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霧散去的**十九年零十一個月，七號驛站的自動門壞了。
說“壞了”其實不準確。這扇門本來就是壞的。它是林北從隔壁鎮子廢墟里拖回來的，安裝的時候石頭就提醒過，這玩意兒少了個核心零件，最多只能手動推拉。但林北堅持要裝，理由是：“便利店沒有自動門，算什么便利店？”
于是石頭給它裝了個手動的，又讓宋知意做了個感應器外殼貼在上面。假的，純裝飾，但只要不伸手去摸，看起來跟末日前的自動門一模一樣。
這個自欺欺人的裝置平穩運行了大半年，直到今天早上終于掉了鏈子。那個假感應器外殼被風吹了下來，砸在了門口曬太陽的老孫頭上。
“無量天尊。”老孫**頭頂，把那個塑料殼撿起來端詳了半晌，“此物兇煞之氣甚重，幸虧貧道頭鐵。”
林北從收銀臺后面探出腦袋：“那是您頭鐵，還是它質量差？”
“二者兼有。”
“行，那算意外事故，不算工傷。”
“便利店什么時候有過工傷**？”
“從我雇不起你的那天起就沒有了。”林北把腦袋縮回收銀臺后面，繼續翻他那本卷了邊的舊時代雜志。雜志是上個月老季給他的，封面上印著一行大字：《**地理》2046年7月刊。距離白霧降臨還有三年。紙頁已經泛黃發脆，翻的時候得小心翼翼，稍一用力就碎一桌子渣。但林北翻得很慢，像是在讀什么了不得的秘籍。其實他只是在看上面的餐廳廣告。
“鐵公雞。”他頭也不抬地喊了一聲。
錢守義從倉庫里探出半個身子，老花鏡架在鼻梁上，手里抱著一摞剛清點完的罐頭。“干什么？”
“你說這家‘老城一鍋’的羊蝎子，到底什么味兒？”
“不知道。”
“你不是銀行職員嗎？上班的時候沒去吃過？”
“我上班的時候帶飯。”
“那你的生活質量堪憂。”
錢守義推了推老花鏡，用那種面對不懂事晚輩的耐心語氣說：“林北，我在幫你清點庫存，你在看五十年前的餐廳廣告。這個月的績效……”
“績效你說了算。”林北把雜志翻過一頁，“反正我們店的KPI考核標準是‘活著’。”
錢守義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反駁，便利店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不是推開，是踹開的。門軸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門板啪地撞上內側墻壁，反彈回來差點砸到踹門者的臉，被一只戴著露指手套的手穩穩按住。
秦小雨站在門口，肩上扛著一只比她半個身子還大的變異野豬。野豬還沒死透，后腿抽搐了一下。秦小雨面不改色，單手把野豬往地板上一卸，砰的一聲悶響，整個便利店都震了三震。貨架上的罐頭嘩啦啦響了一陣，有一個滾下來，被錢守義眼疾手快地接住，熟練地放回了原位。
“今天的肉。”秦小雨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剛從菜市場拎了二兩豬肉回來。
林北從收銀臺后面站起來，看了一眼地上那只野豬，又看了一眼秦小雨沾了泥巴的靴子和袖口上蹭的一道血印子。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二、一……”
秦小雨低頭看到自己袖口的血跡，臉色一白，身體晃了一下，一只手撐住收銀臺才站穩。
“跟你說了多少回。”林北嘆氣，“打獵的時候別穿淺色的。看見了暈，洗起來還費水。”
“閉嘴。”秦小雨閉著眼睛，聲音發虛，“給我倒杯水。”
林北倒了杯水遞過去，順便往里面加了一勺白糖。這是白露教的，暈血之后補點糖分能緩過來。秦小雨接過去灌了大半杯，深呼吸了三次，蒼白的臉色終于慢慢緩過來一些。
“下次換深色衣服。”林北說。
“黑色的不好看。”
“那你就每次回來先把自己敲暈，讓白露給你輸葡萄糖。”
秦小雨把空杯子往他面前一推，轉頭看向地上的野豬，然后掃了一眼店里。“老灶呢？”
錢守義指了指后面。“廚房。從早上六點就進去了，好像在試什么新菜。”
秦小雨嗯了一聲，單手重新抓起野豬的后腿，這回特意避開了還在滲血的地方，拖著就往廚房走。野豬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拖痕。老錢盯著那道痕跡看了三秒，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本子，用工工整整的字跡寫道：“今日損耗：地板清潔費（按一瓶清潔劑折算），扣除秦小雨當日績效0.5分。”
“你扣她的績效？”林北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每人都扣。”
“包括你自己？”
“我昨天算錯了一筆賬，扣了自己1分。”錢守義把小本子收回口袋，語氣里帶著一種鐵面無私的驕傲，“賬目面前，人人平等。”
林北重新坐回收銀臺后面，拿起那本雜志，但沒翻頁。他望著門口的方向，那扇被踹得有點歪的自動門正在午后的微風里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嘎吱聲。便利店外面的世界是一片白茫茫的霧靄。
白霧五十年前降臨，把人類文明吞了個一干二凈。電子設備全部失靈，高樓大廈變成藤蔓的骨架，城市在雜草和灌木里沉默地腐爛。幸存的人類從廢墟里爬出來，發現自己連一張舊報紙都讀不懂。不是因為不識字，是因為白霧把所有的記錄載體都腐蝕得差不多了。書、紙、硬盤、光盤，甚至刻在石頭上的銘文，都變成了白霧的一部分。文明沒有斷代。文明是被蒸發了。
只有極少數人會讀舊時代的文字。林北就是其中之一。
這個技能的來源他從不細說，每次有人問起就含糊地糊弄過去。秦小雨猜他是末日前的某個富家子弟，錢守義猜他可能是哪個舊時代遺跡里撿到過教材自學成才，馬陸最離譜，說店長可能是末日前活到現在的冷凍人，被老孫一巴掌拍在腦門上。老孫說：“若真是冷凍人，這位施主的體脂率不對。”
不管怎樣，這個技能讓林北在廢土上有了立身之本。他讀得懂舊時代的說明書、廣告牌、食品包裝袋，甚至能磕磕絆絆地翻譯一部分技術文檔。七號驛站的便利店里，八成以上的物資都是他靠這個技能從廢墟里淘回來的。包括那扇假的自動門。
“店長。”老孫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林北抬頭，看到老孫還坐在門口那把破藤椅上，手里還拿著那個掉下來的假感應器外殼。但老孫的表情變了，原本瞇縫著的眼睛睜開了一半，目光落在霧氣彌漫的公路盡頭。
“怎么了？”
“有人來。”老孫頓了頓，用那種算命先生特有的、含糊又篤定的語氣補了一句，“不止一個。一個走在地上，另一個……”
他皺了皺眉。“另一個不是人。”
林北把雜志放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十分鐘后，霧氣里果然走出兩個人影。
走在前面的那個是人，這點不用老孫判斷林北也能看出來。是個女孩子，二十出頭的樣子，背著一只幾乎跟她等身的背包，深褐色的頭發被霧氣打濕了貼在額頭上，衣服上全是灰，但走路的速度很穩，不是逃亡的那種慌不擇路。
后面跟著的那個，林北挑了挑眉毛。那是一條機械狗。四條腿，金屬外殼，關節處**著復雜的齒輪和線路。它的頭部還有一塊殘存的塑料外殼，隱約能看出原來的顏色是米白色，但現在已經被污漬和銹跡染得灰撲撲的。它的左眼是壞的，只剩一個黑洞洞的窟窿，右眼卻亮著。一點微弱的紅光在霧氣里忽明忽暗，像是隨時會熄滅但又始終沒有熄滅。
“乖乖。”老孫打量了那條狗一眼，脫口而出，“這東西的年頭比我還大。”
機械狗聽到聲音，停住腳步，右眼的紅光閃爍了一下，然后它張開嘴，發出一個沙啞的、斷斷續續的電子音。
“歡……歡……歡……”
它卡住了。
女孩蹲下身，往它頭頂那塊塑料殼上拍了一巴掌。機械狗的右眼猛地亮了一下，然后順暢地把剩下的話說了出來：“迎光臨！歡迎光臨！”
聲音是那種刻板的、合成的電子女聲，尾音還帶著一點上揚的愉快調子，像是在某個商場里播放的迎賓錄音。
老孫瞪大了眼睛。
林北看著那條機械狗，又看了看拍它腦袋的女孩，沉默了三秒鐘，然后露出一個標準的店長式微笑。
“歡迎光臨七號驛站便利店。**今日**——變異野豬肉，現宰的。”他側身讓出門口，做了一個往里請的手勢，“購物滿十公斤附贈醫療包扎服務一次，滿二十公斤贈送老道看相一回。請隨便挑選。”
女孩抬起頭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種努力維持的鎮定和隱隱約約的緊張。
“我不是來買東西的。”她說。
“那你是……”
“我是來找工作的。”
林北的笑容凝滯了半秒，然后迅速恢復如初。他轉頭對著倉庫方向大喊：“老錢！有人來應聘！把你的績效表準備好！”
錢守義的聲音從倉庫深處傳來，隔著好幾堵墻依然清晰有力：“先填表！三份！”
女孩愣住了，機械狗倒是在旁邊又自動播放了一次：“歡迎光臨！歡迎光臨！”
老孫重新靠在藤椅上，閉眼念叨了一句：“今天早上貧道就說那感應器有兇煞之氣。應驗了吧。又來一個討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