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五十分，市一院急診科。
蘇陽趴在護士站補病歷，筆尖剛劃了半行，走廊里傳來一陣亂響。平車輪子碾過地磚，護士小周推著車跑，聲音都劈了："讓一讓！讓一讓！"
搶救室的門摔開又合上。
"騎手，被渣土車刮了，送來路上沒心跳。"擔架員在門口喊了一句。
蘇陽探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個騎手身上，然后整個人僵住了。
騎手頭頂上懸著一行數字，像燒紅的烙鐵印在空氣里。
04:12。
他在急診科三年，是最近才看得見這些數字的。第一天他以為自己瘋了，后來他慢慢懂了，頭頂掛數字的人，是快死的人。數字走完，人就沒。他把這事跟誰都沒說，說了也沒人信，一個規培生，誰聽你說話。
現在這行數字正在一秒一秒地往下掉。
04:03。
床上躺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外賣箱還掛在車座上，人已經沒了血色。副主任王躍帶著人壓了二十分鐘，除顫三次，監護儀上那條線依舊直得讓人心慌。
"腎上腺素再來一支。"王躍的聲音很穩，"準備第二次除顫。"
除顫儀充電的嗡聲響起來。
蘇陽沒資格湊進去。他站在門口，手里攥著那本病歷，等著被叫去聯系家屬。這種事他熟。規培第三年，他干得最多的就是通知家屬，和半夜蹲在走廊里，聽搶救室里的人喊"再來一次"。
03:41。
監護儀忽然發出一聲長音。
"又掉了。"小周的聲音帶著哭腔。
王躍看了一眼屏幕，沉默了兩秒："除顫，兩百焦。"
"王主任，已經第三次了。"有人小聲說。
"我讓你除顫。"
搶救室安靜下來，只有充電的聲音。蘇陽低頭看手里的病歷，患者叫陳曉，二十二歲，外賣騎手，車禍。初步診斷，顱腦損傷待排，多發軟組織挫傷。心電圖提示，室顫。
02:58。
蘇陽把病歷翻回去，目光停在入院記錄里那行"左側胸壁可見車把樣淤痕"上。眼前忽然彈出一塊半透明的面板，只有一行字，冷得像醫囑：
張力性氣胸（外傷性）。處置：左側第二肋間鎖骨**，胸腔穿刺減壓，閉式引流。危險指數：SSS。
沒有別的。他的金手指從來不說多余的話，連"快去"都不說。數字還在往下掉，就是它唯一的催促。
02:31。
蘇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進去的。他只知道，再等兩分鐘，那個騎手頭頂的數字就要歸零，然后這世上就少一個二十二歲的人。
"等一下！"
王躍的手停在半空，眉頭擰成個疙瘩："你進來干什么？出去！"
"都別除顫了！他這心臟是被壓停的！"蘇陽指著床上的人，"左胸被車把頂過，肋骨斷了，氣只進不出，把心臟壓住了！先減壓！"
搶救室靜了一瞬。
方凱從旁邊抬起頭，冷笑一聲："你一個規培生，會看心電圖嗎？室顫都出來了，你說是氣胸？"
"室顫是繼發的。"蘇陽走到床頭，手按上患者左胸，觸到一片細碎的皮下捻發感，心里那個判斷徹底落了地，"氣管已經往右偏了，頸靜脈也鼓著。王主任，您可以自己摸。"
01:44。
王躍站在原地，沒動。
方凱上前兩步，伸手去摸患者的頸部。他摸了三秒，臉色變了，回頭看了蘇陽一眼，又摸了一遍，最后把目光落在王躍臉上，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王躍盯著床上的騎手看了很久，吐出兩個字："穿刺包。"
蘇陽沒等他們動手。他手里那支 18G 針頭是剛才給方凱遞藥時順出來的，碘伏棉簽就壓在護士站抽屜里，他拿針管的時候手都沒抖。碘伏在左胸第二肋間鎖骨**擦了三次，針頭垂直刺入，皮下阻力一松。
"噗。"
一股氣流順著針管沖出來，帶著血腥氣。
00:47。
監護儀上那條直線先是抖了一下，然后跳出一個尖尖的波峰，又一個，連成了規律的波形。
嘀，嘀，嘀。
心率，一百零二。
蘇陽抬頭，看見騎手頭頂那行數字停住了。00:47 之后，它沒有繼續往下走，反而慢慢地往回爬，像一塊停擺的鐘重新上滿了發條。
04:12。05:30。07:05。
搶救室里沒人說話。王躍盯著監護儀，喉結動了動。方凱站在床尾，手里還攥著除顫儀的電極片，貼也不是，放也不是。小周捂著嘴，眼眶一下就紅了。
"聯系胸外科，準備閉式引流。"王躍開口時聲音啞了，"今天的事，回頭寫個記錄。"
蘇陽退到門口，后背全濕了。他靠著墻，手在抖，抖得厲害，連針管都快攥不住。
那個年輕人頭頂的數字已經爬到十幾分鐘，還在往上走。他活過來了。
蘇陽正想笑一下，搶救室的門又開了。
兩個擔架員抬著一張轉運床進來，床上蓋著白布，白布底下鼓起一個人形。后面跟著一個哭到脫力的中年女人，抓著床沿不撒手。
"大夫，你們再看看他！他沒死！他真的沒死！"
小周迎上去攔住她："大姐，人送來的時候就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
蘇陽站在門口，目光越過小周的肩，落在那張轉運床上。
白布底下，那個人的頭頂，懸著一行數字。
00:00:00。
數字是零，人卻還躺著，白布一起一伏，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喘氣。
蘇陽的后背，汗還沒干，又涼了一層。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比剛才搶救時跳得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