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睜開眼的時候，腦子還是懵的。
眼前是張圓桌，鋪著白色桌布，上面擺著幾盤涼菜，旁邊坐著三個人，兩男一女，正熱火朝天地聊著什么。
“李哥，李哥？”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推了推他，“發什么呆呢？”
李凡沒理他。
他盯著桌上的菜：蒜泥白肉、涼拌**、花生米......
這桌子菜他見過：二十年前見過。
不對，這個說法不對，應該是上輩子見過。
他使勁掐了一下大腿，疼，鉆心的疼。
不是做夢。
“不是吧？”李凡喃喃說了一句。
眼鏡男笑了：“什么不是？李哥你是不是喝多了？咱們還沒開喝呢。”
李凡轉過頭看他，這張臉，年輕版的張成，戴個金絲眼鏡，白白凈凈的，笑得人畜無害。
上輩子，就是這個張成，在他們科長面前說了一句“李凡那天在場，也沒管”，就這一句話，把他釘死在了辦事員的位置上，一釘就是二十年。
“我去趟洗手間。”李凡站起來。
他需要冷靜一下。
洗手間的鏡子里，映出一張年輕的臉：二十出頭，皮膚還有點黑，頭發濃密，跟后來那個謝頂的中年男人判若兩人。
李凡盯著鏡子里的自己，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他記得這天：2010年8月16號，星期六。
他剛考上***，還在試用期，張成是他同事，比他早進單位一年，算是前輩，這天張成說請他吃飯，他就來了。
然后隔壁桌出了件事——兩個男的圍著一個女大學生灌酒，那姑娘明顯不情愿，臉都紅了，使勁往外推杯子。那倆男的不依不饒，一個拽胳膊一個端酒。
他看見了。
張成也看見了。
張成說：“別管閑事，說不定人家認識。”
他就沒管。
后來才知道，那是電視臺做的一檔節目，叫《社會觀察》，就是測試路人反應的，他“沒通過測試”的片段被剪輯進了節目，偏偏被他們科長看到了。
科長叫王志國，是個老派干部，最看重原則性。
據說看完節目只說了一句話：“這種人，不堪大用。”
然后他就真的沒被大用過。
年終考核，科長評語里寫“**敏銳性不足，關鍵時刻缺乏擔當”，就這一句話，他調崗了，調到了檔案室。
檔案室。二十年的檔案室。
李凡把水龍頭開到最大，捧了一把涼水潑在臉上。
水順著脖子流進衣領，冰涼的觸感讓他徹底清醒了。
他直起腰，看著鏡子。
“操。”他說。
回到包間的時候，張成正跟另外兩人吹牛。
“我跟你說，咱們辦公室別看清水衙門，那也是有前途的。王科長明年就退了，到時候……”
“李哥回來了。”另一個男的招呼他。
李凡坐下，沒說話。
他耳朵豎著，聽隔壁的動靜。
隔著一道木隔斷，隔壁的聲音隱隱約約傳過來：一個女聲在說“我真的不能喝了”，一個男聲在說“再來一杯嘛，給個面子”。
來了。
跟記憶里一模一樣。
張成也聽見了，撇撇嘴：“隔壁真能鬧騰。”
“就是。”另一個人附和，“喝個酒嘛，大呼小叫的。”
李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緊張的。
上輩子他裝了二十年孫子，現在讓他突然硬起來，他有點不適應。
但他必須硬。
隔壁的聲音越來越大。
“我真的不喝了，我要走了。”
“別走啊，再坐會兒。給個面子嘛，咱們大老遠來的。”
“就是，你這人怎么這么不懂事？”
木椅子蹭地的聲音。那個女大學生要走了。
上輩子，李凡聽到這里的時候，心里嘀咕了一句“關我屁事”，然后繼續夾菜。
這輩子
李凡站起來。
張成愣了下：“李哥你干嘛？”
“隔壁看看。”
“看什么看啊。”張成拉住他，“別多管閑事，說不定人家認識。”
一模一樣的話。
李凡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手從胳膊上拿下去。
“我去看看。”他說。
聲音不大，但很穩。
張成愣了一下，他覺得李凡好像變了個人似的，剛才還蔫了吧唧的，現在眼神怎么這么愣。
李凡推開包間門，走到隔壁包間門口。
透過半開的門，他看見里面。
兩個男的，一個女的。女大學生模樣的姑娘被堵在角落里，臉紅得跟番茄似的，手里抓著包，想走走不了。
一個男的拽著她胳膊，另一個男的端著酒杯，臉上笑嘻嘻的。
“我真的不喝了。”姑娘都快哭了。
“就一杯，喝完就讓你走。”
“就是，喝了這杯咱們就是朋友了嘛。”
李凡深吸一口氣。
他推門進去了。
包間里的三個人都愣住了。
兩個男的轉頭看他，一個瘦高個，一個平頭。瘦高個手里還攥著姑**胳膊。
“你誰啊？”平頭放下酒杯。
李凡沒理他，掏出手機。
他打開錄像，對準了瘦高個拽姑**手。
“你干什么？”瘦高個松開手，臉沉下來。
“我說你們干什么。”李凡把手機舉著，“大庭廣眾的，兩個大老爺們拽著人家姑娘灌酒，你們想干什么？”
“誰灌酒了？”平頭站起來，個子挺高，比李凡高半個頭，“我們是朋友，喝個酒怎么了？”
“朋友？”李凡轉頭看那姑娘，“你跟他們認識嗎？”
姑娘使勁搖頭。
“她說她不認識。”李凡說。
“***誰啊？”瘦高個也站起來了，“我們的事輪得到你管？”
李凡按了錄制鍵，把手機放在桌上，攝像頭對著他們。
“我是誰？我告訴你我是誰。”
他把手伸進兜里。
兜里有個東西，硬硬的，他摸出來一看，是黨徽。
對了，上午單位開會，發了個黨徽，他隨手揣兜里了。
李凡把黨徽別在胸口。
“我是***員。”他說，“你們的行為涉嫌強制**，我現在報警。”
兩個男的臉都變了。
瘦高個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胡說什么？我們就是——”
“就是什么？”李凡盯著他，“人家說了不喝，你們還拽著人家不放，這不是強制是什么？”
姑娘這時候反應過來，抓起包就往門口跑，李凡側身讓開，她一下子就竄出去了。
平頭想去追，李凡擋在門口。
“讓開！”
“你再動一下試試。”李凡聲音不大，但眼神很硬。
他上輩子活了四十二年，雖然窩囊，但看人的眼力還是有的，這個平頭看著兇，其實就是紙老虎，色厲內荏。真讓他動手，他不敢。
果然，平頭沒動。
這時候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張成和另外兩個人跑過來了。
“李哥，怎么回事？”張成看見這陣勢，有點懵。
“報警。”李凡說。
“啊？”
“我說報警。”
張成傻了。報警？他們就是出來吃個飯，怎么還報警了？
瘦高個這時候忽然笑了。
“行，你真行。”他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導演，錄到了嗎？”
李凡愣住了。
他愣住不是因為這個轉折：他早就知道這是節目組在錄節目。
他愣住的是，上輩子他沒進來，所以不知道后面怎么發展的，現在他進來了，反倒被節目組錄進去了。
瘦高個掛了電話，沖李凡笑笑：“我們是省電視臺《社會觀察》節目組的，剛才是在做測試。你別生氣啊。”
平頭也笑了，剛才那副兇樣瞬間沒了：“不好意思啊，演得太逼真了，哥們兒，你真是好樣的。”
他說著豎起大拇指。
李凡沒笑。
張成倒是松了一口氣：“原來是節目啊，嚇我一跳。”他轉頭看李凡，“李哥你還真當回事了。”
走廊里又進來幾個人，扛著攝像機的，拿著話筒的，那個“女大學生”也跟著回來了，笑嘻嘻的，臉上的淚痕不知道什么時候擦干凈了。
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的走過來，應該是導演：“**，剛才您的行為我們全程記錄下來了。請問您貴姓？”
“李。”李凡說。
“李先生，您的反應是我們錄制了三期以來最正面的一個，之前好多人都選擇無視，您是第一個直接沖進來亮出黨員身份的。這段素材特別好。”
導演很興奮。
李凡卻很冷靜。
他把手機拿起來，關掉錄像，揣進兜里。
“拍完了？”他問。
“拍完了。”
“那我走了。”
導演愣了下：“李先生您不想說兩句嗎？我們想采訪一下您當時的想法——”
“沒什么想法。”李凡說，“就是看見有人欺負人，管一下。”
他說完就往外走。
導演追上來：“李先生，我們到時候會播出您的畫面，包括您戴黨徽那個鏡頭，特別好——”
李凡停下腳步。
“播出可以。”他說，“別給我打碼。”
導演又愣了一下，然后笑起來：“沒問題。”
李凡走了。
張成追出來：“李哥你等等我。”
兩個人走出飯店。外面天色已經暗了，路燈亮起來，街上人來人往。
張成還在感慨：“哎你說也巧，出來吃個飯還能碰上錄節目，不過李哥你剛才真是，太猛了，直接就沖進去，我都懵了……”
他說著說著發現李凡沒搭理他。
李凡站在路邊，仰頭看著路燈，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哥？”
“張成。”李凡忽然開口。
“嗯？”
“你說，一個人做對一件事，能改變一輩子嗎？”
張成撓撓頭：“啥意思？”
“算了，沒啥。”李凡笑了笑，“走吧。”
他大步往地鐵站走。
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一條短信。
是王科長發來的。
只有一行字：
“明天開會，你準備一下會議記錄，材料今晚看一看，別出差錯。”
李凡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很久。
上輩子，他沒收到這條短信，因為上輩子科長對他愛搭不理，這種事都是交給張成干的。
現在科長讓他寫會議記錄了。
他攥了攥手機。
**，這一世，老子要從會議記錄寫起，一步一步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