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蕊到皮膚管理中心的時候，前臺小姑娘正在嗑瓜子。
看見她進來，瓜子殼往桌肚里一推，臉上掛出職業笑容：“李姐，王老板打過招呼了，給您約的深度清潔加補水，兩點到三點半的檔。”
“麻煩了。”
小姑娘領她往里走，走廊盡頭三間護理室門都半掩著，飄出來一股精油的香味。
李欣蕊換好衣服躺下來，給她做護理的小姑娘探頭進來，圓臉，馬尾辮，指甲剪得干干凈凈，自我介紹說叫小圓。
“姐，王老板說給您做得仔細點，明天有試鏡吧？”
“嗯。”
“那我開始了，您閉眼。”
冰冰涼涼的卸妝油在臉上化開，小圓的手指帶著薄繭，揉開的力道剛好。
李欣蕊閉上眼，覺得頭皮都松了。
她平時沒太多時間來這兒，偶爾來一趟就覺得公司給的這張美容卡確實是好東西——化妝、健身、皮膚管理，簽合同的時候王成海列了一大串福利，她當時覺得是畫餅，后來發現居然真的都能用。
這工作別的不說，待遇確實不差。
月薪五千底薪，五險一金，加上演出費，平均一個月能拿兩萬出頭。
在魔都這個城市，這個收入不算高，但她花得省——公司包宿舍，不用交房租，但是她現在跟男朋友吳天恒一起住；沒戲的時候她就在家做飯，自己買菜自己燒，比外賣便宜；每個月底給老家轉一萬，剩下的精打細算還能攢一點。
就是過年回老家的時候，親戚們問起來不太好說。
“蕊蕊在哪兒工作呢？”
“魔都，演藝公司。”
“哦！大明星啊！”
“沒有沒有，就是演一些小角色。”
親戚們臉上的表情很微妙，那種“好像很厲害但好像又不太厲害”的中間狀態。
**唐美玲在旁邊打圓場：“哎呀她剛起步嘛，慢慢來。”
李欣蕊每次都不接話，低頭扒飯。
她自己也說不上來這算不算“成功”。
她在這個行業待了幾年了，從大三簽進王成海的公司到現在，跑了無數龍套，演了幾部話劇，偶爾在網劇里露個臉，角色最大的也就是女四號。
臉不夠有辨識度，上鏡吃虧，導演選角的時候首先看那張臉能不能讓觀眾記住，她這張臉放普通人堆里算好看，但擱娛樂圈就是“清秀”兩個字，沒什么攻擊性，也沒什么記憶點。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是身材。
胸大腰細腿長，比例好，穿什么都撐得起來。
但光靠身材也撐不起一部戲，她心里清楚。
王成海當初簽她的時候，她還不是他想要的。
張霖輝跟王成海談簽約條件的時候說的那句“把李欣蕊也簽了”，她后來才從別人嘴里聽到。
當時她大三，站在公司走廊里，桃子跟她說的時候語氣挺隨意的：“欣蕊姐，你知道嗎，張老師簽約那會兒點名要帶你的。”
她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真的，王老板自己說的。”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被人拉了一把，拉了之后她就站在了這里。
但站得穩不穩，得看她自己。
這幾年，她慢慢攢了一點口碑。
話劇圈幾個導演對她評價不錯，合作過的副導演偶爾會給她推活。
至少不是完全靠“張霖輝發小”這幾個字吃飯了。
小圓一邊給她**一邊說：“姐，您那個話劇《秋夜》我看了，平臺給我推的，您那段獨白演得真好。”
李欣蕊睜開一只眼：“你上哪看的？”
“就平臺推的呀，底下評論都說‘這誰啊’，還有人問您還演不演。”
“那早就下檔了。”
“那您以后要是再演，我買票去看。”
李欣蕊沒接話，又閉上了眼睛。
她不習慣被人當面夸，尤其是這種認真夸的，接不住。
做完清潔，小圓往她臉上涂了一層厚厚的補水面膜：“姐，躺十五分鐘，別睜眼。”
房間安靜下來，只剩儀器低微的嗡鳴聲。
李欣蕊沒睡，腦子里把明天要試鏡的臺詞過了一遍——女三號，前期隱忍后期黑化，戲份不算多但有一段無聲哭戲，沒有臺詞，全靠表情和氣息。
導演到時候很可能會讓她即興發揮，她得把那個情緒想透。
想了三四遍，覺得差不多了。
十五分鐘到了，小圓進來幫她洗掉面膜，涂了水乳霜，拿鏡子給她照了照：“姐，您看，是不是亮了一截？”
李欣蕊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皮膚確實比進來的時候透亮了一些，臉頰微微泛紅，氣色看著好了不少。
“挺好。”
“那姐下次來提前說，我給您約楊老師，她手法比我好。”
“你手法也挺好。”
小圓樂了：“您這是夸我還是點我呢？萬一我當真了怎么辦？”
李欣蕊沒忍住笑了一下，換好衣服出來了。
走廊里的燈比剛才暗了一些。
她走到前臺，正要往電梯口拐，聽見沙發那邊傳來說話聲。
“——你們說他這回是真的假的？”
“我看是真的，他什么時候對女朋友這么上心過啊。”
李欣蕊偏頭看了一眼。
休息區的沙發上坐著兩個人。
一個她認識，劉思思，同公司的演員，差不多跟她同期簽進來的，長得比她出挑，人也比她外放。
另一個背對著她，只看到一頭深色長發，剛才說話的聲音聽著年紀不大。
劉思思先看見她了，抬手揮了一下：“欣蕊！你也來做臉啊？”
“嗯，明天試鏡，來弄一下。”
沙發背對著那個轉過來，甜妹臉，濃眉毛大眼睛，嘴角還沾著一粒薯片渣。
看起來比她小兩三歲，李欣蕊覺得面熟，一時沒對上號。
劉思思替她介紹了：“這是徐念，今年新簽的，演過那個《胡同里的秋天》，女五號。”
徐念把嘴里的薯片咽下去，伸手跟李欣蕊握了一下：“姐，我認識你！我看過你那個話劇，《秋夜》，演得太好了。”
李欣蕊愣了一下：“你看了？”
“我專門去看的！那個獨白我回去想了三天。”徐念說的認真，“真的，姐，你那個表情，那種‘不想活了但還得活著’的勁兒，太對了。”
劉思思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你夸人能不能別這么認真，欣蕊都不好意思了。”
“夸人就得認真啊，不然那叫夸嗎？”
李欣蕊在旁邊的沙發扶手上坐下，把外套搭在膝蓋上。
剛做完臉出來，皮膚上還帶著一點水潤的涼意，被窗邊的穿堂風一吹挺舒服的。
劉思思的手機亮著，屏幕上正是微博熱搜的頁面。
“哎對了欣蕊，你發小又上熱搜了，你看了沒？”
李欣蕊說：“沒看，剛做完臉。”
徐念倒是來勁了：“姐！是不是那個張霖輝！天哪他真的太好看了，我上次在公司遠遠見過一次，那個身高那個臉——姐你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他那張臉你看了這么多年就沒點什么——我說不上來那種——”
“她免疫。”劉思思替她說了，“我問過了。”
徐念轉向李欣蕊：“那姐你喜歡什么型的？”
李欣蕊想了想：“話少點的吧。”
劉思思和徐念同時沉默了。
李欣蕊頓了一下：“……我說錯什么了？”
“欣蕊啊，”劉思思舉起手機晃了晃，“你發小那個咖位那個長相，你喜歡話少的，你知道他為了追一個女孩能發多少條微信嗎？”
“那是他。”
“行，你硬氣。”
徐念還在翻手機：“但是姐，說真的，你發小現在這個，你知道是誰嗎？還是上次那個小花？”
劉思思湊過去：“沒看最新的？據說換人了，圈外的，有人拍到他跟一個女的一起吃飯，那個女的不像圈里人，穿得很素。”
“給我看看。”
兩個人頭碰頭盯著手機屏幕。
李欣蕊坐在旁邊沒湊過去，她對張霖輝的八卦確實沒什么好奇心。
這個人談戀愛從高中就開始談了，每隔一陣子換一個，換完了他會打電話來吐槽——“她管我打游戲她嫌我太忙她說她喜歡看文藝片結果睡著了”。
她每次都回同一句：“那你別談。”
他也每次都回同一句：“不行。”
就這么個人。
李欣蕊站起來：“我先走了，明天試鏡。”
劉思思抬了下頭：“加油啊，女三號拿下來請吃飯。”
“行，請你們吃黃燜雞。”
“你就摳吧。”
徐念在后面追了一句：“姐，你那個話劇要是再演，一定要叫我！”
“行，下次有別的我叫你。”
李欣蕊走到電梯口按了一下下行鍵。
電梯還沒到，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微信置頂是張霖輝的頭像，最新一條消息是一小時前發的。
“明天試鏡，你該做臉做臉，別熬夜。”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打了四個字發過去：“剛做完臉。”
那邊秒回：“行。別吃太撐，吃飽了犯困。”
李欣蕊看著那行字，沒回。
電梯到了，她走進去，門關上之前，聽見身后傳來劉思思的聲音：
“你覺得張霖輝這次這個能談多久？”
徐念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大概是又塞了一片薯片：“管他呢，又不跟我談。”
電梯門合上了。
李欣蕊站在電梯里，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玻璃門外面是魔都灰撲撲的下午，她推門走出去，一陣風迎面吹過來，臉上那層剛做完護理的涼意被風一帶，舒服得很。
她把手機塞回口袋，往地鐵站的方向走。
明天試鏡，今天回去早點兒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