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帛書上有血。
血已經干了,凝在“無忌”二字旁邊,顏色暗得像冬夜里的漆。送信的人跪在堂下,狐裘上的雪化成水,沿著兩臂一滴一滴落在席上。他已經哭不出聲,只把額頭抵著地面,肩膀還在發抖。
“夫人說,邯鄲城中已經拆了民宅取木。秦軍晝夜攻城,城里能吃的馬都快殺盡了。若大王的救兵再不進,至多……”
使者咽了一口氣,沒敢把那句話說完。
堂中坐著數十名賓客,沒有一人催問。
風從門隙間鉆進來,吹得銅燈上的火苗向東一伏。燈油氣、濕裘氣、炭煙氣混在一起,壓得人胸口發悶。
魏無忌低頭望著自己的手。
手掌寬,指節有薄繭,拇指上戴著一枚白玉韘。這不是他用了三十八年的那雙手。那雙手食指側面有常年握筆留下的硬痕,左腕上還有少年時摔車縫過的疤。眼前這雙手修長有力,保養得好,卻不是沒有摸過弓弦和劍柄。
方才使者闖進來時,許多不屬于他的記憶也一并涌了進來。
大梁,魏國,安釐王二十年。
他是魏昭王少子,魏安釐王的同母弟,封于信陵。
他的名字是無忌。
魏無忌。
上一瞬,他似乎還伏在桌前,屏幕上攤著一篇寫到一半的項目報告,旁邊壓著一本翻舊了的《史記》。窗外是雨,不是雪。手機里有人在爭論商鞅究竟是**家還是**。他記得自己關掉頁面,想去廚房倒杯水,胸口忽然像被一只手攥緊。
再睜眼,便坐在這間有銅燈、有漆案、有數十名門客的堂上。
若這是一場夢,那夢未免知道得太多。
他知道堂下的人為什么來,也知道那座數百里外的城將會怎樣。
長平之戰后,四十余萬趙軍覆滅。秦軍乘勝圍邯鄲,趙國向楚、魏求救。魏王起初派晉鄙率十萬大軍北上,秦昭王一封威脅的國書送來,魏王便命晉鄙停在鄴地,名為救趙,實則觀望。
再往后,是那段連后世孩童都聽過的故事。
如姬盜符,朱亥椎殺晉鄙,信陵君奪得兵權,率軍救趙,大破秦軍。
故事里每個人的位置都很清楚,仿佛他們生來便是為了走到那一刻。如姬負責偷,朱亥負責殺,侯嬴負責在北面自刎,晉鄙負責用自己的忠誠和性命襯托公子的義。
然后呢?
信陵君留趙十年,歸魏后率五國之師敗秦于河外,聲震天下。秦國用萬金行反間,魏王再次疑懼。公子被奪去兵權,日夜飲酒,四年后病死。又過十八年,秦軍水灌大梁,魏亡。
再后面的歷史,更長,也更沉。
燈焰忽然爆出一粒燈花。
魏無忌抬起頭。
使者仍伏在地上,像在等待一句能帶回邯鄲的話。滿堂門客的目光都落在他臉上。有人悲憤,有人慚愧,也有人在偷偷觀察他的神色,想知道公子會不會像過去幾個月那樣,再去宮中苦勸魏王。
身體原來的記憶告訴他,他已經勸過很多次。
魏王不聽。
賓客辯士也輪番入宮,說盡唇舌。
魏王依舊不聽。
“現在是什么時辰?”魏無忌問。
使者愣了一下。
一名坐在右側末席、面容清瘦的門客答道:“回公子,方過日昳。”
聲音出口,魏無忌便從紛亂記憶里找到了此人。程簡,三十余歲,父親做過小吏,自己善書算,因得罪上官失了職位,三年前投到信陵君門下。在名士眾多的公子府里,他并不起眼,平日替人整理禮單、口糧和車馬。
“今日何日?”
這一次,滿堂的人都抬起了頭。
程簡遲疑道:“安釐王二十年,十二月辛卯。”
具體的干支,魏無忌已經無法和公歷一一對上。可他知道留給邯鄲的時間不多,留給另一個人的時間也不多。
白起。
武安君白起拒絕領兵攻趙,被秦昭王削爵,逐往陰密。走到咸陽西門外十里的杜郵,秦王賜劍,令其自裁。
史書把白起之死與邯鄲解圍都記在這一年前后。但究竟相隔多少日,他記不清。
一個長平殺降四十萬的將領,是否值得救?
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魏無忌便把它按下去。現在連邯鄲城中的活人都救不出,談什么救一個已經走到杜郵的秦將。
他重新展開帛書。
書是他的姐姐寫的。字跡有些亂,前半段還在說趙王、平原君如何求援,后半段已只剩下一個母親、妻子和姐姐的恐懼。她問魏王是否還記得趙魏為婚之義,又問無忌:世人都說信陵君能急人之困,如今姐姐困在一座將破的孤城里,你還能做什么?
“請起。”魏無忌對使者說。
使者沒有動。
“回去告訴平原君,也告訴我姐姐。”魏無忌將帛書仔細折好,收入袖中,“三日之內,我給邯鄲一個答復。”
使者猛然抬頭:“公子,晉鄙將軍已經停在鄴地數十日。大王若仍不肯發兵,三日又有何用?”
堂中有人變色,斥道:“放肆!”
魏無忌抬手止住。
“他說得對。”
使者怔怔看著他。
“三日救不了邯鄲。”魏無忌道,“三日只夠我決定,用什么代價去救。”
他讓人扶起使者,賜熱湯、干衣和兩匹換乘的馬,又命府中廚下取出便于攜帶的粟餅。吩咐完這些,他看向滿堂賓客。
過去的信陵君喜士,士無賢不肖,皆謙而禮交之。于是方圓數千里之內,賢者爭相歸附,食客數千。后世把這當作美談。
可現在他看見的不是“食客三千”四個字,而是幾十張真實的臉。
有人能言,有人善劍,有人通商,有人只因在故鄉犯了事,來這里求一頓安穩的飯。要從這些人里找出能救一國的人,僅憑禮賢下士遠遠不夠。
“程簡。”
清瘦門客立刻起身:“在。”
“把我們所知的晉鄙軍情全部取來。我要兵數、糧數、將校名冊、鄴地到邯鄲的道路、沿途倉邑,也要秦軍各營所在。”
程簡張了張嘴。
“怎么?”
“公子所問,有些府中有,有些只聽過游士傳言,有些……從未有人這樣記過。”
“那就把知道與不知道分開。”魏無忌道,“傳言不能同親見之事寫在一起,三個月前的兵數不能當作今日兵數。每一條后面寫清是誰所報、何日所報。”
程簡的眼神漸漸變了。
不是震驚,更像一個多年只被人叫來抄寫禮單的小吏,忽然聽見有人用他熟悉卻從無人看重的方式談論軍國大事。
“唯。”他深深一揖。
“其余諸君,”魏無忌望向堂中,“有人熟悉鄴地軍將,有人走過漳水,有人與邯鄲商旅相識。今夜之前,各自把知道的事告訴程簡。不許爭功,不許夸大。說不知道,并不丟人;把猜測當實情,會死人。”
眾人陸續起身應諾。
堂外風雪更急,一陣白茫茫的雪沫卷進門內,落在黑漆地板上,很快化成一片水痕。
魏無忌握著袖中的帛書,第一次清楚意識到,那段他熟知的歷史已經不會照原樣發生了。
因為侯嬴還不知道他會來。
如姬還沒有盜符。
晉鄙也還活著。
所有人都活著的時候,故事就不只是故事。
他必須先救趙。
然后救魏。
若天意肯多給他一些年月——他還想試一試,能不能救下那個在后世一次次以強國之名被碾過去的人間。
最后一批賓客退出后,內室響起一聲瑟弦。
那一聲很輕,身體卻先于意識認出了曲調。魏無忌回頭,看見一名絳衣女子抱瑟立在屏后。她二十余歲,眉眼明艷,發間沒有金飾,只簪一枚削成馬首的骨簪。
鄭姬蘩。
記憶告訴他,她出身鄭地樂工之家,十七歲來到公子府,善鼓瑟,也比府中馭者更懂馬。信陵君最愛的一匹青騅是她從病駒中挑出的;過去數年,公子宴飲、射獵和夜宿,她都很少缺席。
蘩把瑟交給侍女,走到他身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魏無忌本能地后退半步。
她的手停在空中。
“公子今夜看我,像在看新來的賓客。”
身體記得她指尖的涼,也記得她靠近時衣上淡淡的蘭草氣。那份熟悉不是沈硯的,卻會讓心跳自行加快。這比忽然得到一座封邑更令他不安——權力可以列賬,另一個人對這具身體的愛與信任,卻沒有賬可交接。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他說,“醒來以后,有些事像隔了一層水。”
蘩沒有追問,只倒了一爵溫酒。魏無忌原想拒絕,酒香入口,身體又生出真實的歡喜。他喝得太快,胸腹一下暖起來。
“這才像一點。”蘩道,“你昨日還答應我,雪停便去城外試青騅。”
“去不成了。”
“為了趙國?”
“為了很多會死的人。”
蘩望了他片刻:“從前公子憂天下,先飲酒;飲到第三爵,才叫門客來罵魏王。今日卻先數兵糧。夢里有人教你做賬?”
魏無忌被她說得笑了一下。這是他醒來后第一次真正笑。
史書只寫信陵君愛士、救趙、縱酒而死。不會寫他愛哪一支曲,怎樣挑馬,又欠過哪個女子一句沒有兌現的**。
這些不在大業之內的事,也屬于他如今必須接住的人生。
小說簡介
書名:《穿成信陵君:開局竊符,六國共治》本書主角有魏無忌無忌,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鵝城的大白鵝”之手,本書精彩章節:那封帛書上有血。血已經干了,凝在“無忌”二字旁邊,顏色暗得像冬夜里的漆。送信的人跪在堂下,狐裘上的雪化成水,沿著兩臂一滴一滴落在席上。他已經哭不出聲,只把額頭抵著地面,肩膀還在發抖。“夫人說,邯鄲城中已經拆了民宅取木。秦軍晝夜攻城,城里能吃的馬都快殺盡了。若大王的救兵再不進,至多……”使者咽了一口氣,沒敢把那句話說完。堂中坐著數十名賓客,沒有一人催問。風從門隙間鉆進來,吹得銅燈上的火苗向東一伏。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