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證人------------------------------------------,屬實太過悶熱,上個廁所汗比尿還多,安全帽壓著額頭,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渾身發臭,他點上一支磨砂煙,看了眼手機——早上六點四十分,工班的人陸續到齊了。。,他見過塌方,見過滲水,見過施工方偷工減料留下的爛攤子。貴陽地下什么都有,紅黏土、溶洞、地下暗河,每一段隧道打下去都像在開盲盒。他早就練出了一種直覺——哪里不對,腳踩上去就知道。"鵬哥,今天K4段要完成好多?",工班最年輕的,剛滿二十二歲,說話還帶著黔南的口音。"按計劃,"卜鵬掐滅煙頭,"軌道檢測、緊固螺栓、排水溝清淤,七點前完成。",走進隧道。,混凝土、機油、潮濕的泥土,還有一種卜鵬說不清楚的味道,像是很古老的什么東西被封在地底,偶爾透出來一點。他第一年干這行的時候覺得難受,現在早習慣了。。+320標段,**忽然蹲下來,手電筒照著軌道基礎旁邊的地面,喊了一聲:"鵬哥,你過來哈,看這個東西。"。,不寬,兩指并攏能塞進去,但位置不對——這是澆筑好的基礎層,不該有任何裂縫。他蹲下來用手指探了探,土是新鮮的,松散的,帶著潮氣。"昨天沒有。"他說。"地下水?"
"不像。"
他站起來,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然后吩咐**去取鏟子。簡單探了幾下,確認裂縫下方是空的——地下有個空腔。
這是大事。地下空洞處理不好,輕則軌道沉降,重則塌陷。
卜鵬當即上報項目部。
項目部來了兩個工程師,看了看,說要勘探,先圍起來。處置流程很標準,卜鵬配合做完圍擋,繼續帶隊完成其他區段的工作。
他以為這件事就這樣交出去了。
第二天下午,項目部的老李把他叫到角落里,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說:"昨天那個空洞,挖出東西了。"
卜鵬等他說下去。
"骸骨。"老李頓了頓,"很多,密密麻麻的,還有一些隨葬品,***的人今天來了,待了不到兩個小時就走了,材料全帶走了,上面說——繼續施工,不許外傳。"
卜鵬盯著他,"骸骨有多少?"
老李搖搖頭,"我沒進去看,聽挖機師傅說,少說幾十具,橫七豎八,不像正常的墓葬,倒像是……"他沒說完,但卜鵬聽懂了。
倒像是被集中埋進去的。
那天晚上,卜鵬沒回家。他坐在工班室里抽煙,腦子里反復轉著老李那句話——"橫七豎八,不像正常墓葬。"
他在貴陽生了三十四年,從沒想過腳下的土地里藏著這種東西。
第三天早上,他提前半小時到了現場。
空洞的位置已經重新開挖,昨天的一切正在被混凝土填平。速度快得出奇,像是要趕在什么之前把這里徹底封死。
卜鵬沿著圍擋走了一圈。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那種從業八年的直覺告訴他,還有什么東西沒有被拿走。他在圍擋最里側的角落蹲下來,那里的混凝土還沒澆到,土層**著。
他看見了一點深色的邊角,從土里露出來,不起眼,像一塊爛木頭。
他回頭看了看,周圍沒人。
他用手扒開表層的土。
是一個包裹。不大,用幾層浸透了油脂的厚布裹著,外面還有一層碳化的木質外殼,大部分已經腐朽,但最里面的布層保存得出奇地完好,油脂隔絕了水分和空氣,像一個跨越幾百年的密封罐。
卜鵬沒有多想,把它揣進了工作服里。
那天夜里,他一個人坐在出租屋的燈下。
他把包裹放在桌上,對著燈光看了很久,才開始一層一層地解開。里面是一疊紙,古紙,泛黃發脆,帶著霉斑,但墨跡還在,字跡工整密集,是毛筆寫下的繁體字。
他認不了幾個繁體字,更不懂文言文。
他對著第一行,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嘴里輕聲念出來——
"余以殘軀,記此滅國之痛,但愿后世有人得見。"
他就這么坐著,很久沒有動。
窗外是貴陽普通的夜晚,樓上電視機的聲音,街上是精神小伙拉著精神小妹摩托車的轟鳴,遠處工地上機械的低吼。世界照常運轉,吵吵嚷嚷,渾然不覺。
卜鵬低頭看著手里這疊紙。
他不知道這是誰寫的,不知道寫了什么,不知道它在地下埋了多少年。
他只知道,那句話他讀懂了。
但愿后世有人得見。
他把紙輕輕放回桌上,起身去倒了杯水,站在窗邊喝完,然后回來坐下,拿起手機,打開相機,開始一頁一頁地拍。
三十一頁,正反面都有字。
拍完,他抬起頭,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空。
貴陽城內的燈光把云彩染成橘紅色,低低地壓著,像是什么東西要破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