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朔十六年，冬。
十里紅妝鋪滿上京長街。鑼鼓喧天，百姓擠在路邊墊腳看。
這場婚事傳了大半個月，人人都說當今圣上最寵的公主，嫁了凱旋歸來的神將，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沒人看見夜色深處，鐵甲正在無聲合圍。
亥時，景瑤殿內紅燭高燃。
祈落薇坐在床榻上，大紅嫁衣鋪了滿床，鳳冠壓得她脖子酸。
她盯著燭火看了一會兒，嘴角自己往上翹了一下。
退讓了那么多回，總算等到了這一天。她想的是夫妻同心、君臣和睦、山河再無縫隙。
殺聲炸響的時候，她正低頭整理裙擺。
像打雷，又不像。
雷是從天上來的，這個聲音是從地底下拱上來的，悶的、沉的，震得殿中燭火齊齊一歪。
緊接著就是刀砍在盾上的鈍響、人跌倒的悶哼、宮女的哭叫，混在一起涌過來。
窗紙透進來的光漸漸變了顏色，紅彤彤的。
祈落薇從榻上彈起來。鳳冠甩在臉上，流蘇勾住了頭發，她扯了一下沒扯開，索性不管了，光著腳就往門那邊跑。
門還沒推開，一個人撞了進來。
渾身是血，頭發散著，半邊臉被什么東西劃開了——是翠微。早上還給她描眉的那個翠微。
翠微倒在門檻上，手死死攥著她的裙擺，指甲斷了好幾根。
“公主……快……走……陸將軍……舉兵……反了……”
祈落薇蹲下去，低頭看著那只手。嫁衣下擺洇開一片深色，分不清是繡紋還是血。
她忽然想起半個月前的事。
那天她在將軍府給陸寒馳遞粥，他抬眼看她，很短的一下。她以為那叫松動。原來那叫來不及了。
殿外的喊殺聲又近了一層。祈落薇把翠微從地上扶起來，讓她靠著榻邊坐好，把她斷掉的手臂輕輕放平。
翠微疼得渾身發抖，咬著嘴唇沒叫出聲。
“別說話了。”祈落薇說，“省著力氣。”
她自己也不知道天亮之后會怎樣。但她知道自己走不了——嫁衣太沉了，鳳冠太重了，腿邁不動。
她重新坐回榻上，流蘇又垂下來，晃啊晃的，跟半個時辰前一模一樣。
一道白影從火光里沖出來。
孟宇衡的錦袍上全是灰，發髻散了一半，袖子被什么燒焦了，邊緣卷著黑邊。
他沖進來抓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拖，力氣大得嚇人，跟以前那個溫聲細語跟她說話的表哥判若兩人。
“落薇！走！快！”
她被拽著跑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火光把承極殿的檐角燒成了一個往下彎的形狀，像什么東西正在低頭。
她沒有看清陸寒馳在哪。隔得太遠了。
“別回頭！”孟宇衡在她耳邊喊，嗓子是劈的，“別看！”
她沒再回頭。
大紅嫁衣的女孩裹著一件外袍，跟著白衣少年逆著人潮往外沖，鞋子掉了一只，腳底板踩在碎石上扎得生疼。
承極殿前，陸寒馳正踩著一地碎瓦往臺階上走。
他不知道那個跟他拜過堂的公主，此刻正被人帶著跑向朱雀門。
這一夜之后，上京再也沒有昭寧公主。只有一個穿著嫁衣跑進冬夜的女人，連鞋都丟了一只。
而這場宮變真正的引線，三個月前就已經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