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 · 火星，房間里還是暗的。，只有一面朝走廊方向的透光板。那種光經過多層濾光之后，已經不再帶有走廊里那種均勻的白色，而是變成了一種柔和的暖**，在天花板的一角形成一個邊緣模糊的光斑，像是一塊被水浸濕的紙，顏色在漫射中逐漸變淡，然后消失在墻面的轉折處。光斑的位置每天都會偏移一些，像是走廊里的燈在開啟時間上存在細微的偏差，使得光線通過透光板時總是以略微不同的角度進入房間。他在火星基地已經住了八個月，從第一天起就習慣了那個光斑的存在，習慣了它的亮度、它的大小、它在墻面上的位置。但今天他躺著看它的時候，注意到它比昨天更偏左了一些，像是整個走廊的照明系統正在以一種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方式緩緩移動。。他讓那個光斑在他的視野里停留了一會兒，感受它的顏色和亮度和昨天相比是否有變化。它看起來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也一樣，和他在火星基地度過的每一個早晨都一樣，像是一個從未改變過的東西在他所生活的空間里持續地、穩定地亮著，帶著一種幾乎不會衰落的溫和的暖**調，從透光板的另一側進入他的房間，形成那塊柔和的光域，散布在墻面和天花板的交界處，像是某件被反復確認過仍然存在的事物的一個不可替代的碎片。他看著它，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逐漸從睡眠的節奏過渡到清醒的節奏——更深了，更慢了，像是身體在緩慢地從一種狀態進入另一種狀態。。。床墊是標準基地用泡沫材料，表面覆蓋著一層可拆卸的透氣網面，在肩膀和臀部的位置已經形成了他身體的輪廓，一個淺淡的凹陷，像是他睡在上面時重力留下的印記。他坐起來的時候，那個凹陷沒有立即回彈——它會持續存在大約一兩分鐘，然后才緩慢地恢復原狀，像是身體離開之后，泡沫需要一段時間來忘記它的形狀。。他的腳掌接觸到地面的時候，感覺到一陣微涼——不是冰冷，是一種持續了整夜的低溫，在地面的表層停留，還沒有**間溫度完全取代。那種涼意從腳跟開始，沿著腳掌的邊緣擴散開來，持續大約幾秒，然后被身體適應。他站起來，走向洗手臺。動作和每天一樣：擰開水龍頭，彎腰，讓水沖在臉上，然后用手掌接一點水，在頸后抹一下。水流的聲音在陶瓷面上形成一種穩定的沖擊聲，位置固定，落點不變，像是在每天的同一時間以同一路徑重復著同一種分布。他在鏡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臉——他的胡茬又長了一些，在臉頰和下頜上形成了一層均勻的深色覆蓋物，厚度和前一天相比沒有太大的變化。他沒有刮胡子，拿毛巾擦了擦臉，然后換好工裝。，左胸口袋上印著“遠征號·環境系統”一行白色小字，字跡在洗過多次之后已經有些模糊了，像是墨水正在緩慢地融入織物的紋理。他把扣子扣好，把袖子拉平，走到桌邊坐下。桌上放著一臺終端，屏幕是暗的。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感覺到桌面的溫度比室溫略低一些，像是金屬材質在夜間沒有儲存足夠的熱量來維持穩定的體感溫度。。窗外的光線正在緩慢地變亮，從暖**向更白的色調過渡，像是整個基地正在按照固定的程序逐步調整它的照明輸出。他在那種逐漸變亮的光線中坐了一會兒，聽到了走廊里有人在走，腳步聲經過他的門口，然后逐漸遠去。他站起來，走出了宿舍。。那種光是均勻的亮白色，沒有陰影，沒有暗角，覆蓋著整個通道的每一個表面，把墻壁上的密封縫和地面的接縫都照得邊緣清晰。空氣的溫度比房間里高一些，像是走廊的通風系統在日間模式開啟后已經開始工作，讓整個通道的溫度保持在一個穩定的區間內。他沿著走廊向食堂的方向走去，經過工具間的時候門關著，透光板中透出的光線在門縫邊緣形成一條窄窄的亮線。他經過那道氣密門的時候，門在他靠近之前就已經滑開了，邊緣的密封條在開合時發出一種細微的剝離聲，像是在重新建立密封之前先短暫地釋放了一層受壓的空氣，然后在他身后重新貼合，發出一次均勻的閉合聲。。食堂里的光線是柔和的暖白色，比走廊的燈光略暗一些。保溫托盤已經擺好，里面盛著幾種不同的配給：谷物糊、復水蛋粉、一小碟深色的醬汁，看起來像是某種濃縮的調味品，表面有一層微微反光的光澤，像是放置一段時間后析出的油脂層。窗口后面值班的人正站在取餐位置前，看到林淵走近，沒有刻意靠近窗口來招呼他，只是自然地把一碗谷物糊的位置往前推了推，像是在說“這是你的”。，走到靠墻的那張桌子邊坐下。他坐下來之后沒有立刻開始吃，而是把雙手放在桌面上，感受了一下桌面的溫度——比室溫略低一些，像是這張桌子在早晨還沒有被足夠多的手摸過。他坐了一會兒，然后拿起勺子，開始吃。。靠門口的那張桌子上坐著一個人，正在看終端屏幕，偶爾把勺子放進嘴里，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屏幕。林淵坐在靠墻的位置，吃了幾口，然后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那種他已經非常熟悉的深橘紅色，沒有云層，沒有變化，只是在持續地以同樣的方式被光照亮。，周未進來了。周未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短袖工裝，領口邊緣已經磨損，像是穿了很久。頭發比昨天更亂一些，像是沒有梳過就直接從床上起來了。他去窗口端了一份配給，然后直接走到林淵對面坐下。“你起得還是這么早。”周未說。
林淵抬起頭：“和昨天差不多。”
“那就是早。”周未把碗放下，拿起勺子，沒有立刻吃，而是先把碗里的配給攪拌了一下，像是在讓那些不同的成分重新混合，然后舀起一勺送進嘴里。他嚼了幾口，咽下去，然后說：“C區那套舊的循環泵，你今天要去換嗎？”
“今天下午去。”
“需要幫手嗎？”
“不需要。”
周未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繼續吃了幾口，然后放下勺子，喝了一口水。“你在這里待了八個月，走之前有沒有什么地方想再去一次？”
林淵想了想。“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那你走之前應該去一次觀測平臺，”周未說，“不是從走廊里經過的時候看一眼那種，是走到盡頭，站在那里，站久一點。”他沒有解釋為什么，也沒有說林淵應該在那里看什么。他只是說了那句話，然后繼續吃他的早餐。
林淵沒有回答。他繼續吃自己的谷物糊，目光落在桌面上方某個位置，像是在想著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沒想。他放下勺子，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溫水，然后把它放回桌面上。
周未吃完之后，把空碗放上回收傳送帶，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下午如果需要工具，工具間第三層抽屜里有一套新的扳手，你可以直接用。”然后他推門走了。
林淵繼續坐了一會兒，把碗里剩余的谷物糊吃完，然后站起來，把碗放上回收傳送帶，走出了食堂。走廊里的光線和剛才一樣，均勻的亮白色覆蓋著每一個表面。他沿著走廊走回宿舍，在桌邊坐下，打開終端，翻看了一下今天的工作安排。下午，C區設備更換。上面用簡明扼要的格式列著任務、地點和時間，標準流程，沒有多余的備注或手寫批注。他看完之后，關掉了終端，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窗外，火星的地表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繼續存在，在地平線附近與天空形成一道均勻的邊界，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被那里的光線緩慢地吸收。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的顏色在持續均勻地亮著，像是一直在等待什么。他在那里站了一會兒，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以穩定的節奏持續著，然后他離開了窗邊，走出了房間。
下午，林淵去了C區。新的循環泵已經放在它該在的位置上，外殼嶄新，沒有任何劃痕或磕碰痕跡。密封圈整齊地套在接口處，還沒有被壓縮，顯得比旁邊的舊件更突出一些，像是剛被取出包裝時的樣子。他蹲下來，開始檢查它的接口是否與現有管道系統匹配。他的動作不快，但準確：先確認電源已斷開，然后逐一檢查管口的密封狀態，再沿著管線路徑確認是否有異常位移。他把新泵的轉接件拿出來比對了一下，確認了它與現有管道接口的兼容性，然后把轉接件放在一邊。
他在那里待了大約兩個小時。當他完成所有檢查、站起來準備離開的時候，他在門口停了一下——他看到門框內側有一道舊的劃痕，深度不大，顏色比周圍的金屬略深一些，像是被某件設備的邊緣在搬運時刮到的。那道劃痕的位置很低，幾乎在腰線以下，不仔細看不會注意到。他看了它幾秒，然后走出了控制室。
傍晚，林淵回到宿舍。他關上門，沒有開燈，在逐漸變暗的光線中坐到床邊。窗外的透光板正在從日間模式的暖白向傍晚模式的暖橙過渡，房間里的光在緩慢地改變著顏色和亮度，像是有人正在以固定的速度調整它的參數。他沒有做任何事，只是在床邊坐著，感覺到光線正在逐漸變化，從墻面的一側向另一側緩慢移動，像是時間的流逝以一種可以被看見的方式通過光線在墻面上的移動來呈現。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右手手掌貼在窗面上。窗面的溫度比他的手掌低一些，玻璃表面光滑，手掌與玻璃之間的接觸面在邊緣處形成一層極淡的霧氣，像是皮膚溫度與玻璃溫度之間的差異在接觸面上產生了一層短暫的冷凝層，然后又在幾秒后迅速消失。他站在那里，感覺到手掌的溫度正在被窗面吸收，像是正在通過那片接觸面緩慢地傳遞出去，傳遞到窗面之外某個他無法確定具**置的地方。
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他沒有記。在逐漸變暗的光線中，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變深。他放下了手，窗面上的霧氣痕跡只在他的手掌形狀中短暫地存在了幾秒鐘，然后隨著手掌的離開而逐漸縮小，邊緣開始向內收縮，露出窗面本來的冷色表面，像是一道正在以穩定速度返回原處的邊界線，最終完全消失，像從未被觸碰過一樣。窗外的火星地表正在逐漸變暗，從橘紅色向暗紅色過渡，像是整個地表正在緩慢地關閉它的亮度層，準備進入夜晚。
他轉過身，走回床邊，坐了下來。房間里的光還在繼續變化，從暖橙向更暗的色調過渡，像是整個基地正在按照固定的程序逐步關閉日間照明。他在那種逐漸變暗的光線中坐了一會兒，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隨著光線的變化而緩慢地變深。窗面上那片霧氣已經完全消失了，窗面恢復了它原來的溫度，像是他的手從未在那里留下過任何痕跡。
那道光斑在墻面上停留的時間比昨天稍短了一些，像是整個基地的照明系統正在以一種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方式逐日縮短它的運行時間，在固定的時刻以相同的節律關停。他在那種持續的暗色中閉上眼睛，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在逐漸變慢，船體之外的溫度在持續下降，像是整個空間正在以恒定的速率進入深空，讓光線在它抵達之前先行冷卻。
那是他在火星上的一個普通夜晚。
在同一個晚上，在地球上，某一個房間里，一個人正坐在桌邊。她的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書，但她沒有在讀。她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面上方某個位置。窗外的城市燈光在持續亮著，在她房間的天花板上投下一片邊緣模糊的光域。她坐了一會兒，然后站起來，走到窗邊，把一只手放在窗面上，像是一個相似的姿勢，以相似的力度觸及相似的表面——只是她窗外的風景是城市的燈光，是他已經離開的那個行星上無數發光點中的一個方向。
她放下手，走回了桌邊。沒有發生任何事。那只是又一個普通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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