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給我口水喝。”
沙啞的嗓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江雪兒費力掀開沉重的眼皮。
鼻尖先鉆進一股味道，潮濕的土腥氣混著干草發霉的悶味，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柴火灰燼味。
視線是糊的，好半天，才慢慢對焦。
頭頂不是出租屋熟悉的白色吊頂，是黑乎乎、裂著細縫的土坯房梁，幾根枯黃的玉米秸稈橫七豎八架在上面。
風順著墻縫鉆進來，掃在臉上，涼得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身下鋪的不是軟床墊，是硬邦邦的土炕，炕席磨得起了不少毛邊，硌得后背一陣陣發疼。
“醒了？哎呦喂!你可算醒了。”
一道粗嘎的女聲在旁邊響起來。
江雪兒偏過頭，看見個裹著藏青色舊棉襖的老**，臉上皺紋一道疊一道，手里端著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碗沿沾著一圈褐色水漬。
老**把碗遞過來，動作放得輕：“慢點喝，剛燒的溫水。”
江雪兒抬手接碗。
胳膊抬起來的瞬間，她愣了。
這不是她的手。
皮膚偏黃，指尖帶著薄繭，細瘦，手腕處還有一塊淺淺的青淤。
她自己常年敲鍵盤，手上雖然也不**，但絕不會是這個樣子。
她捧著碗，小口抿了兩口溫水。涼水混著一點土瓷的澀感滑進嗓子，干得冒火的喉嚨總算舒服了些。
“這是……哪兒？”江雪兒開口，聲音還是啞的。
“還能是哪兒，你婆家，周驍野家啊。”老**往炕邊的木墩子上坐，木頭被壓得吱呀響，“昨天你暈過去，可把人嚇壞了。張翠花送你過來的時候，你的臉白得跟紙似的。”
張翠花？周驍野？
陌生的名字往耳朵里鉆，無數零碎的畫面跟著往腦子里涌，像強行塞進一段不屬于她的記憶。
原主也叫江雪兒，今年二十，打小爹娘走得早，跟著遠房姑母張翠花過日子。張翠花心黑，養原主從來不是好心，早就盤算著拿她換好處。
這不，瞅著同村周家的周驍野，雖說家里窮得叮當響，爹媽前些年治病欠了一**債，可小伙子人高力氣大，干活一把好手。
張翠花一拍板，收了周家不多的一點糧票，就把原主許給了周驍野。
原主不愿意嫁，又拗不過張翠花，前幾天鬧脾氣，凍著淋了雨，直接發起高燒，一閉眼，再醒過來，殼子里裝的就是現代社畜江雪兒了。
她昨天還在出租屋趕加班報表，熬到后半夜，頭一沉，再睜眼，直接跨進了一九八零年的東北農村。
八零年。
沒有外賣，沒有手機，物資緊巴巴，買東西大多要票，錢都不好掙。
江雪兒捏緊手里的粗瓷碗，指節泛白。
穿哪兒不好，穿到這么個窮地方，還剛被姑母賣了，馬上就要跟一個聽著就不好惹的陌生男人結婚。
“我……”江雪兒剛想說點什么，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步子沉，踩在凍硬的泥地上，咚咚作響。
老**聽見動靜，抬了抬下巴：“這不，說曹操曹操到，你男人驍野回來了。”
江雪兒順著聲音往門口看。
棉門簾被一只大手撩開。
男人跨了進來。
個子很高，看著得有一米九往上，寬肩，身上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舊棉服，袖口磨破，露出結實的手腕。
褲腿沾著泥點子，腳上蹬著厚底膠鞋，鞋上還掛著細碎的雪沫。
臉上線條很硬，眉骨突出，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沒什么表情，看著確實像村里人嘴里說的，不好招惹的模樣。
這就是周驍野。
他手里拎著一捆干柴火，另一只手攥著個布袋子，進門先把柴火靠在墻根，動作穩，沒發出大動靜。
他的目光落過來，掃過江雪兒，沒說話。
“雪兒剛醒，喝了點水。”周老太跟他搭話。
周驍野“嗯”了一聲，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他把布袋子遞向炕邊，袋子口松著，露出里面兩個帶著薄皮的烤土豆，熱氣一點點往外飄。
“墊兩口。”
就三個字，不多。
江雪兒盯著那兩個烤土豆。
在這個缺糧的窮家里，能拿出熱土豆，已經算是不錯的東西了。
她沒立刻伸手，抬眼對上他的視線：“我聽說，這婚事，是張翠花跟你定下的？”
周驍野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掌心厚厚的老繭蹭過布面。
“是。”
“我不想嫁。”江雪兒說得直白。
穿越過來，她不想被動接受別人安排的人生。
原主不愿意，她同樣不愿意稀里糊涂跟陌生人搭伙過日子。
這話一落，周老太先急了，往前挪了挪身子：“哎，姑娘，話可不能這么說喲！糧票都過了手，村里人都知道這門親事了，哪能說不算就不算？”
周驍野沒急著辯解，也沒發火。
他垂著眼，視線落在炕席磨破的紋路上面。
“我知道你不情愿。”他慢慢開口，“當初是張翠花找過來，說你愿意。我家條件什么樣，你現在也看見了，不瞞你，我拿不出別的東西。”
他頓了頓，繼續說：“要是你實在不愿意，我不逼你。但張家收了周家的糧票，想要退婚，得讓張翠花把東西還回來。”
江雪兒心里一動。
她剛穿過來，身無分文，無依無靠，真要是鬧退婚，沒地方落腳。
張翠花那個人，從記憶里看，貪得很，拿出去的東西絕不可能輕易吐出來。
她現在根本沒有跟張翠花對峙的本錢。
周老太嘆了口氣：“那張翠花是什么性子，你還不清楚？東西進了她口袋，再想掏出來，比登天還難。你要是退了婚，能去哪兒？回她那兒，少不了受氣。”
這話戳在了實處。
江雪兒沉默了。
她低頭看著手里豁口的粗瓷碗，碗壁冰涼。
退婚這條路，眼下根本走不通。
“我先不急著答復。”江雪兒抬眼，“至少，先等我身子養好再說。”
周驍野點了下頭：“行。炕不夠暖，我再去抱點柴。”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棉門簾落下，帶進來一股冷颼颼的風。
周老太看著他出去，轉頭跟江雪兒嘮：“別看驍野臉冷，人不壞。爹媽走了之后，家里就剩我們倆，地里的活、上山找吃食，全靠他一個人扛，從沒偷過懶。”
“村里人說他兇，那都是瞎傳。之前有人欺負隔壁寡婦家的孩子，是他站出來攔的。就是嘴笨，不會說好聽話。”
江雪兒聽著，沒接話。
耳聽為虛，她得自己慢慢看。
她把烤土豆拿過來，外皮烤得焦脆，輕輕一剝，里面是金黃綿軟的薯肉，熱乎乎的香氣撲進鼻子。
一口咬下去，綿密的口感帶著淡淡的甜，胃里空落落的暖意一下子涌了上來。
她已經好久沒吃過這么踏實的熱食了。
吃完土豆，身上有了點力氣。
江雪兒撐著胳膊，想從炕上下來。
腳剛挨到地面，冰涼的地氣順著薄布鞋往上鉆，她下意識頓了一下。
屋里就這一鋪土炕，一張掉漆的舊木桌，兩個木墩子，墻角堆著半袋玉米面，除此之外，幾乎沒別的家當。
墻面上不少地方泥土剝落，冷風順著縫隙往里灌，屋里溫度很低。
窮，是真的窮。
原主記憶里說得沒錯，土坯墻真的透風。
“姑娘，你可別下地，還沒好利索嘞。”周老太伸手扶了她一把，“要干啥，跟我說。”
“我想看看院子。”江雪兒說。
周老太沒攔著，攙著她，慢慢走到門口。
撩開棉門簾，外頭的風更大了。
白茫茫一片，地上鋪著薄雪，遠處是光禿禿的楊樹林，田地里光禿禿的，什么作物都沒有。
院子不大，圍著低矮的土院墻，角落堆著柴火垛，旁邊立著一個老舊的柴棚。
周驍野就在柴垛邊上，正彎腰碼柴火，后背的棉服繃出結實的輪廓。
他動作利落，一捆捆柴火整齊摞在一起，雪沫落在他的頭發上，他也沒顧上拍。
聽見門響，他回頭看了一眼，對上江雪兒的目光，又轉回去繼續干活。
“驍野勤快，閑不住。”周老太在旁邊念叨，“開春要種地，現在沒事就上山拾柴，囤夠一冬天燒的。”
江雪兒靜靜看著。
眼下擺在她面前的路很清楚。
退婚，無家可歸，還要跟難纏的張翠花扯皮，風險太大。
留下來，跟這個叫周驍野的男人成親，日子窮，可至少有落腳的地方，不用立刻被張拿捏。
但嫁，不等于她要渾渾噩噩熬日子。
她腦子里裝著幾十年后的見識，就算沒有驚天動地的金手指，做點小吃、琢磨點營生，總能慢慢攢錢，把日子過好。
不能等著別人來養活自己。
“奶奶，家里的玉米面，還剩多少？”江雪兒忽然開口。
周老太愣了一下，掰著手指頭算：“不多了，省著吃，撐到開春勉強夠。細糧那是一點都沒有。”
“要是想添點吃的，后山能去嗎？”江雪兒問。
“后山能去，但是天冷，野物少，野菜也大多凍住了。也就偶爾能找點凍菌子。”周老太提醒她，“不過后山深處偏，輕易不能往里走。”
江雪兒記在了心里。
凍菌子、野菜，要是能收拾干凈，拿到鎮上，說不定能換幾分零錢。
一分錢，在現在都頂用。
正說著，村口方向傳來女人的說笑聲，越來越近。
“喲，聽說那新來的江丫頭醒了？我過來瞅瞅。”
一道尖嗓門鉆進院子。
江雪兒抬眼，看見一個穿花棉襖的婦人，雙手叉腰站在院門口，眼睛滴溜溜在她身上打轉，正是同村愛嚼舌根的王秀蓮。
王秀蓮邁步走進院子，目光掃過土坯房，又落在江雪兒身上，嘴角扯出點不懷好意的笑。
“我說江丫頭，你這命也算巧，張翠花把你許給了周驍野。不過我可跟你說清楚，周家這窟窿大得很，欠著債呢，往后可有你受的罪咯。”
“我看你細皮嫩肉的，怕是扛不住苦。到時候哭鼻子，可沒人哄你嘞。”
這話明著是關心，實則等著看笑話。
周老太臉立刻沉下來：“秀蓮，你沒事干，跑我們院里嚼什么舌頭根子？”
“我這不是好心提醒嘛！”王秀蓮擺了擺手，視線又瞟向還在碼柴的周驍野，“再說了，誰不知道周驍野性子冷，往后小兩口過日子，怕是要天天拌嘴喲。”
周驍野停下手里的動作，直起身。
他沒大聲嚷嚷，就站在那兒，看著王秀蓮。
王秀蓮被他看得一滯，后面的話卡在嗓子里，沒敢接著說。
“我家的事，不用你操心。”周驍野開口，聲音不高，分量夠重，“你要是閑的沒事干，回家喂豬去。”
王秀蓮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沒敢再挑釁，嘟囔兩句，轉身走了。
等人走遠，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周驍野收回目光，重新彎腰碼柴。
江雪兒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有了一點數。
這人看著冷，卻護著自家人。
周老太哼了一聲：“這王秀蓮，就愛到處傳閑話，誰家有點動靜，她都第一個湊上來。往后她再來說怪話，你不用忍，直接回懟她。”
江雪兒輕輕點頭。
她不是原主，不會任人拿捏。
風還在吹，雪粒偶爾飄下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婚事眼下暫時沒有別的選擇，但日子怎么過，主動權，她得攥在自己手里。
先養好身體，再慢慢想賺錢的路子。
江雪兒往屋里退了兩步，攏了攏袖口。
周驍野聽見動靜，抬眼掃過來：“外頭冷，你回炕上坐著。”
江雪兒頓了頓，看向他：“等我身子養好了，我想上山看看，找點能換錢的東西。”
周驍野手上的動作停了。
他盯著江雪兒，沉默幾秒。
“后山不好走。”他說，“要去，我陪你。”
江雪兒抬眼，剛好撞進他深沉的目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