣有的那種無奈，“你知道那是誰嗎你就追？”
顧小寧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后皺著臉說：“不知道是誰，但他不對勁。他在等我?！?br>張劍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他沉默了兩秒，伸手接過她肩上那個空著一半的帆布包，隨手掂了掂，發現輕得不像話。
“你就帶了這點東西？”
“師父說我下山是歷練，不是搬家?！?br>張劍被她這句話逗笑了，嘴角微微一揚，伸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動作自然得像是時間從未流逝過。他轉身上車，把她的包放在后座，等她坐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才發動了車子。
越野車匯入車流，城市的霓虹燈在車窗上一道一道地滑過去。張劍沉默了好一會兒，修長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忽然開口：“小寧，你剛才追的那個人，確實不是普通人?！?br>顧小寧偏頭看他。
張劍的目光仍然注視著前方的路況，聲音壓得比剛才低了一些：“這次找你來，就是為了他的案子。沒人知道他的真名和來路，圈子里的人都叫他代號‘玄鱗’。他跟多起文物**案有關，但奇怪的是，他每次盜走的東西都會在三個月內原封不動地還回來，分毫不差，就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顧小寧皺起眉：“那他圖什么？”
“這也是我們想知道的。”張劍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轉頭看向她，“還有條剛核實的線索：他的下一個目標，是青城山。我猜他今天守在站牌哪兒，就是專程來等你的。確認你來了，確認青城山看家的人沒那么多。順便試一試你的身手?！?br>顧小寧的眼力和反應速度，玄麟應該是記住了。
“我有什么好試的？我會的，才不給別人看?！?br>路口，信號燈變紅了。顧小寧好奇地打量著車流和人流，很快目光落在了張劍的身上。
紅燈的光映在他的側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七年了，當年山上那個和她搶紅薯吃的毛頭小子已經長成了一個沉穩干練的男人。他的肩很寬，撐起警服的樣子有一種不動聲色的力量感，眼角眉梢都染著歲月的痕跡，但那雙眼睛還是和從前一樣，溫和里藏著銳利，看她的時候會不自覺地軟下來。
顧小寧收回目光，把手伸進口袋里摸糖，結果摸了個空，才想起來剛才那根棒棒糖被她丟掉了。她有些懊惱地嘆了口氣，又覺得有些荒唐：“所以他的目標是什么？總不能是師父那口清朝傳下來的咸菜缸吧？咱山上也就那玩意兒能勉強算個古董?！?br>張劍噗嗤笑了笑。師父一輩子淡于物欲，行醫賣草藥攢的那點兒錢都貼給徒弟了，自己平時吃個雞蛋就算過節，山上是在沒有什么像樣的寶貝值得玄麟出手。不過，他很快將話題拉了回來：“青城山某樣我們不知道的東西，也可能是某個人。”
“山上就剩師父一個老家伙守著，放心，他偷不動?！?顧小寧語氣篤定，帶著點對師父本事的底氣。
綠燈亮了，車子重新啟動。顧小寧靠在椅背上，扭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燈火，腦子里卻全是路燈下那雙沉沉的眼睛。那個人看她的時候，目光里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不是敵意，不像是審視，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她就是他等的那個人。
這種感覺讓她心里很不舒服。
車子拐進一條老城區的小巷，路燈稀疏，兩旁的梧桐樹枝葉繁茂，在晚風里沙沙作響。張劍把車停在一棟老式居民樓前，熄了火，卻沒有立刻下車。他靠在座椅上，偏頭看著顧小寧，目光里帶著一種很復雜的東西。
“小寧?！彼兴拿郑曇舯绕綍r輕了很多。
“嗯？”
“七年了。”
就三個字，輕飄飄地落在車廂里，卻像是往平靜的湖面投了一顆石子。顧小寧的手指不自覺地攥了一下安全帶，她當然知道他說的是什么。七年前師父說她要閉關，從此再沒有讓她下過山。張劍每年上山看她兩次，帶一堆城里的零食和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每次待不了三天就得走。她以為只是尋常的分別，現在回想起來，那張臉上每一次告別時的欲言又止，都像是被刻意藏起來的情緒。
“是啊，七年了。”她故作輕松地笑了笑，伸手推開車門，“走吧師兄，我餓了，你答應請我吃飯的?！?br>張劍看著她的背影，嘴角浮起一個近乎苦澀的弧度，隨即又被他很好地壓了下去。他拔了鑰匙下車，快走兩步追上她，自然而然地走在了她的外側。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起來的時候，顧小寧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回過頭，看向巷口那棵最大的梧桐樹。夜風吹過，樹葉嘩嘩作響，樹影晃動，空無一人。但她知道，剛才有人在那里。
張劍也注意到了，他的手不動聲色地按在了腰側的配槍上，身體微微側過來，將顧小寧擋在了身后。
“他也跟來了？”顧小寧低聲問。
“嗯?！睆垊Φ穆曇艉芾潇o，“上去再說?！?br>兩個人快步上了樓，張劍掏出鑰匙開門，是一間不大的兩居室，收拾得很整潔，客廳的茶幾上還攤著幾份打開的卷宗。他讓顧小寧先進去，自己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樓道，然后才關上了門。
門鎖落下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顧小寧站在客廳中間，看著他轉過身來，忽然覺得有些恍惚。七年前離開青城山的那個清晨，張劍站在山門口，也是這樣回頭看她，嘴唇動了動，終究什么都沒說。她那時候不懂，現在好像有一點懂了。
“師兄?！?br>“嗯？”
“那個玄鱗，”顧小寧舔了舔嘴唇，目光認真地看著他，“他的身法，和我們是一路的。”
張劍的眼神驟然沉了下去。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城市的喧囂被隔絕在玻璃之外。那棵梧桐樹的陰影里，一個修長的身影靠在樹干上，仰頭看著那扇亮起燈的窗戶，良久，才轉身消失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