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后一天,陳灼站在學校公告欄前,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紅紙上用黑色宋體寫著"2024年高考成績光榮榜",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后面跟著兩位數的數字——那是他們被錄取的大學代號。王磊,清華大學。李夢瑤,復旦大學。周子恒,**大學。名字從第一行排到第三十行,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山峰,而他正站在山腳下仰望著。
他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某個人的腳。
"對不起。"他下意識地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打磨生銹的鐵管。對方沒認出他,或者說,認出了但懶得計較。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生從他身邊擠過去,興奮地指著榜單上某個名字尖叫:"看!他也考上了!我們以后可以一起去北京了!"
陳灼低下頭,往教學樓的方向走。他的高考分數藏在書包最底層一張揉皺的打印紙上,上面用紅筆寫著"486分",旁邊是"本科線:488分"。兩分。就差兩分。他已經反復查過三遍,每一次看到那兩個數字,胃里就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高二那年,他是全年級前十。班主任在家長會上拍著他的肩膀說:"這孩子穩定發揮,清北復交至少能碰一個。"現在他抱著復習資料從教學樓里走出來,經過當年那個班主任的辦公室時聽見里面傳來笑聲。門沒關嚴,他看見新一屆高三的家長坐在里面,班主任眉飛色舞地承諾著什么。
陳灼加快腳步,從側樓梯拐上去,避開了主樓出入口的人流。
他需要一條安靜的路。
三樓和四樓之間的轉角處有一扇安全門,常年鎖著,但鎖鏈早就銹斷了。他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鐵門,走進一條被廢棄的通道。灰塵在午后的光線里翻涌,墻角堆著幾把破舊的課桌椅,黑板斜靠在墻上,上面還殘留著用粉筆畫的漫畫人物——大概是某個頑皮學生十幾年前的創作。空氣里有種陳舊的紙張和鐵銹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把書包放在一張缺了腿的桌子上,整個人蜷進角落。從這里能聽到樓下操場傳來的喧鬧聲,體育課正在進行足球比賽,有人在大喊"傳球",有人在吹哨子。那些聲音很遙遠,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
"陳灼。"
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母親發來的微信:分數我查到了。回來我們聊聊。
他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三個字的回復又刪掉,又重新打,最后只發了一個"嗯"。
他想起昨晚的事。昨晚他躺在自己那張一翻身就吱嘎作響的單人床上,天花板上那道從燈座蔓延到墻角的裂縫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母親在隔壁房間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他聽得一清二楚。
"……劉老師,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他在家也不說話,飯也吃得少……補習班的費用我們已經交了,但**的意思是說……再考不上就去跟他跑運輸……"
跑運輸。**開一輛二手廂式貨車,每天凌晨四點出門,晚上十點回來,身上永遠是柴油和汗水的味道。他小時候坐在副駕駛上跟著跑過幾趟,國道兩側的梧桐樹一望無際地往后倒,**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給他剝橘子。那時候**還有頭發,笑起來眼角也不全是褶子。
后來他考上重點高中,**在樓下放了掛鞭炮。鄰居們探頭出來看,**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我兒子!學霸!以后要考最好的大學!"
陳灼把臉埋進膝蓋。教室里傳來隱約的講課聲,物理老師在講電磁感應,他閉著眼都能背出那些公式。一年前這些公式對他而言是通向未來的鑰匙,現在它們只是些冷冰冰的符號,提醒著他曾經離那個未來有多近。
他在那堆舊桌椅里坐了整整一個下午。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地面上緩慢移動,像一只金色的蝸牛。他的手機又震了幾次,母親問"什么時候回來",同學群里有人@全體成員問"今晚要不要聚一下慶祝",班主任發了條朋友圈配圖是新生入學手冊,配文是"新起點,新征程"。
他一條都沒回。
直到天色開始變暗,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陳灼下意識往陰影里縮了縮,但腳步聲沒有接近,很快又遠去了。他聽見有人在哼歌,斷斷續續的,調子跑得不成樣子,但那個旋律莫名地在他腦子里繞了一圈。
他站起來,活動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背上書包往樓下走。走到二樓時看見教室全空了,清潔阿姨在拖地,拖把劃過地磚發出"唰唰"的聲響。他穿過空曠的門廳,推開玻璃門走出去。六月末的風灌進領口,帶著遠處**攤飄來的孜然味和樓下花壇里梔子花的甜香。
校門口,**那輛灰色的廂式貨車停在路邊,發動機突突地響著。車窗搖下來,**嘴里叼著半根煙,沖他努努嘴:"上車。"
陳灼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車里有一股煙味和橘子皮混在一起的氣味,儀表臺上還貼著他初三那年用便利貼寫的"爸爸開車注意安全",字跡已經褪成了淡藍色。**沒說話,把煙掐滅在車窗外的空氣里,掛擋起步。
車開過三條街,在第一個紅燈前停下來。**從扶手箱里摸出一個橘子,單手剝了,遞過來一半。
"吃。"
陳灼接過去,剝了一瓣放進嘴里,酸得牙根發緊。
**看著前方的紅燈倒計時,忽然說:"補習班那個錢,我已經交了。"
"嗯。"
"**說你不想去。"
"……我去的。"
**沒接話。綠燈亮了,貨車吭哧吭哧地往前拱。車廂后面堆著幾箱貨物,被繩子捆得嚴嚴實實,一路發出沉悶的碰撞聲。陳灼看著窗外掠過的行道樹,那些樹和他小時候看到的一樣,只是更高了些。
"陳灼。"**開口時聲音有點干澀,"你要是真的不想考了,也行。"
陳灼轉過頭看他。**的側臉上有一道被貨箱刮出來的舊傷疤,從顴骨延伸到耳根,他自己從來沒提過是怎么弄的。
"爸愿意你干點別的。"**說完這句就不再開口,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節奏斷斷續續的,像是在模仿某首歌的鼓點。
陳灼把剩下的橘子塞進嘴里,把那陣酸味連著喉嚨里的異物感一起咽下去。他看著擋風玻璃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空,第一顆星星已經在東邊亮起來,像一粒小小的、固執的光。
他在心里想,明天還去學校吧。反正也沒別的地方可去。
反正還有一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