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薇是被冷醒的。
不是空調冷。
不是加班到凌晨辦公室那種透進骨頭縫的涼。
是一種從脊背貼著的地面滲進內臟的濕冷,帶著土腥味,像被什么東西從地底慢慢往上浸。
她沒有立刻睜眼。
這是多年加班練出來的習慣——醒來之前先感覺身體。
手指能動。
腳趾能動。
后背硌得慌,像躺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
鼻腔里一股陳舊的霉味,混著草木灰的氣息。
遠處有風聲,風穿過什么東西發出嗚嗚的悶響。不是窗戶,窗戶不會有這種聲音。更像一面裂了縫的土墻,風從縫里硬擠過去。
還有腳步聲。
很輕,像光腳踩在泥地上。
然后是一個女孩的聲音,帶著哭腔,很近,像俯身在她耳邊——
"姑娘……姑娘你醒醒……姑娘……"
趙曉薇睜開眼。
入目的是一片昏黃。
不是燈光的昏黃,是日光透過滿是破洞的屋頂灑下來的稀拉光柱。光柱里浮著細碎的灰塵,緩緩旋轉。
幾根發黑的房梁,有一根彎了,中間用一根歪木棍撐著。梁上掛著幾串黑乎乎的東西——蒜,或者別的。
她躺在一張土炕上。
炕面是涼的,鋪著草席,草席上有團破棉絮。棉絮爛了大半,露出板結的舊棉和幾根草棍,硌著她的后背。
"姑娘!"
一張臉湊過來。
十二三歲的女孩,瘦得顴骨突出,頭發枯黃,用布條扎著,臉上有沒洗干凈的泥痕。灰撲撲的短襦,袖口磨起毛邊,腳上沒有鞋。
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一看就哭了很久。
"姑娘你總算醒了!你燒了兩天兩夜,我以為……我以為……"
女孩說著又要哭。
趙曉薇看著她,腦子還沒轉過來。
這不是她的辦公室。不是她的公寓。不是醫院。不是她認識的任何地方。
她想坐起來。
一陣眩暈劈頭蓋臉砸下來,太陽穴突突地跳。
"姑娘你別動!你躺著!"女孩伸手來扶她。
"沒事。"趙曉薇撐著炕面緩了幾秒,才勉強坐起身。"我坐一會兒就好。"
女孩手足無措地蹲在旁邊,兩只手絞著衣角,像怕一松手她就會倒下去。
低頭看自己的手。
不對。
這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該有鼠標繭,指甲剪得極短,左手無名指有一道鍵盤支架刮出來的淺痕。
但這雙手更小、更細。指甲縫里嵌著黑泥,掌心有粗糙的硬皮——是握農具磨出來的。
皮膚比她白。不是養尊處優的白,是帶著病色的蒼白。
"……我病了多久?"
她開口。聲音沙啞,聲線不對——比她原來的年輕,也更細。
"兩天了姑娘!前天你去地里看莊稼,淋了雨回來就燒了。我給你熬了姜湯你也不喝,光說胡話……我去求了隔壁周嬸子來看,她說你受了風寒入里,怕是不好……"
"周嬸子是誰?"
女孩愣了。眼淚掛在睫毛上。
"姑娘,你不記得周嬸子了?就住咱們家東邊……"
"不記得了。"趙曉薇看著她。"你告訴我。"
女孩的嘴唇抖了一下,像是這句話比發燒更讓她害怕。
趙曉薇沒有再問。
她在等。
腦子里有什么東西在往外涌——不是她的記憶,是別人的。
像水從地底滲上來,無聲的,緩慢的,浸透每一個念頭。
一張男人的臉。黝黑,憨厚,在田里彎腰,手里攥著一把粟穗。
一個女人的背影,在灶臺前忙活,熱氣蒸騰,轉過頭來,嘴角有一顆痣。
一塊田。三畝。在河邊。土是黃的,干裂的。
還有這個名字。
阿薇。
不是趙曉薇。
是阿薇。
一個十五歲的孤女。父親兩年前病死,母親去年冬天病死。三畝薄田在壺流河邊,一間破屋,一個丫鬟。
還有一筆債。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的眼淚唰地掉了。
"姑娘!你連春草都不記得了?"
春草。
這個名字從耳朵滑進腦子,激起一圈漣漪。
十二歲,原主父母收留的孤女,跟原主一起長大,像妹妹。
"……記得了。"趙曉薇說。嗓子干得像砂紙。"給我水。"
春草跑去灶臺邊,從陶罐里倒了一碗水端來。水是涼的,帶著土腥味。
趙曉薇接過來喝了兩口,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
"現在是什么時節?"
"姑娘?"
"春天還是夏天。"
春草的表情從擔憂變成了害怕。
"姑娘,現在是三月啊。去年冬天雪大,開春化雪晚了……"
"今年是哪一年?"
春草的眼淚徹底繃不住了。
"姑娘你到底怎么了!今年是統和十五年啊!"
統和十五年。
原主的記憶替她回答了——遼圣宗的年號。
蔚州,靈仙縣,壺流河邊。
她是**,但在遼國的地界上。
燕云十六州。
這些不是歷史書上的概念。是大遼的地界,**和契丹人雜居,每年交夏秋兩稅。
"去年冬天冷嗎?"
"冷!"春草點頭,"雪好大,凍死了好多牲口。"
"村子里怎樣?"
"好多人家斷了糧。老趙家的牛都凍死了,開春化雪晚,地都沒翻呢。"
"咱家的地呢?"
"也沒翻……你病了,我一個人……"
趙曉薇把所有信息沉下去,讓它們在腦子底下來回碰撞,不出聲。
她是一個現代算法工程師。
魂穿到了遼代蔚州一個十五歲孤女的身體里。
三畝薄田,一間破屋,一個十二歲的丫鬟。一筆還不清的債。
沒有金手指。
沒有系統面板。
沒有儲物空間。
只有一個還算好使的腦子。
"春草。"
"嗯?"
"我餓了。"
春草擦著眼淚跑去灶臺。
趙曉薇坐在炕上,把這間破屋子又看了一遍。門邊的扁擔和木桶,角落豁了口的鐵鍋,屋頂破洞落下的光柱——照見空氣中浮動的灰塵。
春草端來一碗涼粥。
稀到能看見碗底,只有零星幾粒粟米沉在底下。
趙曉薇喝了一口——粗糲,帶著陳糧的苦味。
她把粥喝完了。
放下碗時,看見春草站在灶臺邊低著頭,兩只手絞著衣角。不是在等吩咐,是在忍著不哭。
"春草。你吃了沒有?"
春草搖頭。
"鍋里還有嗎?"
"沒了……就剩這些了。"
趙曉薇看了一眼那口豁了口的鐵鍋。
"家里還有多少糧?"
春草蹲到灶臺下的陶甕前,掀開蓋子伸手進去摸了摸。
回過頭來,聲音小小的:"就……就剩小半甕了。大概……三四天的樣子。"
"三四天之后呢?"
春草咬著嘴唇,不說話。
趙曉薇沒再問。
三四天。
門外天色已經暗了。
"春草,過來。"
春草走過來,站在炕邊。
"你今晚就睡這兒,別回灶臺那邊了。擠一擠暖和。"
春草猶豫了一下,乖乖爬上炕,縮到靠墻的一側。
趙曉薇把破棉絮扯了一半蓋在春草身上。
然后閉上眼。
三四天的糧。
三畝薄田。
一筆還不起的債。
但她活著。
腦子還轉得動。
手還能動。
那就夠了。
只是三四天之后呢?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我在遼代照拂一方水土》,講述主角趙曉薇蕭徹的愛恨糾葛,作者“山風不知歸處”傾心編著中,本站純凈無廣告,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趙曉薇是被冷醒的。不是空調冷。不是加班到凌晨辦公室那種透進骨頭縫的涼。是一種從脊背貼著的地面滲進內臟的濕冷,帶著土腥味,像被什么東西從地底慢慢往上浸。她沒有立刻睜眼。這是多年加班練出來的習慣——醒來之前先感覺身體。手指能動。腳趾能動。后背硌得慌,像躺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鼻腔里一股陳舊的霉味,混著草木灰的氣息。遠處有風聲,風穿過什么東西發出嗚嗚的悶響。不是窗戶,窗戶不會有這種聲音。更像一面裂了縫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