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皓又夢見了**。
夢里的沈正霆站在幽藍空間深處，背對著他，半透明的殘軀嵌在四面八方的晶石裂隙里，像一根被人折斷了又勉強拼回去的蠟燭，他想走過去，腳下沒有路，想開口喊，喉嚨里不出聲，沈正霆回過頭來，嘴唇在動，在說什么，一遍又一遍，同一個口型，他辨認了很多次，一個字都認不出來。
然后他醒了。
營帳里很暗，鬼族的營地扎在郴州外圍三百里的一片荒原上，**是魔族的疆界，往東是五世帝國的海域，往南就是天魂帝國，他把據點選在這里不是因為**好，是因為三大勢力不管誰想動鬼族，都得先穿過另外兩家的視野，夾縫里站著的缺點是誰都能踩你一腳，好處是誰踩你之前都得掂量一下自己露出的后背。
他揉了揉太陽穴，坐在床邊，被子滑下去，露出左肋上一道舊疤，三年前建鬼族的時候被魔族散兵砍的，那一刀差點卸了他的胳膊。
腳步聲從帳篷外面由遠而近，他聽出來是白芷，在腳步聲停下來之前他已經把被角拉回去蓋住了那道疤。
"少主，人馬齊了。"
白芷掀簾進來，黑發扎成一條低馬尾，穿著鬼族統一配發的暗青色戰袍，她是光明小隊的副手，三年前就跟著他，那時候他們還在藍星**的收容所里等死，沈星皓把第一批愿意跟他走的人從收容所里拉出來的時候，一共只有三十七個。白芷是第三十八個，她自己走過來的。問了他一句話："你打算建什么？"
他說，一支能坐在四方桌上的勢力。
那天白芷的表情很平靜，她打量了他兩眼，說："那三十七個人不夠。起碼要八百。"
現在鬼族有三千人，都是藍星**的后裔，散落在帝王星各地的流民，被***當成入侵者圍獵的"外來戶"，沈星皓花了三年把他們聚起來、練成兵、建起據點，八百人的時候三大勢力沒正眼看過他，一千五百人的時候魔族派了一支游騎兵來"清場"，他帶人打了回去，代價是三十七條命和他的左肋，兩千人的時候天魂帝國開始派人來談。
三千人的時候，四方桌向他打開了。
今天是第一次列席四大勢力議事的日子。他等這一天等了三年。
"白芷，"他站起來披上外袍，"你覺得天魂皇帝這次會松口嗎？"
"不會。"白芷說。跟平時一樣干脆。
"魔族那邊呢？"
"也不會。"
"五世帝國？"
"您讓我說實話還是讓我安慰您？"
沈星皓笑了一下，沒出聲，他把護臂扣上，從桌上拿起系統的便攜終端**右臂的接口，藍色的光紋在皮膚下游了一段，彈出一個透明光幕懸浮在視線左上角，他快速掃了一眼系統推送的任務列表：圍獵玄獸、建立前線據點、擴大領地。都是常規任務，沒有緊急標記。
臨出門前他從枕頭旁邊摸了一塊幽藍色的晶石放進口袋，每次睡不著的時候他就握著它，那種冰涼的溫度能讓他的心跳慢下來一點，晶石是三個月前在一處廢墟里撿的，不重要，但他離不開它。
他不知道為什么。
鬼族出使天魂帝國的隊伍不算大，十五個人，六輛獸車，一面鬼族的黑底白紋旗，沈星皓坐在第一輛獸車里，左邊是白芷，對面是沐梓晴和顧念，沐梓晴在擦她的長弓，弓弦繃得很緊，顧念靠在車壁上閉著眼，不知道是真睡還是假睡。
顧念這個人，入隊兩年，話少，出手準，沈星皓從來沒有懷疑過她，她的資料干凈得不能再干凈了：藍星*****，父母在圍獵中雙亡，一個人活到了十七歲，然后被鬼族收編。
車子駛過郴州外圍的時候，沈星皓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魔族的旗。
黑底，紫紋，一只眼睛的圖騰繡在中央，那面旗插在郴州西北方向的哨塔上，在風里很慢地翻動，哨塔下面站著幾個魔族的哨兵，鎧甲反射著午后的光，看不清臉。
沐梓晴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是夢清逸的新哨塔，三個月前建的。原來郴州外圍有三個，現在是九個。"
"他在防什么？"白芷問。
"不像是在防。"沐梓晴把弓舉起來，沒有拉弦，只是用瞄準的姿態對了一下那座哨塔。"守勢不會建進攻哨，九個哨塔排成半包圍，這是圍獵的陣型。"
沈星皓放下車簾，他這些天對"圍獵"這兩個字有點過敏。系統上每一天都有新的圍獵任務推送過來：圍獵玄獸、圍獵***、圍獵一切不屬于藍星**的存在。他是鬼族的領袖，他的任務是讓族人活。可有時候半夜醒過來他會問自己一個問題。
讓藍星人活下去和讓帝王星死去，是不是同一件事。
他沒往下想，這個問題很危險。如果一個正在建勢力的人開始懷疑他的根基，他的勢力會在建起來之前塌掉。
獸車隊穿過郴州外圍進入了天魂帝國的官道，路面鋪著青石磚，兩旁是高大的星楓樹，葉子是透明的銀白色，在陽光下會折射出星點的光。這是帝王星上的獨有樹種，藍星上沒有。藍星上沒有很多東西了。
沈星皓閉上眼，系統自動彈出了一條行程提醒：距天魂帝國都城還有一小時。
他睜眼的時候已經在都城外了。
天魂帝國的都城是一座建在山脊上的城。白墻黑瓦，道路是螺旋的，從山腳一圈一圈繞到山頂。山頂上是皇宮，皇宮頂上立著一桿旗，天魂帝國的金底龍紋旗，今天那面旗旁邊多了一面小一號的旗幟——黑底白紋，鬼族的旗。
他站在山腳下抬頭看，看見了自己的旗。
三年。
從三十七個等死的人，到自己的旗插在天魂帝國皇宮頂上。就三年。
"少主。"白芷走到他身邊，聲音很低，"有件事沒來得及告訴你。"
"說。"
"今天坐在四方桌上的魔族的使者不是普通的使者。是那個人的女兒。"
沈星皓轉過頭來。"夢清逸的女兒？"
"夢辰熙，魔族的大小姐。傳言說她十六歲就親手殺了自己的武師，因為武師在對練的時候碰到了她的頭發，十八歲的時候抽碎了魔族第一戰將的脊骨，因為對方沒叫她大小姐，十九歲——"
"夠了。"沈星皓打斷她。"她就一個人來？"
"帶了一支親衛隊。親衛隊里有個人叫**。"
"**？"
白芷的表情很淡，但她的手指在腰間的刀柄上敲了一下。沈星皓認識這個動作，白芷緊張的時候才會做。"她身邊的四神獸不是稱號，是真正的神話生物，被鎖鏈穿著脊骨，當**。"
沈星皓沉默了片刻，他沒見過夢辰熙，但他的族人里有從魔族邊境逃過來的，提起魔皇夢清逸的名字會發抖，提到夢辰熙會直接說不出話。
"走吧。"他說。
四方桌設在皇宮正殿的偏廳，一張長方形的黑石桌，四把椅子，四面旗，天魂帝國的老皇帝坐在最里面，白發披散，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五世帝國的兩個九千歲，蘇憶和蘇玥宸，坐在左邊，兩個人從頭到尾沒有看過沈星皓一眼，右邊是魔族的席位，坐著一個人。
夢辰熙。
她比她父親傳說的樣子更年輕，看著不到二十歲，穿了一身暗紫色的長裙，袖口用銀線繡著眼睛紋，她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腳尖在桌下輕輕地晃，她的臉上帶著笑，那種笑不像是開心，像是一個人看見房間里飛進來一只蟲子，正在想用什么方式捏死它。
她身后站著一個銀發男人，很壯，肩寬得像一扇門，手腕上的鐵鏈沒有拆，直接連著袖子里的鎖扣，他不站直，微微駝著背，低著頭，不看任何人，這就是**。
沈星皓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來，椅子很硬，靠背很直，坐下去的時候他覺得這張四方桌不是用來議事的，是用來看誰會先忍不住拍桌子的。
天魂皇帝率先開了口，聲音慢得像是從年號里漏出來的："今日之議，沈少主的提案是劃定藍星**居住區，由四大勢力各自騰出邊緣領地，歸鬼族管轄，眾位意下如何？"
蘇憶沒出聲，蘇玥宸也沒出聲，兩位九千歲像兩座雕像，端坐在同一把長椅的兩端，視線落在桌上的某一點，但那一點似乎不在這個房間里。
魔族那邊的椅子發出一點輕響。夢辰熙把腳從桌下收回來，坐直了。
"藍星**居住區？"她把這四個字一字一頓地念了一遍，語氣很平，像是在讀一個很蠢的笑話。"誰給你的膽子，在帝王星上圈地啊？"
沈星皓握著椅子扶手的手指緊了一下，他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鬼族不是圈地，我們只是需要一個合法的立足空間。藍星**已經散居帝王星各地多年，沒有區域歸屬意味著隨時可以被驅趕、圍獵、殺——"
"你們就是入侵者。"夢辰熙打斷他。"用你們的話就叫偷渡，懂嗎？你們從魂橋鉆進來，站在別人的土地上，然后說，給我一塊地，我想合法地站在這里。你不覺得這種東西應該叫宣戰嗎？"
她很輕地說完最后一個字，然后把頭歪了一下，看著沈星皓，眼里有笑意，不是嘲諷的笑，是好奇，像一個人剛看見一個不怕死的蟲子飛得更近了一點。
沈星皓深吸了一口氣，他沒有站起來。
"大小姐說的有道理，我們的確是外來者，我來帝王星的時候十一歲，不是我選的，我爹帶我穿過魂橋之前沒有問過我愿不愿意，我在帝王星上長大，在這里吃第一口飯，流第一滴血，帝王星也是我的家，你沒資格替我決定這不是。"
偏廳里安靜了一瞬，蘇憶的手指在桌面上動了一下，極其細微，像是某根神經被什么東西撥到了，但沒有人注意到。
夢辰熙看了他很久，三秒，五秒，然后她笑了，笑起來的聲音不高，很輕，像一只貓在喉嚨里咕嚕了一聲。
"有點意思，會說話。"
她站起來，裙擺在地上拖出很輕的聲響，她經過沈星皓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她的身高只到他肩膀，但她站在那里的時候，讓他有一種被俯視的錯覺。
"我爹說鬼族不成氣候，我覺得他說錯了。你們成不了氣候不是因為人少，是因為你領著一群外來戶建勢力，以為靠談判就能換來一塊地。"
她彎下腰，湊到沈星皓耳邊。聲音低到只有他一個人聽得見。
"帝王星上沒有談判，只有棋盤，而你現在連棋盤長什么樣都沒看清。"
她直起身，帶著**走了出去，鐵鏈拖在地上的聲音從近到遠，從遠到無。
偏廳的門重新合上。
天魂皇帝依然半閉著眼，像是剛才什么都沒發生，蘇憶站了起來，沒看任何人，走了，蘇玥宸跟在他后面。
白芷走到沈星皓身邊，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她說的棋盤是什么？"
沈星皓沒有回答。他盯著那張空了的魔族席位看了很久，直到天魂皇帝站起來清了清嗓子："沈少主，提案今日擱置。改日再議。"
偏廳空了。
沈星皓一個人站在四方桌邊，桌上那面黑底白紋的鬼族旗還插在那里。他伸手碰了一下旗桿，桿身冰涼。
白芷從門外探頭進來，表情有點奇怪："少主。天魂的公主想見你。"
沐青鸞。
她站在偏廳外的走廊上，穿了一身很素的青色長裙，頭發沒有盤起來，散在肩上，整個人安靜得像是走廊里的一道光。沈星皓之前在議事場合見過她幾次，從沒私下說過話，他們的婚約是**和天魂老皇帝在三年前定下的，那時候沈星皓還不知道自己的爹會在一年后死在魂橋西側的一場圍獵里。
"沈少主。"她叫他的名字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怕打破什么東西。"今天的議事我聽到了一點。"
"夢辰熙的聲音很大，你應該聽到了不少。"
沐青鸞抿了一下嘴角。那大概算是一個笑。"我不是來聊她的，我是想問你一件事。"
"你問。"
"你最近睡得好嗎。"
沈星皓愣住了。
她不是在寒暄。她的眼睛是認真的，那種認真不像是關心，像是在確認某個猜測，沈星皓想起他夢里父親的口型，想起半夜驚醒時胸口那一陣一陣的燒灼感，想起那塊冰涼的幽藍色石頭。
"還行。"他說。
沐青鸞看了他一會兒，然后她點了點頭，什么都沒再說，轉身走了，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她的腳步停了一下，像是還想說什么。
沒有說。
沈星皓看著她走遠，心里忽然涌上來一個念頭，她問的不是睡眠。她問的是他眼睛背后的東西。
獸車隊離開天魂帝國都城，連夜回鬼族營地，沈星皓坐在車中，系統光幕上的任務列表又更新了，多了一條高亮標記的緊急任務。
「幽藍空間晶石異動，坐標已鎖定，建議立即前往獲取。」
他把任務通知關掉，靠在車壁上閉了眼，口袋里的那塊晶石貼著大腿，冰涼冰涼的。
就在他將睡未睡的那一瞬間，系統光幕上彈出了另一條信息，不在任務列表里，不在任何正常的推送分類里，這行字像一片落葉一樣飄進了屏幕的最上方，沒有來源，沒有時間戳，只有四個字。
「別進郴州。」
沈星皓睜開眼，車簾外面是通往鬼族營地的最后一段荒原路，風很大，把車簾吹起來的一角里，他看見遠處的郴州方向有一片紫色的光，很淡，像是懸在夜霧里的一只眼睛。
他把手伸進口袋，握住那顆幽藍色的晶石，晶石在掌心里跳了一下。很輕。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