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和三十八年，五月，上京。
璋華北依嶇山，背臨汲河，西為谹隆之固，東有煌盧之險，其間伊、泗、澗、榖諸水注入沅水，在珙縣沅口入汲河，地勢之優越，是以為天朝的都城所在之地，又稱上京。
上京的皇城，規制嚴整，三重城郭，外環深壕。通*大道縱橫交織，宛若棋盤?；食蔷o鄰宮城南側，乃六部衙署云集之所。宮苑與官邸構成了這京城的心脈，余下地界，盡是百姓居住的坊巷。東、西二市商賈輻*，舉凡京師盛大的買賣，皆聚于此，連通兩市的通*大街，自然也就成了寸土寸金的繁華地界。
其中橫貫東市的那條闊路，因兩側遍植百年梧桐，古韻悠然，風過林梢，駐足于繁枝密葉之間，篩落一地碎金，光影婆娑，遂喚作“風棲街”。
這街上有一座“一家客”酒樓，生意火爆得緊，若在這條街上自認第二，絕無哪個掌柜敢攬那第一的招牌。往來食客，三教九流，魚龍混雜。
說來稀奇，這酒樓生意經，不在酒水如何醇厚，也不在菜色怎樣珍饈，全賴那說書臺上的功夫。坐鎮的先生乃是上京城里頭把交椅，一把折扇，驚堂木一拍，管叫滿堂賓客如癡如醉，連杯中茶涼了都顧不上啜一口。
不過，若說這“一家客”真正的立身之本，還得數那些個街頭巷尾、朝野上下的大小消息。這世上，誰不好奇？無論是冠冕堂皇的朝堂秘聞，還是家長里短的市井趣談，在此處總能尋著蹤跡。正所謂，八卦之心，人皆有之，茶余飯后，嚼一嚼旁人的閑話，實乃人生一大快事。
天朝民風向來豁達，不拘小節。這“一家客”里此刻正是人聲鼎沸，男女老少圍得里三層外三層，個個伸長了脖子，眼巴巴地盯著場中。
只見人群中央，一位身著半舊灰衫的漢子，竟大大咧咧地踩著長凳，一**坐在了桌案之上。他一條腿曲著，一條腿懸空，那雙沾著泥星子的靴底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蕩著，好不愜意，透著一股混不吝的市井氣。
忽聽“?！钡囊宦暣囗懀瑓s是他用竹筷敲了敲手邊的粗瓷海碗。這一敲，滿堂皆靜。他懶洋洋地開了口，嗓音卻出奇的清朗悅耳，與那邋遢模樣頗有些不搭：“要說近日咱上京城里最熱鬧的三樁事兒嘛……”
“哪三件？快講！”底下聽眾急不可耐，脖子伸得更長了，活像一群等著投喂的鵝。
“這頭一樁，分量最重，關乎咱天朝的脊梁——便是那位‘破虜大將軍’云定山云老將軍！”他賣了個關子，頓了頓，才慢悠悠道，“去年那一仗，云老將軍把北漠那幫**殺得屁滾尿流，硬生生逼得新繼位的可汗立誓，只要他在位一日，絕不南犯。北疆百姓能睡上個安穩覺，全賴老將軍之功?。　?br>他話鋒一轉，語氣愈發感慨：“各位都知道，那北漠**向來兇悍，此前十來年，咱天朝與他們大小交鋒無數，多是****，難見分曉。直到當今圣明，欽點云老將軍掛帥，這才一錘定音，徹底斷了北疆連年的戰火。為此，圣上特賜‘破虜大將軍’之號，位在三公之上！嘖嘖，那是何等的風光，何等的體面！”
“正是這話！”滿堂食客紛紛頷首，咂嘴稱是。
“何止北漠一役？十二年前平定西羌，往后這些年大大小小的邊患，哪回不是云老將軍提刀上馬，給咱收拾得妥妥當當！”角落里不知誰高喊了一嗓子，惹得眾人齊聲*嘆，滿堂皆是追憶英雄的唏噓之聲。
“可不是嘛！”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撫膝長嘆，“當年西羌那一戰，老朽有幸親眼所見。那時便覺著云老將軍威風凜凜，如今雖添了年歲，那股子英雄氣概，竟是一點兒未減吶！”
“晚生也常聽長輩提起西羌大捷，”老者身旁一位衣衫雖舊卻洗得干凈的年輕書生接口道，眉宇間盡是遺憾，“只恨我生得太遲，未能親臨戰場，一睹老將軍橫刀立**風采。”
這話一出，對面一個膀大腰圓的壯漢立刻嗤笑道：“哎喲喂，李書生，就你這手無縛雞之力、風吹都要倒的身子骨，便是早生十年，那戰場上哪有你的立足之地？怕不是還沒見著**，先被那殺聲嚇得尿了褲子！”說罷，拍著大腿哈哈大笑，引得周遭一片哄笑。
書生頓時面紅耳赤，脖頸上都憋出了青筋，憤然起身：“爾……爾等休要小覷于人！誰言安邦定國唯有上陣殺敵一途？我雖文弱，日后定要考取功名，****，造福一方！筆鋒所向，亦能蕩平世間不平事！”
這番話擲地有聲，滿堂哄笑戛然而止。片刻寂靜后，竟有人擊掌叫好：“說得好！筆桿子里也能出英雄！李書生，莫要灰心，待你日后金榜題名，可別忘了今日這番豪言壯語！”
書生連連拱手：“自然，自然！承君吉言！”
鬧騰勁兒暫歇，那灰衫男子看似漫不經心地搖了搖蒲扇，懶聲道：“云老將軍確是我朝之柱石，這等功績，合該萬世傳頌。若天家多幾位這般良將，何愁四海不安、百姓不富？”
此言一出，眾人又是感慨萬千。一人高聲提議：“兄臺說得在理！以老將軍的功德我等真該為他老人家塑像供奉，供后世子孫瞻仰，也好讓他們學那將軍風范，將來為國效力！”
“是啊，是啊……”滿堂食客再次齊齊點頭，仿佛那供奉云將軍的祠堂，已然在他們眼前拔地而起了。
此時，二樓的雅間之內，一個身著藍衫模樣頗為清秀的公子也專心聽著從一樓傳來的談論聲，旁邊的圓臉小廝則是一臉的興奮。
“公子……公子！你聽見了嗎？樓下的百姓在夸贊咱們老爺呢！真讓咱將軍府的人驕傲呀！”
“嗯……”藍衫公子淡淡的應了一聲，并未有太多高興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