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悠站在小賣部門口，鑰匙插了一半，拔不出來了。
七月的青島，海風黏在皮膚上，像裹了一層熱糖漿。她用力晃了晃卷簾門，鐵皮發出刺耳的嘩啦聲，驚動了隔壁水果店的老板。
“喲，小林來啦？”老趙從西瓜堆后面探出頭，“你爺爺那店關了大半個月了，里頭東西怕是都餿了。”
“我知道。”
“那鑰匙得上油，你爺爺以前每個月都——”
“趙叔，我先收拾。”
林悠不想聊天。她也不想站在這條老街上，聞著海腥味混爛水果的味道，聽街坊們用“你爺爺以前”開頭說每一句話。
但她沒得選。
爺爺走了十二天。走得很突然，腦溢血，在收銀臺后面倒下去的。隔壁王奶奶發現的時候，手里還攥著找零的五塊錢。
林悠當時在北京的出租屋里改第十三版方案。**打電話來，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氣預報：“你爺爺沒了。小賣部留給你了。回來一趟。”
三句話，一件事。
她連夜坐綠皮火車回來。不是買不起**票，是覺得難受，想在火車上多待一會兒。到了以后才發現，等她的不只是一個葬禮。
還有一筆八萬塊的債。
卷簾門終于拉上去了。
店里的味道比她想象的難聞。悶了十二天的空氣像發酵過的什么東西，混著老木頭、受潮的餅干紙箱和一點點煤油味。貨架空了一半，剩下的商品蒙著一層薄灰。收銀臺上還擺著那天的賬本，翻到一半，壓在計算器下面。
林悠站在門口，沒往里走。
她想起小時候，這個小賣部是整條街最亮的地方。爺爺會在傍晚把門口的燈全打開，**燈泡一串串掛滿遮陽棚的架子，遠遠看像一小片星空。
現在燈泡碎了兩顆，剩下的一顆在風里晃。
“姐？你到了怎么不說一聲。”
方棠騎著共享單車過來，后座還夾著半杯奶茶。他大三，放暑假在家打游戲打到天昏地暗，**讓他來幫忙收拾，他磨蹭了兩小時才出門。
“你頭發怎么剪了？”林悠看著他新剃的寸頭。
“涼快。怎么，不好看？”
“像剛出來的。”
“我那是——”方棠噎了一下，把奶茶往她手里一塞，“喝你的，話這么多。”
奶茶是常溫的，珍珠已經泡軟了。林悠喝了一口，甜得牙疼。
“方棠，你說我媽為什么非讓我回來接手這個店？”
“因為你辭職了閑著？”
“我跟她說了我在找工作。”
“那就是她覺得你找不著。”
林悠沒反駁。方棠這個人嘴欠，但說的大概率是實話。
她把奶茶放在收銀臺上，開始收拾。先清理過期的食品，面包、蛋糕、一切短保的東西全都不能要了。她拆開一箱火腿腸，生產日期是三個月前。扔。拆開一箱餅干，還好，沒過期。留下。
方棠在一旁幫忙，順便摸了兩包薯片塞進自己包里。
“你付錢了嗎？”
“幫親姐干活，哪能叫偷。”
“表姐。”
“表姐也是姐。”
林悠懶得理他。
她在貨架最里面發現了一個紙箱，封得很嚴實，膠帶纏了三層。她費了半天勁拆開，里面全是棒棒糖。
圓形的、扁的、帶泡泡糖夾心的，全是她小時候愛吃的那種。
保質期到半年前。
林悠蹲在地上，剝了一顆放進嘴里。糖已經受潮變硬了，咬下去像在啃塑料塊。橘子味還在，但混著一股舊紙箱的味道。
她把糖吐在紙巾里，蹲在那兒愣了五分鐘。
方棠在收銀臺那邊翻了一會兒，突然“咦”了一聲。
“姐，你過來看看。”
“看什么？”
“這個算盤。剛才我碰了一下，它珠子自己撥了一格。”
“什么？”
林悠站起來，走到收銀臺前。
爺爺的老算盤就放在計算器旁邊。黃銅框架，深褐色的木頭珠子，有些地方的漆都磨沒了。她記得爺爺從來不用計算器算賬，說那個不準，還是算盤踏實。以前覺得是老一輩的固執，現在看著這把算盤，只覺得眼睛發酸。
“你剛才說珠子怎么了？”
“可能我看錯了？”方棠撓撓后腦勺，“我剛才想把它拿起來擦擦，一碰就聽見珠子響了一聲。應該是晃的。”
他把算盤遞給林悠。
挺沉的一把算盤，木頭珠子表面被手指磨得光滑溫潤。林悠拿在手里，沒覺得有什么特別的。她隨手撥了撥珠子，它們穩穩地停在原地。
“就是晃的。”
“行行行，我看錯了。”
林悠把算盤放在一邊，繼續收拾。
等到天快黑的時候，方棠先回去了，他晚上有游戲公會的副本活動，說是什么必須打，不去全團罵他。林悠讓他先走，自己把最后一箱垃圾搬到門口。
街燈亮了。老趙收了西瓜攤，王奶奶在對面二樓的窗戶邊澆花，朝她揮了揮手。
林悠也揮了揮手。
她回到店里，鎖好卷簾門，準備從后門回家。
走到收銀臺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算盤上的珠子，跟她剛才放的位置不一樣。
她記得很清楚，她放的時候，上格兩顆珠子都貼著橫梁。現在有一顆滑下來了。
林悠拿起算盤，仔細看了看。
“怎么回事……”
她試著又撥了一下那顆珠子。
這一次，她感覺到了。
算盤在發熱。
不是她手的溫度，是從珠子內部透出來的熱。很輕微，像握著一杯變溫的水。
然后她聽見了聲音。
不是耳朵聽見的聲音，是直接出現在腦子里的那種，像有人在她后腦勺輕輕敲了一下。
檢測到繼承人
血脈驗證中……
驗證通過
萬界小賣部經營系統已激活
當前等級：LV.1 社區小賣部
經營范圍：食品、日用品、基礎雜貨
可連接世界：1
當前靈能值：0
子時營業，迎萬界客
林悠低頭看著手里的算盤。
珠子沒有再動。
但她的視野右上角多了一行半透明的數字——靈能值：0。像是直接印在視網膜上的，眨了兩下眼睛，還在。
她深吸了一口氣。
又吸了一口。
把算盤輕輕放在收銀臺上，往后退了兩步。
“好，”她對著空氣說，“行吧。”
她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
墻上的老掛鐘“咔嗒”響了一聲。指針指向晚上八點。
距離子時，還有三個小時。
林悠沒有走。她把后門的鎖打開了，但她沒有出去。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收銀臺后面，看著那扇緊閉的卷簾門，手指不自覺地摸著自己的耳垂。
從小到大，每次遇到想不明白的事，她都會這樣。
爺爺留給她一個倒閉的小賣部，一把會發燙的算盤，和一個不知道什么時候會響起的敲門聲。
她想等一等。
反正回北京也找不到工作了。
反正**說得對，她確實沒找到工作。
反正，這是爺爺留給她的。
她就等三個小時。
掛鐘走到十點半的時候，林悠趴在收銀臺上睡著了。
她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不是卷簾門的聲音。是后門。
有人在敲后門。
很有節奏的三下。停了一會兒。又三下。像是在確認里面有沒有人。
林悠一下子清醒了。她看了眼手機——23:01。子時。
后門就在儲物間旁邊，門縫底下透進來一絲光。不是路燈的暖**，是一種偏紫的光，她說不上來是什么。
敲門聲又響了。這次力道重了一點。
林悠站起來，腳麻了，她扶著收銀臺等了幾秒。視野右上角的“靈能值：0”還在，微微閃著光。
她走到后門口。
“誰？”
門外安靜了兩秒。
然后一個男人的聲音傳進來，聲線很低，帶著點沙啞，像是很久沒喝水：
“本尊聞到了。”
“？”
“辣椒的味道。”
林悠愣了一下。
她今天確實清理過一箱過期的辣條，是爺爺進的一個雜牌子，五毛錢一包，整箱都過期了。她還沒來得及扔，放在儲物間門口。
“……你是要買東西？”林悠問。
門外沉默了一會兒。
“本尊路過此界，感知到……刺激性香料的氣息。”
“你說的那是辣條。”
“不知何物。”
“五毛錢一包。”
“不知何為五毛錢。”
林悠扶著門框，深吸一口氣。
子時。系統說按時營業。系統說迎萬界客。眼前這位可能是從“萬界”來的，也可能是個精神病人找到了后門。
她決定賭一把。
賭錯了，大不了報警。
賭對了——
她把門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