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大雨席卷海城。
廢棄倉庫的鐵皮屋頂被雨水砸得轟鳴作響,冷風卷著雨絲從破敗的縫隙灌進來,落在蘇燼濕透的衣裙上。
她靠坐在冰冷的墻角,臉色慘白,手腕上那道猙獰的傷口還在不斷往外滲血。
血跡被雨水一遍遍沖淡,順著指尖滴進泥濘里。
傷口是她自己割的。
不久前,她還固執地以為,只要把命擺到所有人面前,他們總該愿意相信她一次。
那時候,蘇柔哭著拉住她的手,聲音又輕又軟。
"姐姐,你不是一直說自己是清白的嗎?"
"既然你什么都沒做過,那就證明給大家看啊。爸媽那么愛你,只要他們知道你連命都敢賭,一定會相信你的。"
現在想來,多可笑。
她竟然真的信了。
所有解釋都沒人信,所有證據都能被推翻,她被逼到走投無路,竟真的生出一個荒唐的念頭——
如果連命都不要了呢?
如果她連死都不怕,他們總該相信她沒有撒謊了吧?
于是,她割開了手腕。
有人勸她別再鬧了,也有人欲言又止,可所有人都以為,那只是一道用來逼他們低頭的傷。
沒人知道,那道傷比他們想象中更深。
也沒人留下。
倉庫偏僻,外面的雷雨又太大,等蘇燼真正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時,一切都晚了。
意識越來越模糊,可她依舊清楚記得他們離開前的模樣。
蘇柔紅著眼睛躲在人群后面。
未婚夫慕白尋擋在她身前,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只剩失望。
從小一起長大的顧晏也皺著眉,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陌生人。
最后是父母。
母親眼眶通紅,神色疲憊。
父親沉默了很久,只說了一句:"燼燼,到此為止吧。"
短短幾個字,徹底抽走了蘇燼最后一點力氣。
她拿自己的命證明清白,在他們眼里,卻只是一場更加歇斯底里的鬧劇。
父母終究還是走了。
臨走前,母親甚至回過一次頭。
那一眼里有心疼,有難過,也有再也藏不住的失望。
可她沒有回來。
直到所有人的腳步聲消失,蘇柔才撐著黑傘折返回來。
她站在倉庫門口,隔著漫天雨幕看著蘇燼,臉上再也沒有平日里的怯弱與委屈。
"姐姐。"
她輕輕笑了一下。
"你看,連爸媽都不要你了。"
蘇燼死死盯著她。
蘇柔卻只是垂眸看了一眼她不斷流血的手腕,眼神平靜得近乎**。
"你拿什么跟我爭?"
說完,她轉身走進雨里。
倉庫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鋪天蓋地的雨聲。
失血帶來的寒意一點點鉆進骨頭,蘇燼靠著墻,連抬起手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她忽然想不明白,自己的人生怎么會走到今天。
明明最開始,她什么都有。
她是蘇家唯一的親生女兒,從出生起就被父母捧在掌心里。
父親出差回來,不管多晚,總記得給她帶禮物。
母親嘴上總念叨不能太慣著她,可她只要一撒嬌,最后先妥協的永遠是母親。
十六歲那年,她半夜高燒住院。
父親第二天原本有一場極重要的會議,卻硬是推掉了所有行程,在醫院守了她整整一天。
蘇燼就是在這樣的寵愛里長大的。
她脾氣不好,性子也嬌,遇到不喜歡的人和事從來不會藏著掖著。
可她從沒想過害誰。
四歲那年,蘇家接回了蘇柔。
蘇柔的父母曾在蘇家最困難的時候救過蘇父一命。
后來夫妻二人意外離世,年幼的蘇柔被送進孤兒院,蘇家得知消息后將她接了回來,正式收養。
那時候的蘇燼根本不懂什么親生、收養。
她只知道,自己多了一個妹妹。
她會把最喜歡的娃娃分給蘇柔,也會帶她認識自己的朋友。
有人拿蘇柔無父無母的身世開玩笑,她甚至會第一個沖上去替她出頭。
蘇柔小時候膽子小,總喜歡安安靜靜地跟在她身后。
偶爾藏起她喜歡的東西,偶爾在別人面前說幾句讓人聽著不太舒服的話,蘇燼也從沒真正計較。
她只覺得蘇柔從小寄人籬下,敏感一點很正常。
她哪里想得到,那些年被她一笑置之的小惡意,最后會一點點吞掉她整個人生。
蘇柔越來越懂得怎么讓人心疼她。
每一次兩人發生矛盾,她永遠都是先低頭的那個。
"姐姐不是故意的。"
"是我不好,你們別怪姐姐。"
"姐姐就是脾氣直,她其實沒有壞心。"
明明句句都像在幫蘇燼說話,可話說得越多,旁人看向蘇燼的目光就越不對。
一開始,蘇燼還會解釋。
后來被逼急了,她會發火,會當面質問蘇柔為什么總要說這些似是而非的話。
可她越生氣,蘇柔就越安靜。
一個咄咄逼人,一個紅著眼睛低頭不語。
最后誰是惡人,似乎根本不需要再問。
學校里的朋友漸漸開始疏遠她,圈子里關于她的議論也越來越難聽。
后來,顧晏開始因為蘇柔和她爭執。
再后來,連與她自幼訂婚的慕白尋,也一次次站到了蘇柔那邊。
可那時候的蘇燼依舊沒有真正怕過。
因為她還有父母。
她一直覺得,這世上所有人都可能誤會她,爸爸媽媽不會。
他們親手把她養大,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是什么性子。
她嘴巴不饒人是真的,任性驕縱也是真的。
可她不會害人。
最開始,父母也確實堅定地站在她身后。
外面有人說她欺負蘇柔,父親會讓人把事情查清楚。
母親也會抱著她,告訴她不用為了不重要的人委屈自己。
所以蘇燼一直相信,只要自己把真相找出來,一切都會恢復原樣。
可后來,蘇柔的手段越來越狠。
一次又一次的誤會,一份又一份看似完整的證據,一群又一群站出來指認她的人,把原本堅定的信任一點點磨掉。
蘇燼也不是沒有想過辦法。
她開始自證,開始調查,開始拼命抓住每一個能證明自己清白的機會。
可事情越到后來,她越急。
她太想讓所有人相信自己,反而越來越控制不住情緒。
直到有一次,母親沒有再像過去那樣抱她。
只是坐在沙發上,紅著眼睛看了她很久。
"燼燼。"
"媽媽真的不知道,你為什么會變成現在這樣。"
那一刻,蘇燼第一次真正慌了。
后來,父親也開始沉默。
再后來,他們開始勸她。
"別再針對柔柔了。"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
"你不能永遠這么任性。"
一句又一句。
直到今天。
她把自己逼到絕路,還是沒能換來一句相信。
雨水順著臉頰滑落。
蘇燼已經分不清那究竟是雨,還是眼淚。
她不甘心。
她承認自己從小被寵壞了,也承認自己性子驕縱,不懂得忍讓。
可她從來沒有害過蘇柔。
憑什么蘇家當年知恩圖報的善意,最后養出了一條反咬他們的蛇?
憑什么她從不掩飾的脾氣,最后成了所有人認定她惡毒的證據?
又憑什么最愛她的人,會在一次又一次謊言里,慢慢變成今天這副模樣?
胸口越來越悶,眼前也開始發黑。
恍惚間,她忽然想起小時候。
父親把她架在肩膀上看煙花,母親站在旁邊笑著罵他們胡鬧。
那時候蘇柔還瘦瘦小小地站在后面,不敢往前湊。
她回過頭,沖蘇柔伸出手。
"快一點。"
那時候,她是真的把她當妹妹。
蘇燼閉了閉眼。
如果還能重來一次……
她絕不會再讓蘇柔牽著情緒走。
不會再因為幾滴眼淚就自亂陣腳,更不會等到所有誤會堆到一起,才拼命去證明自己沒有做過。
她會冷靜下來,把每件事看清楚,讓證據替自己說話。
她要讓爸爸媽媽知道,他們疼了十八年的女兒,從來沒有變壞。
至于蘇柔……
欠她的賬,總要一筆一筆算清楚。
雨聲漸漸遠去。
蘇燼緩緩閉上眼。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
……
手機震動聲突兀地響起。
蘇燼猛地睜開眼。
刺眼的陽光透過薄紗窗簾落在床尾,她躺在柔軟的被子里,鼻尖聞到的是房間里熟悉的梔子香。
沒有雨。
沒有泥濘。
也沒有廢棄倉庫里那股腐朽潮濕的味道。
她怔了幾秒,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手腕。
光潔,平整。
沒有傷口。
蘇燼呼吸一滯,立刻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著地毯沖到鏡子前。
鏡子里的女孩黑發凌亂,臉色有些蒼白,眉眼卻明艷鮮活。
沒有后來長時間失眠留下的憔悴,也沒有被無休止的爭吵磨掉的銳氣。
這是十八歲的她。
蘇燼盯著鏡子里的人看了許久,猛地轉身抓起床頭的手機。
屏幕亮起。
六月十七日。
她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這個日期,她當然記得。
這一年,一切都還沒有徹底失控。
父母仍舊毫無保留地疼著她。
顧晏也還沒有因為蘇柔一次次和她爭吵。
慕白尋依舊是那個與她自幼訂婚、人人看好的未婚夫。
至于蘇柔真正把她推向深淵的那些手段——才剛剛開始。
眼眶驟然發熱。
蘇燼死死握著手機,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來。
她回來了。
她竟然真的回到了十八歲,回到了所有事情都還來得及改變的時候。
前世那些冰冷的目光再次從腦海里閃過。
蘇燼閉了閉眼。
等她重新睜開,眼底的慌亂已經慢慢沉了下去。
上一世,她輸就輸在太容易被蘇柔牽著走。
蘇柔一哭,她就急。
一被冤枉,她就恨不得立刻抓住所有人解釋。
越急,越亂。
越亂,就越容易做出讓旁人誤會的事。
可這一次不會了。
她知道蘇柔會做什么,也知道那些陷害會在什么時候出現。
更重要的是,她已經知道自己上一世究竟錯在哪里。
同樣的坑,她不會再踩第二遍。
可她重來一次,也不僅僅是為了報復。
她還記得父親把她抱在懷里哄的樣子,記得自己生病時母親整夜守在床邊,也記得這個家曾經有多溫暖。
那些疼愛都是真的。
他們只是被蘇柔一次次精心編織的謊言蒙住了眼睛。
這一世,她要在一切還來得及的時候,把那些謊言一層層撕開。
她要守住這個家。
也要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代價。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一條新消息跳了出來。
蘇柔:姐姐,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隔了幾秒,第二條消息緊跟著出現。
蘇柔:明天下午大家都會來家里喝下午茶,我不想讓別人覺得我們姐妹關系不好。
蘇柔:如果我哪里惹你不開心了,我先跟你道歉,好不好?
蘇燼盯著那幾行字。
一段已經被她遺忘許久的記憶,驟然清晰起來。
就是明天。
那場下午茶。
蘇柔端著一杯橙汁走到她面前,先說了幾句似是而非的話,然后自己踉蹌了一下,將整杯果汁潑在白裙上。
所有人都看過來的時候,她紅著眼睛說——
是蘇燼推了她。
上一世的蘇燼當場就炸了。
她抓著蘇柔質問,越說聲音越大,蘇柔卻從頭到尾只負責掉眼淚。
最后,所有人記住的都不是事情到底怎么發生的。
他們只記得蘇家大小姐咄咄逼人,把寄人籬下的養妹逼得連話都不敢說。
想到這里,蘇燼忽然笑了一聲。
當年的自己,居然會被這種簡單的把戲逼得陣腳大亂。
現在再看,實在太小兒科。
她垂下眼,指尖在屏幕上輕輕敲了幾下。
好啊。
消息發出去以后,蘇燼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明天見。
窗外正是盛夏,陽光明亮得晃眼。
蘇燼把手機放回床頭,起身拉開窗簾。
蘇柔想演,那就演。
只是這一次,誰會成為所有人眼里的笑話,可就說不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