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唰”地睜開眼，一股干灼的熱氣直嗆喉嚨，舌尖與鼻腔里仍清晰殘留著混雜鐵銹味的硝煙苦氣，纏綿不散。
那滋味過于鮮明深刻——正是**斜貫胸膛的剎那，胸腔內被**灼出的焦糊熱息，順著炸開的血口翻涌而上，死死黏在味蕾上，即便意識已輪回一世，也半分未褪。他閉著眼都能完整復現臨死前的景象：狹窄難轉身的巷口，迸濺的彈殼火星灑了一地，**的重火力壓得人抬不起頭，路燈下被刀抵住脖頸、抖如篩糠的年輕母親，以及對面猛然沖出的那個男人的側臉——竟離奇地、嚴絲合縫地，與他深藏心底多年、一直模糊朦朧的那個影子重疊在了一起！
下一秒，滾燙的力道在胸口轟然炸開，隨即整個人瞬間失重，天旋地轉的黑暗將他全部意識吞噬殆盡。
“叮——超能修煉系統綁定成功。”
冰冷無溫的電子提示音驀地在腦海深處響起，干凈而硬邦，將猶自飄浮在死亡巷口的那團紛亂思緒，生生拽回。
凌霄怔了好一會兒，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自身處境：他正躺在一塊硬得硌背的舊木床上，頭頂是歲月熏黑的斑駁房梁，空氣里浮動著舊木與潮土混合的淡淡霉味。這哪里像死后該有的氣息？細碎的陽光從紙窗破洞斜切而入，光柱中塵埃漫舞，晃得人眼微澀。
不對，這不對勁！
一股激靈直沖天靈蓋，凌霄“騰”地坐直，后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穿胸，近距離挨了那么多槍，他明明已死在那巷口的硝煙之中了！
“宿主無需驚慌。”那無情的機械音再度于腦海響起，語調冷如寒潭深冰，“您已完成第三次轉生。當前所在世界：仙魔**；所處地域：沐仙城；當前身份：云天派掌門。”
“第三次……轉生？”
凌霄下意識重復，腦中亂如纏了千百圈的麻線。他緩緩低頭，抬起手至眼前——入目的竟是一雙完全陌生的手。骨節舒展分明，掌心覆著常年握物磨出的薄繭，洋溢著年輕活力。這絕非他原本那雙手，那雙敲了二十年代碼、指腹繭子嵌在鍵盤縫里、握過無數次咖啡杯的都市白領的手。
一股全然陌生的記憶毫無預兆地涌入腦海，如潮水般嘩然砸來，撞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具身體的原主，竟也叫凌霄，年方二十二，筑基初期。三年前，原主的師父、云天派**掌門沖擊紫府境失敗，走火入魔，爆體而亡，臨終倉促將掌門之位傳給了當時年紀最小、最不起眼的原主。
自此，原主便獨自帶著兩名徒弟，守著這座早已敗落不堪的破落宗門，直至今日。
哦，對了，今日……
凌霄腦中亂麻忽地抽出一根線頭，他猛地反應過來——今日便是沐仙城沐家上門逼債的最后期限！
“合著我不光死了轉生，一睜眼還成了個欠一**債的破宗門掌門？”凌霄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溢出一聲無奈的苦笑。
這念頭方落，腦海中的系統立刻接話，一連串提示音噼啪響起：
“叮——新手任務觸發。”
“任務一：保住云天派山門不被敵方侵吞。任務時限：三個時辰。”
“任務獎勵：鍛體丹×10、煉氣丹×5、下品靈石×50。”
“任務失敗懲罰：失去山門**，系統將進入永久休眠狀態。”
凌霄：“……”
他直接沉默了。回想上輩子當程序員改需求，他最恨的就是這種“完不成就歸零”的霸王條款。好家伙，轉生了都逃不過同款霸王需求是吧！
“等等，先別急著發任務。”凌霄壓下心頭煩躁，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對著腦海中的系統問道，“你說你是超能修煉系統，那你自己叫什么名字？”
腦海中的機械音驟然靜默，安寂了數秒。
凌霄莫名覺得，這幾秒空白里，竟藏著一絲本不該出現在冰冷機械音中的、難以言喻的猶豫。
“原系統編號已注銷。”數秒后，冰冷的機械音重新響起，“宿主可自行為系統命名。”
“那我就叫你……”
凌霄摩挲著指尖，腦中掠過幾個名字，卻鬼使神差地，舌尖一滑，吐出一個字：
“萱。”
說完，系統那端再無半點回應。
窗外暖陽曬在臉上，溫熱一片。凌霄自己也愣住了——方才定是剛醒，腦子未清，神經搭錯線才蹦出這個字吧？可為何偏偏是“萱”？他翻遍此刻所有記憶，也尋不到這字的半分來歷。
他只是模糊覺得，冥冥中似有一根看不見的線牽扯著他，提醒他：這個“萱”字，于他重若千鈞，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忘卻的東西。
云天派的山門，窮得敞亮。任誰看一眼，便能立刻明白“窮困潦倒”是何光景。圈院的舊墻缺了數處大磚，露出背后坑洼的黃土；通往大殿的青石門樓上，紅漆斑駁剝落，底下淺灰的木紋清晰可見。唯一可走的石徑覆著厚厚一層**青苔，連主殿翹起的飛檐角上，都安安穩穩筑著兩個**的鳥窩，足見此地冷清已久。
凌霄慢悠悠從后殿走出，剛**階沒兩步，腳便卡進石板松動露出的縫隙，一個趔趄險些崴腳，幸而及時扶住旁側墻壁才站穩。
“掌門！您可算醒了！”
一聲混雜驚喜與慌張的呼喊炸開，緊接著，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從旁側廚房沖出——說“沖”不盡然，那活脫脫像顆圓土豆順坡滾來！跑動間渾身肥肉亂顫，姿態確如一顆滾動的胖土豆。
“錢多多？不對……你真是錢多多？”
凌霄望著眼前這胖子，原身記憶中圓臉**的形象與眼前身影重合，他忍不住多確認了一句。
錢多多，年十九，修為卡在鍛體九層已近兩年。
之所以十九歲仍在鍛體期徘徊，皆因他天生經脈閉塞，比常人狹窄許多，尋常修仙功法根本無法引靈氣于經脈中運轉。按宗門另一弟子的玩笑話說，錢多多多年修煉唯一的成果，便是練出了一身結實耐打的肥肉！
“掌門您沒事吧？頭還暈嗎？”錢多多擠到他跟前，一雙被肥肉擠得小小的眼睛里盛滿擔憂，“您昨天被沐劍晨那***一掌打飛，撞在院墻上后就一直昏迷，都快一天了！”
凌霄：“……原來是被一掌打飛？”
哦對，還有這茬，方才翻記憶時漏了。
滯后的記憶緩緩浮上，昨日之事漸漸清晰：昨日，沐仙城城主之子沐劍晨帶著兩名府衛上門逼債。原主年輕氣盛，咽不下這口氣，擋在山門與之理論，不料話未說兩句，便被沐劍晨一掌抽飛，結實撞上院墻，當場昏死。
說來這筆債也冤。原主師父當年為修繕將塌的山門，向沐家借了三百下品靈石，豈料工程未半便走火入魔身亡。如今沐劍晨持當年借據上門，硬要以債抵產，欲將整個云天派地契拿走抵債。
“他們說今日何時過來？”凌霄問道。
“按昨日放的狠話，”錢多多抬起胖手，掰著指頭算了算，“就是今天上午。算算時辰，也快了。掌門，要不……咱們翻后山跑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跑什么跑，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凌霄搖頭，心下卻穩。
他可是有系統的人。雖說這系統瞧著古怪，寡言少語，但好歹是穿越者自帶的金手指，總該能頂一頂吧？
先看看系統激活所贈的空間里有何物再說。
凌霄閉目，循著系統綁定留下的感應，將意識緩緩沉入專屬的系統空間。
此乃系統激活時自帶的獨立空間，僅宿主一人可進出觀覽，外人絲毫無法觸及。空間不大，約莫尋常人家一間臥房大小，四周是無邊濃稠的黑暗，唯空間正中央靜靜懸浮著三樣物事。
第一件，是一件青色長袍，質地輕薄柔軟，湊近可感袍子紋路間隱有淡淡靈光流轉，絕非凡品。
第二件，是一本封皮磨舊的古秘籍，暗黃封面上端端正正寫著四個墨字：《云天心法》。
第三件，則是一枚溫潤的乳白色玉簡。
凌霄以意識凝出手形，指尖剛觸及玉簡表面，一股柔和白光便自玉簡散發，徐徐升至半空，凝成幾行清晰字跡：
“《云天心法》，黃級上品功法，最高可修至元嬰期。另附配套術法：云天劍訣、云蹤步、回春術、靈龜盾。”
有功法，有配套術法，還有護身長袍，這配置齊全得過分。
雖明明白白標注為新手啟程獎勵，可凌霄總覺得這套東西來得太巧，巧到仿佛早知他今日將遇逼債之局，專為此境量身打造一般。
他不知的是，在這系統空間無邊黑暗的深處，一道近乎無形的透明虛影，正靜靜佇立，一眨不眨地凝視著他。
那虛影是個年輕女子，一身白衣凈如山巔雪，烏黑長發垂至腰際，清俊眉目間，蘊著化不開的溫柔，與掩不去的深深疲憊。
她望著凌霄伸手取走玉簡、蹙眉思索的模樣，原本緊繃的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那笑意輕如羽拂水面，唯恐稍大動靜，便驚擾了眼前人。
“他會撐過去的。”她在心底輕輕自語，聲軟似棉，“他向來堅韌，無論遇上什么坎，都能撐過去。”
可這些話，她一字也不能說出口。
此乃綁定系統時立下的規矩。
作為系統，她不能主動向宿主透露任何前塵往事，不能言明自己是誰，不能訴說他們過往有何糾葛，更不能告知，她為能陪他重走這一程，付出了何等代價。
她什么也不能說，什么也不能做，只能靜靜立于黑暗之中，看著他。
看著他面對爛攤子蹙眉，看著他無奈嘆息，看著他被上門的惡徒欺凌。
然后，待他一次次完成任務，一點點站穩，再將本就屬于他們的東西，一點一點，慢慢交還到他手中。
即便此刻，他什么都記不起，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