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鉤在廢渣堆里嘩啦翻攪,碎石煤灰四散飛濺,林燼刨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赤銅碎礦。
燼城的空氣,常年盤旋揮之不去的煤灰與腐朽臭味。十萬年前諸神隕落,擎天巨柱轟然崩塌,這片大地的靈氣便如同沙漏一般,一點點耗空流盡。此地的底層貧民,生存唯一的指望,便是在神戰遺留的廢墟殘渣之中拾荒茍活。
他抬起臟兮兮的袖口,胡亂擦去礦石表面的灰垢,剛把赤銅揣進懷里,一只粗糙裹著草鞋的腳掌,重重踩落,死死壓住了他的手腕。
“燼小子,這個月的例錢,三兩碎銀。”
黑虎幫的陳三居高臨下俯視著他,指間把玩一根包鐵短棍。身后兩名打手虎視眈眈,直接封死巷子所有退路。
“今天只尋到這些。”林燼嗓音干澀沙啞,沒有徒勞掙扎,“老頭子還沒回來,沒人去往坊市變賣。這塊赤銅礦,抵二兩。”
“那個瘋老頭,早就死在荒原里面了。”陳三腳下驟然發力,骨節碾壓腕骨,疼得鉆心,“三兩就是三兩。拿不出來,就拿你的手腳來抵。”
撕裂般的劇痛順著手腕蔓延全身,林燼悶哼一聲。左手悄無聲息,緩緩摸向腰后。
那是一塊打磨鋒利的廢鐵片,撿自廢鐵堆,邊緣足足磨了整整三個月,鋒利足以割破皮肉。
他驟然暴起,鐵片鋒芒直刺陳三咽喉。出手迅猛狠戾,不帶半分猶豫,這是在燼城底層無數次生死夾縫里磨練出的生存本能。
陳三眼底掠過一絲錯愕,萬萬沒料到這個任人欺凌的底層泥腿子竟敢奮起反抗。體內微薄靈力運轉,包鐵短棍順勢橫掃,狠狠砸在林燼膝彎。
林燼膝蓋一沉重重跪倒,鐵片僅僅劃破陳三脖頸一層油皮,滲出來一縷淡淡的血珠。
“給臉不要臉。”
陳三眼神驟然冷厲,抬腳全力踹向林燼胸膛。
咔嚓——
肋骨斷裂的脆響,在破敗窄巷之中格外刺耳。林燼如同斷線的破布風箏,整個人倒飛出去,狠狠撞在斑駁土墻上,一大口鮮血噴涌而出。
陳三邁步走上前來,伸手從他懷中搜出那塊赤銅礦,在掌心上下拋動。
“這座鬼城靈氣枯竭得跟干尸一般。我若是不壓榨你們這些泥腿子,拿什么去內城換取引氣丹?”陳三捏著赤銅,眼神陰鷙,“怪只怪你生錯地方,投錯胎。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們。”
林燼后背抵著冰冷土墻,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嘴角都會涌出帶著血沫的氣息。他死死盯住陳三,目光如同荒原走投無路的孤狼,沒有半分畏懼,只剩下骨子里滋生的兇戾。
這般眼神看得陳三心頭火氣,一把揪住林燼衣領,拖拽著他走出巷子。
城外三里,亂葬崗旁。
一口遍布黑苔的枯井孤零零立在萋萋荒草之間。井口向外漫出縷縷陰寒,周遭草木盡數枯黃病態。
燼城人人皆知,這口枯井深不見底。傳聞井底連通上古神葬之地的邊緣縫隙,鬼氣源源不斷外泄,活人跌落其中,十死無生。
陳三把林燼拖拽到井沿,松手甩開。
“既然交不出銀兩,就下去替我探探路。倘若真能撞上神魔遺骸殘骨,也算我對你做一樁善事。”
林燼撐著泥土想要勉強站起,斷裂的肋骨已經刺破肺腑,軀體不聽使喚,只能徒勞地喘息。溫熱的鮮血順著下頜,一滴滴墜落在井口的黑苔之上。
陳三不愿再多廢話,抬起腳掌,對準林燼胸口,狠狠一腳猛踹下去。
林燼徑直墜入無邊黑暗。
呼嘯風聲在耳畔掠過,失重撕扯著他遍體鱗傷的身軀。下墜的時間漫長得詭異,這口枯井,遠比世人傳聞的還要幽深。
砰!
軀體重重砸落在井底厚厚的淤泥之中。
毀滅性的劇痛瞬間吞沒他的感知,五臟六腑仿佛盡數碎裂,生命力順著不斷外溢的鮮血飛速流逝。
井底是徹徹底底的死寂與黑暗。
沒有半點亮光,聽不見一絲聲響。只有厚重潮濕的土腥氣,混雜一股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這股死氣,比亂葬崗還要濃郁百倍,裹挾著久遠到令人心悸的古老威壓。
林燼的意識一點點模糊渙散。
就在他即將徹底沉淪黑暗的剎那。
咔噠。
一聲極其細微的異響,自井底深處淤泥之下傳出來。
好似兩截古老枯骨,互相摩擦碰撞。
林燼拼盡余力勉強掀開眼皮,視線被流淌而下的鮮血糊得一片朦朧。
咔噠……咔噠……
聲響愈發清晰。身前泥土簌簌剝落,某個沉睡了無盡歲月的存在,正在緩緩蘇醒。
深淵底部,距離他不足三丈的暗處,一雙猩紅的眼眸,于漆黑之中悄然睜開。
冰冷漠然的視線,牢牢鎖定淤泥之中奄奄一息的林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