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建國，滾出來！”
木門被踹得向里彈開，門軸發出刺耳的響聲，房梁上的灰土簌簌往下落。
陸建國睜開眼，額角疼得直跳。
一個穿黑棉襖的男人踩著破門檻走進來，身后跟著兩個歪戴棉帽的青年。
“裝死呢？”
“欠老子五塊錢，今天拿不出來，我就搬空你家！”
陸建國沒有答話。
他撐住土炕坐起來，看見漏風的窗紙，發霉的土墻，還有墻角那把生了銹的柴刀。
炕頭蜷著個四五歲的小女孩，身上蓋著結塊的破棉被，小臉燒得通紅，嘴里斷斷續續喊著娘。
這個地方，他記了幾十年。
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一九八零年，妻子沈白微出門賣血，女兒被人拖走抵債的那個早晨。
前世的他好賭，輸了錢便回家撒酒瘋，賣糧食，**，連女兒治病的錢都偷去翻本。
沈白微被他逼到沒路可走，只能頂著大雪去公社衛生院賣血。
那天，她沒能活著回來。
后來，陸建國帶著一身債務離開山村，從**山貨起步，一路做成了身家億萬的大老板。
錢越來越多，他卻再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每到下雪，他都會夢見沈白微倒在雪里，懷中還護著給女兒換來的藥。
“你聾了？”
黑棉襖男人走到炕邊，抬手拍了拍陸建國的臉。
陸建國抬起頭，認出了他。
李長貴。
村里的二流子，靠替生產隊收糧混了個差事，平日里帶著幾個閑漢橫行鄉里。
前世正是他帶人搶走了女兒。
“今天幾號？”
陸建國開口時，嗓子干得發疼。
李長貴樂了。
“欠債欠糊涂了？”
旁邊的王賴子接過話。
“臘月十三，離過年還早呢，咋了，你想拖到開春？”
臘月十三。
時間對上了。
陸建國轉頭看向枕邊，伸手掀開一層發黑的枕巾。
下面壓著一張折好的紙。
紙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末尾按著一個發暗的血手印。
建國，我去賣點血，換了藥就回來。
別把小滿給他們。
短短兩句話，讓陸建國胸口發悶，呼吸也跟著亂了。
她已經走了。
“這女人倒挺能耐，還知道出去弄錢。”
李長貴探頭看見留書，伸手便要搶。
陸建國把紙收進懷里。
“別碰?！?br>“喲，還護上了？”
李長貴轉頭沖兩個跟班笑道：“昨晚是誰說的，媳婦孩子都能拿去抵賬，只要再借他兩塊翻本？”
王賴子咧嘴接話。
“還能是誰，咱們陸大賭神唄?！?br>三個人笑成一團。
炕上的女孩被吵醒，費力睜開眼。
“爹……”
她看清屋里的人，身子朝墻角縮去。
這個動作讓陸建國喉嚨發堵。
小滿怕他。
自己的親生女兒，看見他和看見討債的一樣。
“爹不碰你。”
陸建國把手收回來，轉頭問李長貴：“欠條呢？”
李長貴從棉襖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在他面前晃了晃。
“五塊，本來說好今天還?！?br>“可我瞧你家這德行，別說五塊，五分錢都掏不出來?！?br>“這樣吧，你把宅基地讓給我，再讓你媳婦去山里找個光棍過日子，這筆賬一筆勾銷?！?br>陸建國盯著他。
“你再說一遍?！?br>“咋，你還想**？”
李長貴往前逼了一步。
“一個連老婆賣血錢都惦記的爛賭鬼，跟老子裝啥硬氣？”
王賴子掀開棉被，伸手去抓小滿。
“貴哥，先把這小丫頭抱走?！?br>“她娘拿錢來贖人，咱們也省事。”
小滿嚇得哭出聲。
“爹，我不走，我不要走！”
陸建國一把扣住王賴子的手腕。
“松開她?！?br>王賴子掙了兩下，沒掙開，當場抬腳踹向陸建國肚子。
這一腳把他踢翻在地，后背撞上桌腿，頭痛隨即加重。
屋里的東西在他視野中晃成了重影。
下一刻，一道機械提示在腦中響起。
檢測到宿主強烈求生意志。
絕對品控圖鑒激活。
初始功能：識別農林牧漁產品品質，分析儲存方式與基礎加工工藝。
陸建國扶住桌腿，抬眼看去。
視線掃過墻角的干菜，一行行信息浮現出來。
霉變芥菜，劣等，不可食用。
野蔥根，中等，可食用，低溫狀態下可保存二十三天。
再看窗邊的木桌，連蟲蛀部位和承重缺口都被標了出來。
陸建國咬住舌尖，讓自己保持清醒。
前世見過的東西再離奇，也比不上眼前這一幕。
可他沒有時間研究。
沈白微還在雪里。
“還敢抓我？”
王賴子掄起拳頭沖來。
陸建國側身躲開，抓起墻角的柴刀，轉手劈向木桌。
咔嚓一聲，早被蟲蛀空的桌角斷成兩截。
柴刀貼著李長貴的棉鞋落下，削掉了一片鞋面。
屋里安靜下來。
李長貴連退兩步，低頭看著露出來的大腳趾。
“陸建國，你真敢動刀？”
“你們碰我女兒，我就敢。”
陸建國拎著柴刀擋在炕前。
“欠你的五塊錢，三天之內，我連本帶利還清。”
“這三天誰敢進我家，誰敢碰她們娘倆，我就跟誰拼命！”
李長貴臉上的橫肉抽了兩下。
村里人都知道陸建國慫，喝醉了只敢打老婆，從來不敢和外人硬碰硬。
今天這人卻真敢落刀。
王賴子捂著手腕，小聲提醒。
“貴哥，這小子怕是賭瘋了，跟瘋子犯不上?！?br>“閉嘴！”
李長貴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三天是吧？老子等你三天！”
“到時候拿不出錢，房子和人，我一樣不少地帶走！”
他退出門外，又回頭指向陸建國。
“別以為抄把破刀就能翻天，你還是那塊爛泥！”
陸建國看著三人走遠，這才丟下柴刀。
炕上傳來微弱的哭聲。
“爹，娘去哪兒了？”
陸建國蹲到炕邊，**摸女兒的額頭，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下來。
“小滿，**去給你換藥了。”
“爹去把她接回來?！?br>女孩縮在棉被里，小聲問道：“你會不會拿**錢去賭？”
陸建國低下頭。
一個孩子能問出這句話，已經說明過去的他爛到了什么地步。
“不會。”
“爹以后都不賭了。”
院外傳來腳步聲，隔壁張大媽裹著棉襖進了屋。
“建國，我聽見你家鬧起來了?！?br>“長貴那群人走了？”
她看見斷掉的桌角，嚇得站在門口不敢再進。
“你又跟人動刀了？”
“張嬸，幫我照看一下小滿?！?br>陸建國拿起墻上的破外套，卻發現袖口已經開線，根本擋不住外面的風。
張大媽急得直拍腿。
“你要去哪兒？”
“白微去公社賣血了，我把她追回來?！?br>“這雪都埋到膝蓋了！”
“回村那條山路早封了，老獵戶都不敢走，你穿這點出去，不要命了？”
陸建國把破外套披在肩頭。
“她還在外面?！?br>“我不去，她就回不來了。”
“可你知道衛生院怎么走嗎？風雪一大，山溝和路都分不清！”
陸建國拉開木門。
寒風灌入屋中，吹滅了桌上那點豆油燈。
“以前不知道?！?br>“今天，我必須找到?！?br>他邁進風雪，身后的門被風吹得來回晃動。
前方白茫茫一片，連村口的大槐樹都只剩個模糊的輪廓。
陸建國沒有回頭。
這一次，誰也別想從他手里奪走沈白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