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心電監(jiān)護儀的平響劃破病房。
李一弘感覺到肺里的空氣被徹底抽干。
沒有家屬哭喊，只有護士拔管子的塑料摩擦聲。
下一秒，背上一陣**辣的疼。
他猛地睜開眼。
沒有刺鼻的消毒水味。鼻腔里灌滿了廉價塑膠跑道受熱揮發(fā)的氣味。
陽光白花花地砸在臉上。
李一弘弓著腰劇烈咳嗽，手指摳進地里的紅色煤渣。
指甲縫里塞滿泥土。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沒有輸液留下的淤青，沒有枯槁的老年斑。
這是一雙骨節(jié)粗大、掌心帶繭的手。
身上套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格子襯衫。
褲子是肥大的直筒牛仔褲，褲腳卷了兩道。
腳下一雙軍綠色解放鞋。
他大口喘氣，胸膛起伏。
心臟在肋骨下有力地撞擊。
“讓讓！別擋道！”
一個理著***頭的男生從他身邊跑過。
男生肩膀撞了李一弘一下，手里的健力寶易拉罐晃出幾滴甜水。
李一弘沒穩(wěn)住，一**跌回煤渣跑道上。
周遭鬧哄哄的。
像是一千只**在耳邊叫。
他抬起頭，視線穿過球場的鐵絲網(wǎng)。
不遠處的足球場中心，圍著黑壓壓一大群人。
人群外圍，幾個穿碎花裙的***墊著腳尖往里看。
“真要跪啊？”
“政法系那個高材生，祁同偉唄。”
“梁老師比他大十歲吧，圖啥啊。”
“聽說梁老師被前男友甩了，拿學生撒氣呢。”
祁同偉。梁老師。
這兩個名字像兩根生銹的鋼針，狠狠扎進李一弘的太陽穴。
腦海深處的記憶閘門轟然碎裂。
他咬住下嘴唇，嘗到了一絲鐵銹般的血腥味。
不僅重生了，還回到了九十年代的漢東大學。
身份沒變。
他還是李一弘，漢東大學政法系大二學生。
祁同偉母親最小的弟弟。
按輩分，他是祁同偉的親小舅。
雖然兩人只差了三歲，但農(nóng)村人重輩分。
祁同偉從小就得乖乖跟在他**后面喊舅。
過年回村，還得給他端洗腳水。
這層血脈壓制，刻在骨子里。
李一弘扶著旁邊生銹的單杠站起來。
膝蓋關節(jié)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年輕的身體，充滿了生機。
他拍掉褲腿上的煤渣，目光死死盯住人群中央。
隔著二三十米的距離，他看清了。
祁同偉穿著一件不合身的黑西裝，肩膀僵硬得像塊木板。
手里攥著一捧有些打蔫的紅玫瑰。
花刺扎破了包裝紙，也扎在他發(fā)白的手指上。
那件西裝還是前幾天祁同偉從舍友那兒借來的。
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粗糙的手腕。
站在祁同偉對面的女人，是梁璐。
一件卡其色風衣，長發(fā)披肩。
她雙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起。
臉上沒有即將被告白的喜悅。
只有居高臨下的審視，像看著一只待宰的羔羊。
李一弘呼吸有些急促。
他太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了。
這是漢東大學歷史上最著名的一場告白。
也是一個男人的脊梁骨被徹底打斷的案發(fā)現(xiàn)場。
前世，祁同偉就在這里，在全校師生面前，彎下膝蓋。
這一跪，跪死了那個意氣風發(fā)的政法系才子。
跪出了一個為了往上爬不擇手段的冷血怪物。
十幾年后，孤鷹嶺上一聲槍響，祁同偉把**送進了自己的腦袋。
李一弘捏緊了拳頭，指節(jié)泛白。
他在體制內(nèi)熬了三十年，太懂那種被權力隨意拿捏的窒息感。
前世他滿腹才華，下基層，抓經(jīng)濟，沒日沒夜地干。
村里的泥巴路他修了，鎮(zhèn)上的破產(chǎn)廠子他盤活了。
他跑斷了腿，磨破了嘴皮子。
結果呢？
到了正處級，天花板就死死卡在那里，再也上不去半步。
沒有**，沒有靠山，上面沒人拉你一把。
辛辛苦苦做出的**方案，被上面大筆一揮，署了別人的名字。
他不服，去爭，去吵，去**。
換來的是什么？
是一紙?zhí)幏终{(diào)令，把他發(fā)配到檔案室每天喝茶看報紙。
是同僚的冷眼，是小人的暗算，給他扣上一頂挪用**的**。
他天天抽三塊錢一包的劣質(zhì)煙，喝二鍋頭解悶，把肝熬壞了。
最后躺在冰冷的病床上，連個替他交住院費的人都沒有。
權力。
漢東的官場，沒有這東西，連個屁都不是。
祁同偉明白了這個道理，所以他今天站在這里，選了梁璐。
但他太年輕，太脆。
他根本吃不下梁家這碗帶著毒藥的軟飯。
梁璐不是在找相伴一生的丈夫。
她是在找一條能讓她挽回顏面的狗，報復前男友的工具。
祁同偉骨子里的自尊，會被這段婚姻一點點嚼碎。
吐在地上，任人踐踏。
最后變成一條反咬主人的**。
李一弘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既然老天讓他重活一回，帶著三十年老辣的官場經(jīng)驗回來。
他就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祁同偉這個外甥，雖然腦子軸，但重情重義。
前世發(fā)跡后，頂著梁家的壓力，沒少暗中接濟他這個郁郁不得志的舅舅。
有恩必報，有債必討。
這小子缺**。
缺一個能讓他挺直腰桿在漢東橫著走的靠山。
這口軟飯，祁同偉吃不下。
但我李一弘，吃得下！
不僅要吃，還要把端碗的鍋砸了，在漢東重新立規(guī)矩！
李一弘邁開腿，朝著人群走去。
起初是走，接著變成小跑。
解放鞋踩在草皮上，發(fā)出沉悶的踏步聲。
人群圍得很死，像一堵密不透風的肉墻。
幾百個學生擠在一起，汗味和劣質(zhì)香皂味混雜著。
“借光。”
李一弘伸手推開擋在前面的一個胖男生。
胖男生手里正剝著茶葉蛋，被推了個趔趄。
回頭剛要罵，對上李一弘那雙冷冰冰的眼睛。
臟話卡在喉嚨里，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一弘的眼神里，是死過一次的人才有的煞氣。
他用肩膀撞開一條路。
周圍的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灌進耳朵。
“跪啊，怎么還不跪，我都等半小時了。”
“聽說梁老師家里關系硬得很，畢業(yè)分配就是一句話的事。”
“政法系第一名又怎樣，還不是要給現(xiàn)實低頭。”
李一弘沒理會這些閑言碎語。
他擠到了內(nèi)圈。
距離祁同偉只有不到五步遠。
祁同偉的額頭上全是汗。
汗水順著高挺的鼻梁往下流，砸在滿是灰塵的皮鞋面上。
他的后槽牙咬得很緊，臉頰兩側的肌肉在微微發(fā)抖。
那是在做最后的心理掙扎。
理想、尊嚴、男人的臉面。
幾座大山壓在這個農(nóng)村青年的肩膀上。
祁同偉甚至不敢抬頭看梁璐的眼睛。
他盯著草地里的一截紅雙喜煙頭，大口喘氣。
梁璐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梅花牌女表。
眉頭微皺，似乎有些不耐煩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草地上。
“祁同偉，我的耐心有限。”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的人聽清。
語氣里透著一種掌握**大權的傲慢。
祁同偉渾身一震。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原本筆挺的脊背，突然垮了下去。
就像一根被重物折斷的頂梁柱。
緊接著，他的右腿往后撤了半步。
膝蓋打彎。
整個身體的重心開始下墜。
周圍的人群發(fā)出壓抑的驚呼聲。
有人甚至拿出了海鷗牌照相機，準備記錄這屈辱的一刻。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李一弘猛地竄了出去。
他像一頭護食的猛獸，幾步跨過草地。
風從耳邊刮過。
借著奔跑的慣性，李一弘抬起右腿。
這一腳沒有任何花哨。
帶著農(nóng)村小伙的蠻力和長輩的怒火。
結結實實地踹在祁同偉的后腰上。
祁同偉的膝蓋剛要沾地。
后背突然遭受重擊。
他發(fā)出一聲悶哼，整個人失去平衡。
“砰”的一聲。
祁同偉面朝下，直挺挺地撲進草堆里。
手里的玫瑰花脫手而出，在半空中散開。
幾片殘破的花瓣飄了下來。
全場死寂。
幾百人的操場上，連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個突然殺出來的程咬金。
胖男生手里的茶葉蛋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祁同偉吃痛地翻過身。
滿臉泥土，捂著腰，茫然地看著居高臨下的李一弘。
他張了張嘴，剛想發(fā)火。
看清來人的臉，祁同偉愣住了，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李一弘沒看他。
他在玫瑰花落地前，一把攥住了花束的根部。
花刺扎進掌心，有些疼。
他不在乎。
李一弘拿著花，轉過身。
梁璐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
她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著這個年輕男人。
一件破舊的格子襯衫。
一張菱角分明、帶著幾分野性的臉。
眼神帶著侵略性，像是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李一弘看著梁璐。
右腿后撤，膝蓋彎曲。
沒有任何猶豫。
祁同偉剛要彎曲膝蓋，就被一腳踹翻，全場震驚時，李一弘直接拿過鮮花，轉身單膝跪在了梁璐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