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酒局上的“真心話”
江城三月,春寒料峭。
窗外下著細密的雨,打在落地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水痕。城市的光污染將這夜色染成一種曖昧的橘紅色,沉甸甸地壓在天際線盡頭。
沈清辭坐在麗思卡爾頓頂層包間的角落里,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檸檬水抿了一口。透明的玻璃杯壁上凝著一層水霧,她的指尖貼上去,冰得微微縮了一下。
包廂很大,圓桌上坐了十幾個人。陸硯深坐在主位左手邊第二個位置,正側著身子跟身旁一位合作方說話。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定襯衫,袖口隨意挽到小臂中段,露出那塊百達翡麗的表盤。燈光打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沈清辭看著他,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很奇怪的念頭——這個她跟了三年的男人,她好像從來沒真正擁有過他。
"清辭,想什么呢?"旁邊有人推了她一下。
是林微。今晚林微難得有空,被沈清辭拽來湊數。她湊過來壓低聲音:"你盯著陸硯深看半天了,眼珠子都不帶轉的。怎么,他今天帥得特別超標?"
沈清辭收回目光,彎了下嘴角:"沒有,就是覺得……他今天穿得挺好看。"
林微嗤了一聲,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拜托,你男人哪天穿得不好看?整個江城能跟陸大少爺比衣品的,也就謝家那位太子爺了。"
提到謝宴辭,沈清辭下意識地往圓桌對面看了一眼。
謝宴辭坐在最靠窗的位置,幾乎與窗外的夜色融為一體。他今晚來得最晚,進門時只跟主位的東道主點了點頭,便徑直坐到那個空位上。在場的人多少都對他有些忌憚,席間敬酒的人不少,但他始終不咸不淡的,碰杯時嘴唇只沾了一下杯沿。
此刻他正垂著眼,指尖漫不經心地轉著一只打火機。銀色的小方塊在他修長的手指間翻轉,動作很輕很穩,金屬表面偶爾折出一道冷光。
沈清辭跟他見過三次面。
第一次是在半年前沈家老爺子八十大壽的宴會上,他只是遠遠地坐在沈老爺子身旁說了幾句話,沈清辭連靠近的機會都沒有。第二次是三個月前的一個慈善拍賣,她作為陸硯深的女伴入場,隔著一整排座位看見他的背影。第三次就是今晚。
"……清辭?"
沈清辭回過神,發現旁邊的人已經換成了陸硯深。
他不知什么時候結束了那邊的談話,端著自己的酒杯坐到了她身邊。包廂里暖氣很足,他袖口底下透出一點清冽的雪松香氣,是她熟悉的那個味道。
"發什么呆?"陸硯深笑了一下,"手機玩沒電了?"
"沒有。"沈清辭也笑了笑,把檸檬水放下,"你們談你們的,我聽聽就行了。"
陸硯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后自然地移開。他端起酒杯,跟對面一個做投資的胖子碰了一下杯,仰頭喝了一大口。
沈清辭看著他喉結滾動的弧度,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干。
今晚的局是投資圈一個中間人組的,說是年前有個文旅項目落地,拉了幾家有意向的資方吃飯。陸硯深來之前跟她提過一嘴,說謝宴辭也會來,讓她有空可以聊聊插畫工作室的合作。
但現在快兩個小時過去,她跟謝宴辭一句話都沒說上。
"硯深,"對面那個胖子喝得滿臉通紅,舉著酒瓶又湊過來,"這杯必須得敬你!你那個舊城改造的盤子,我們劉總可是眼饞好久了——"
陸硯深笑著跟他碰杯,姿態游刃有余。他的酒量很好,沈清辭知道。過去三年里她見過他在各種飯局上喝倒一片人,最后還能穩穩當當牽著她的手走出去。
她還記得第一次跟他吃飯的時候,他替她擋了一杯酒,側過臉來問她:"你喝不了吧?臉都紅了。"
那時候她剛畢業不久,在一家小畫廊做策展助理。陸硯深那天是來看畫展的,站在一幅她的習作前看了很久,后來輾轉找到她,說想認識她。
他追了她三個月。
送花、接送、約飯、在她加班的時候開車送夜宵。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總是淡淡的,不像其他追求者那樣熱切,但樣樣都做到位。當時林微說:"陸硯深這人看著冷,其實挺上心的。"
她信了。
"清辭,"東道主老趙端著杯子走過來,臉上堆著笑,"今天咱們謝總也在,你不是做插畫的嗎?來,跟謝總聊聊。"
沈清辭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陸硯深。
陸硯深正低頭看手機,屏幕上似乎是一條什么消息。他看了幾眼,沒有抬頭,只是漫不經心地說:"去吧,謝總那邊是個好機會。"
沈清辭端起酒杯站起來。
她今天穿了一條香檳色的緞面連衣裙,頭發松松挽在腦后,露出修長的脖頸和清晰的鎖骨。這身打扮是出門前林微幫她挑的,說今晚有謝宴辭,不能穿得太隨便。
她走到謝宴辭面前,微微彎了下腰:"謝總好,我是沈清辭。"
謝宴辭抬起了眼。
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極黑極深,像一口不見底的井。他的五官生得極好,眉骨高挺,鼻梁筆直,唇形偏薄但弧度分明。最要命的是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目光很沉,仿佛能將人從頭到腳審視個通透。
"沈小姐。"他開口,聲音低沉,帶了點微微的冷。
兩人碰了杯。沈清辭抿了一小口紅酒,謝宴辭同樣只是沾了沾唇。
"沈小姐是畫插畫的?"謝宴辭問。
"是。"沈清辭點了點頭,"主要是兒童繪本和雜志封面,也接一些商業插畫。"
謝宴辭"嗯"了一聲,手指在杯沿上劃過一道弧線:"有代表作嗎?"
沈清辭報了兩個比較有名的繪本名字。謝宴辭聽了沒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頷首,說了句"看過"。
然后就沉默了。
沈清辭站在原地有些尷尬。謝宴辭這人話實在太少,問一句答一句,沒有半分要延展話題的意思。她猶豫了一下,正準備找個由頭退回去,謝宴辭忽然又開口了。
"沈小姐之前是不是在城南那家紙間畫廊做過?"
沈清辭一怔:"是。謝總怎么——"
"路過看過。"謝宴辭垂下眼,又轉了一下手里的酒杯,"那幅《黃昏與雛菊》,是你畫的。"
沈清辭心里微微一動。《黃昏與雛菊》是她三年前剛入職畫廊時畫的一幅**作,掛在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沒標價,也沒署名。她沒想到謝宴辭會注意到那幅畫。
"那幅畫……謝總還記得?"
"畫得很好。"謝宴辭說。他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沈清辭莫名覺得,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似乎是落在她臉上的,很輕,卻讓她有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她正要再說什么,身后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謝總在這兒呢?來來來,我敬您一杯!"
老趙端著酒瓶又湊過來了,身后還跟著兩個投資圈的人。謝宴辭的注意力被拉走,沈清辭順勢退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陸硯深還在看手機。她坐下去的時候他側頭看了她一眼:"聊得怎么樣?"
"還行吧。"沈清辭端起檸檬水又喝了一口,"謝總話不多。"
"他那人就這樣,"陸硯深把手機屏幕按滅,隨手擱在桌上,"你跟他提合作的事了嗎?"
"沒有。還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嗯。"陸硯深點了下頭,沒再說什么。他重新端起酒杯,加入了對面那群男人的談話。
沈清辭坐在他身邊,忽然覺得這個位置有點冷。
旁邊的包間門被人推開,又進來幾個人。為首的是個穿白色西裝的女人,長卷發披散在肩上,五官明艷大氣,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微微上挑,帶著一種讓男人挪不開眼的嬌媚。
"喲,予安姐來了!"
席間有人喊了一聲。老趙立刻熱情地迎上去:"予安你總算來了!今天可是特意給你留了位置的,來來來,坐這兒——"
宋予安。
沈清辭端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她認識宋予安,在陸硯深的手機里。三年前她第一次看陸硯深相冊的時候,不小心滑到一張很久以前的照片。照片里是個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一片薰衣草花田里回頭笑,眉眼帶著一種清透的靈動。
陸硯深當時把手機拿走了,表情沒什么變化,只說"以前的同學"。后來沈清辭也沒再追問。但她記住了那張臉。
眼前走進來的這個人,跟照片里穿白裙子的女孩有著一模一樣的眉眼。
宋予安笑著跟眾人打了招呼,目光在席間轉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陸硯深身上。
"硯深,"她走過來,語氣熟稔得像是叫了千百遍,"好久不見。"
陸硯深抬起頭,臉上浮現出一種沈清辭很少見的表情。那種表情很難形容,像是不動聲色的關注,又像是某種克制的柔軟。
他站了起來。
"予安,"他說,"你瘦了。"
"是嗎?"宋予安笑了笑,目光自然而然地移到他身旁的沈清辭身上,"這位是——"
"我女朋友,沈清辭。"陸硯深說。
宋予安的笑容頓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清辭一直在看她,根本不會捕捉到。然后她重新笑了,朝沈清辭伸出手:"你好,我叫宋予安。硯深的……老朋友。"
沈清辭站起來跟她握了手。宋予安的手很軟,指甲修得圓潤整齊,涂著很淡的裸粉色甲油。她的手指涼涼的,握上來的時候輕輕用力了一下,然后很快松開。
"沈小姐真漂亮。"宋予安說,"硯深眼光真好。"
沈清辭笑了一下:"宋小姐過獎了。"
她不知道自己這個笑看起來怎么樣,但感覺嘴角的弧度有點僵。宋予安已經自然地坐到了陸硯深另一側的空位上,正好跟沈清辭隔了一個陸硯深。
老趙給宋予安倒了酒,又張羅著添了幾個菜。宋予安坐下來之后很自來熟地跟周圍的人聊開了,她說話的聲音很好聽,清脆里帶著一點軟糯,時不時夾雜幾聲輕笑。
沈清辭低頭喝檸檬水,覺得杯子里的冰好像化得更快了。
"硯深,你上次說想去北海道看雪,去了嗎?"宋予安偏過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陸硯深。
陸硯深搖了下頭:"沒時間。"
"那我之前發你的那個溫泉酒店推薦你看了沒有?"宋予安拿出手機翻了翻,"我朋友上周剛去,說特別好,你要去的話我把他微信推給你——"
"行,你發我吧。"
沈清辭看著他們一來一往地對話,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多余的擺件。
她跟陸硯深在一起三年,從來沒有聽他提過北海道的事。他們最遠只去過鄰市的一個溫泉度假村,還是他當時說"陪你去散散心"才臨時定的。
她一直以為他只是不愛旅行。
"清辭?"陸硯深忽然側過頭來,似乎才想起她還坐在旁邊,"予安在問我行程的事,你要不要一起聽聽?"
"你們聊吧,"沈清辭彎了下嘴角,"我對北海道不太熟。"
宋予安看了她一眼,笑盈盈地說:"沈小姐可以跟硯深一起去呀,那邊冬天可美了。"
"嗯,"沈清辭應了一聲,"有機會的話。"
她知道這是客套話。宋予安也知道。陸硯深知不知道,她不確定。
酒過三巡,桌上的氣氛越來越熱。投資圈的男人喝了酒就開始高談闊論,老趙摟著旁邊一個副總的肩膀,嚷嚷著"年底那個盤子肯定翻三倍"。宋予安被灌了幾杯紅酒,臉頰泛上薄薄的紅,映著燈光有種近乎透明的嬌艷。
陸硯深喝得也不少。他臉色沒怎么變,就是話比以前少了,偶爾側過頭看一眼宋予安,目光里的東西沈清辭看不清楚。
沈清辭覺得自己有點坐不住了。
"我去趟洗手間。"她低聲說。
陸硯深"嗯"了一聲,甚至沒有回頭。
沈清辭站起來的時候膝蓋輕輕碰了一下桌沿,杯子里的檸檬水晃了晃,灑出來一點在手背上。她低頭擦了一下,然后轉身往外走。
包間的門在她身后合上,隔絕了里面的喧囂。
走廊里很安靜,壁燈的光是暖**的,在地毯上鋪出一片柔和的光暈。沈清辭靠著墻壁站了幾秒鐘,深吸了一口氣,然后慢慢呼出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宋予安出現之后她就覺得渾身不對勁,那種感覺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指尖,不疼,但一直存在。
"沈小姐。"
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沈清辭回頭。謝宴辭不知什么時候也出來了,站在走廊另一端,手里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他個子很高,肩背線條筆直,站在那盞壁燈底下的時候半邊臉被光照亮,另外半邊沉在陰影里。
"謝總。"沈清辭點了下頭。
"沒事吧?"謝宴辭問。他的聲音在走廊里顯得比剛才更低,像隔了一層薄薄的共鳴。
"沒事,"沈清辭笑了下,"就是出來透透氣。"
謝宴辭看了她兩秒,沒有再問。他把那根煙收回去,轉身朝走廊盡頭的露臺方向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響。
沈清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收回目光,推開洗手間的門。
她站在洗手臺前,看著鏡子里自己的臉。燈光是冷白色的,把她眼下那點淡淡的青色照得很清楚。她抬手撩了一下碎發,又攏了攏耳邊的發絲,覺得今晚的自己看起來格外疲憊。
也許是因為下雨天。
她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走廊里多了兩個人。是陸硯深的兩個朋友,做地產開發的,姓周和姓王。兩人也喝了不少,靠在墻上聊天,聲音不大但走廊太靜,字字句句都落進了沈清辭耳朵里。
"……你說硯深也是有意思,帶著正牌女友來,前女友也來了,這飯局夠熱鬧。"周姓男人打了個酒嗝。
"什么前女友,"王姓男人嗤了一聲,"那是白月光好吧。你又不是不知道,當年硯深追宋予安追了多久,要不是宋家那檔子事……"
"嘖,現在也挺好的啊,那沈什么來著,畫畫的,長得跟予安還真有幾分像。硯深找她是不是就因為這個?"
"你小聲點,人還在里面呢。"
"沒事兒,聽不見。"
沈清辭站在走廊拐角,后背貼著墻壁,一動不動。
那根扎在指尖的細刺忽然間往深處猛地一戳,血肉模糊地翻開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包間門口的。走廊其實很短,但她走了很長時間。每一步都踩在虛空里,腿腳好像不太聽使喚了。推開那扇沉重的包間門時,她指尖是涼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包間里的喧鬧聲又灌滿了耳膜。
陸硯深還坐在原位,宋予安側著身子靠他近了些,兩人正在看同一部手機。宋予安下巴幾乎要擱在陸硯深肩膀上,頭發垂下來掃過他的手背。陸硯深沒有躲。
沈清辭慢慢走過去,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冰涼的椅面貼著她的大腿,她輕輕打了個寒顫。
"清辭,你怎么去這么久?"林微湊過來,壓低聲音,"你臉色怎么這么白?"
"沒事,可能酒喝急了。"沈清辭笑了一下。她發現自己現在還能笑出來,表情管理出乎意料地好。
"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沈清辭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陸硯深身上。
他還在看手機,宋予安的手指在屏幕上劃拉,時不時輕笑著說"這張好看""這張不行你把我拍胖了"。陸硯深的嘴角彎著一道淺淺的弧度,那種柔軟的、不帶防備的表情,沈清辭三年里很少見。
她忽然想問他一句話。
但她沒有問。
酒局又持續了大半個小時。老趙張羅著"最后三杯",一群男人舉杯碰得叮當響。沈清辭也跟著端起了酒杯,仰頭灌下去的時候紅酒的澀味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嚨口,胃里翻了一下。
散場的時候她站起來,頭有點暈。
陸硯深終于注意到她了。"喝多了?"他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貼在她手肘上,溫度很暖。
"有一點。"沈清辭說。
"我送你。"陸硯深回頭跟其他人打了個招呼,又跟宋予安說了句"回頭聯系",然后攬著沈清辭的肩膀往門外走。
宋予安站在包間門口朝他們揮手,笑容明媚。沈清辭轉過頭去看著她,忽然覺得那張臉跟自己確實有幾分相似。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彎起的弧度,嘴唇上揚的幅度……像,真像。
電梯里只有他們兩個人。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密閉的空間里只有電梯運行的嗡嗡聲。
陸硯深低頭看她:"真喝多了?"
"沒。就是有點困。"
"嗯。"陸硯深伸手替她攏了一下頭發,指腹擦過她耳廓,"回去早點睡。"
沈清辭沒說話。她感覺到他的手指從她耳邊滑落,然后自然地收了回去。他總是這樣,做這些溫柔小意的事情時像在完成某種程序,每一步都精準,但缺少溫度。
或許她以前覺得有溫度,是因為她把那些溫度當成了"在意"。
電梯門開了,地下**的光線是清冷的白色。陸硯深的車停在*2層靠近電梯口的位置,一輛黑色的奔馳G63。他拉開副駕的門讓沈清辭坐進去,自己繞到駕駛座。
車里有一股新換的香薰味道,柑橘調的,跟前幾天不一樣。
沈清辭系好安全帶,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陸硯深發動車子,單手打方向盤,車子平穩地駛出**。
雨還在下。雨刮器有節奏地左右擺動,刮出扇形的水痕。城市的燈火在濕漉漉的車窗上拉成一條條模糊的光帶,紅的黃的藍的,交融在一起。
"硯深。"沈清辭開口。
"嗯?"
"你當初為什么追我?"
陸硯深頓了一下。車子正好在等紅燈,他側過頭來看她,表情有些意外:"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是忽然想起來了。"沈清辭睜開眼,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你還沒跟我說過。"
陸硯深看了她幾秒,然后移開視線。紅燈變綠,他踩下油門,車子重新匯入車流。
"你這人,"他笑了一聲,"都在一起三年了,突然問這個干嘛。"
"好奇。"
"就……覺得你挺特別的。"
"哪里特別?"
陸硯深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沈清辭耐心地等著,心跳卻一點點慢了下來。
"說不上來,"他終于說,"反正就是看著舒服。"
沈清辭"嗯"了一聲,重新閉上眼。
她沒有再問了。
車子駛過江邊大道,穿過三條街區,最后停在她公寓樓下。陸硯深熄了火,側過身替她解安全帶。咔噠一聲,安全帶彈回扣座。
"到了。"他說。
沈清辭沒有動。
"硯深。"
"嗯。"
"宋予安……是你前女友嗎?"
陸硯深的手頓了一下。他收回手,坐直了身子,手指搭在方向盤上。車里的光線很暗,只能看到他側臉的輪廓。
"誰跟你說的?"他的語氣沒什么起伏。
"沒人說。我猜的。"
陸硯深沉默了一會兒。車廂里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細微聲響。
"是,"他終于說,"很多年前的事了。"
"你還在意她嗎?"
"清辭——"
"你追我,是不是因為我跟她長得像?"
這句話問出口的時候,沈清辭自己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在車廂里,平靜得不像自己。
陸硯深轉過頭來看著她。
車窗外的路燈透過雨幕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雙眼睛在暗處顯得格外幽深。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你想多了。"他說。
"是嗎?"
"是。快上去吧,雨越來越大了。"
沈清辭看了他幾秒鐘,然后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帶著潮濕的水汽。她下了車,彎腰從車窗里看了他一眼:"路上小心。"
陸硯深點了下頭。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好像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但很快就消失了。
"到了給我發消息。"他說。
沈清辭"嗯"了一聲,轉身走進公寓樓。
她住七樓,一室一廳的小戶型,是她自己花錢租的。進門之后她沒有開燈,脫了高跟鞋,光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窗邊。
陸硯深的車還停在樓下。黑色的車身被雨水打濕,在路燈下泛著一層潮濕的光。她看見他在車里坐了一會兒,然后拿起手機,像是在回什么消息。
片刻之后,車子啟動了,緩緩駛出她的視線。
沈清辭靠著窗框站了很久。雨越來越大,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她望著陸硯深車子消失的方向,忽然發現自己心里空了一塊,但并沒有想象中那么疼。
也許是因為早就隱隱有預感了。
她走進浴室洗了把臉。鏡子里的自己眼尾有點紅,但沒哭。她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扯了一下嘴角,擠出一個很難看的笑。
然后她回到客廳,從茶幾底下翻出一包煙。那是很久以前林微落在這里的,薄荷味的細煙。她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被嗆得咳了幾聲。
煙霧在昏暗的客廳里散開,帶著一股涼涼的薄荷味。
她坐在沙發上,手機亮了一下,是陸硯深發來的消息。
到家了。你早點休息,明天給你帶早餐。
沈清辭看著那行字,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最終什么也沒回。她把手機扔到沙發另一頭,然后整個人蜷進靠墊里,把臉埋進膝蓋。
煙在她指間慢慢燒完了。灰燼落在地板上,她沒有去掃。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林微的電話吵醒的。
沈清辭從沙發上爬起來的時候渾身骨頭都是酸的,頸椎疼得像是被人擰了一圈。她摸到手機接起來,嗓子啞得不像話:"……喂?"
"你昨晚怎么回事?"林微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你什么時候走的?我后來找你找半天,陸硯深說你提前走了?"
"……嗯,困了就先走了。"
"你不是不舒服吧?你臉色特別差我看。"
"沒事。"沈清辭**眼睛坐起來,客廳里還殘留著一股淡淡的煙味。她打開窗戶通風,冷風灌進來,吹得她打了個哆嗦。
"真沒事?"林微懷疑地問。
"真沒事。"
"行吧。對了,那個宋予安你看到了吧?"
沈清辭動作頓了一下:"看到了。"
"我跟你說,那女的不簡單。昨晚散場之后她拉著陸硯深在門口說了半天話,手都搭人胳膊上了——"
"微微。"沈清辭打斷她。
"嗯?"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沈清辭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空蕩蕩的街道。雨停了,地上還是濕的,映著灰白的天空。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微在電話那頭"喂"了好幾聲。
"我跟宋予安,長得像嗎?"
林微那頭忽然安靜了。
沈清辭等了一會兒,說:"沒事,我就隨便問問。"
"清辭,"林微的聲音變得小心起來,"你……你聽到什么了?"
"沒什么。就是覺得自己想多了。"
林微沒接話。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沈清辭彎了下嘴角:"好了,我要去洗漱了,回頭聊。"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擱在窗臺上。窗外有風吹進來,帶著雨后泥土的腥味。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后轉身走進浴室。
熱水淋下來的那一刻,她終于感覺到了后勁。
昨晚在包廂走廊里聽到的那些話,像被壓在水底的氣泡,此刻才一顆一顆冒上來,在水面炸開。
"……長得跟予安還真有幾分像。"
"硯深找她是不是就因為這個?"
她仰起臉,任由熱水沖刷在臉上,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別的什么。
那天下午她接了一個新項目的約稿。對方是家兒童出版社,要做一個關于小動物的系列繪本。沈清辭把自己關在畫室里畫了兩個小時,線條歪歪扭扭,涂改了好幾遍,最后煩躁地把筆一扔,靠在椅背上發呆。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陸硯深。她看了來電顯示三秒鐘,接起來。
"醒了?"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點笑意,"昨晚說給你帶早餐,結果你一直沒回消息,我中午打過去你也沒接。在忙?"
"嗯,在畫畫。"
"別太累。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沈清辭看著面前那張畫了一半的稿紙,上面是一只四肢扭曲的小兔子。
"今晚可能不行,"她說,"約了微微。"
"明天呢?"
"明天也有事。再說吧。"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陸硯深似乎察覺到了什么,語氣低了一點:"清辭,你是不是生氣了?"
"生什么氣?"
"……昨晚的事。"
沈清辭攥著手機的指節微微泛白。
"硯深,"她開口,聲音很輕,"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如實回答我。"
"你問。"
"你追我的時候,知道我長得像宋予安嗎?"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陸硯深沉默了很久。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沈清辭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嘭嘭地響,砸得肋骨都隱隱發疼。
"清辭,"他終于開口,聲音里那種慣常的從容淡了一些,"這件事我們能不能見面聊?"
"你現在說。"
"……我承認,最開始注意到你,是因為有一點像。但后來——"
"行了。"
沈清辭打斷了他。
她發現自己居然沒有很意外。意料之中的答案,只是親耳聽到的時候還是像被什么東西重重錘了一下。胸口悶悶地脹著,但她聲音依然很穩。
"我知道了。"
"清辭,你聽我說完——"
"硯深,我今天很累。改天再聊吧。"
她掛了電話。
畫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空調運轉的白噪音。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暮色從畫室的落地窗外漫進來,把一切籠上一層模糊的灰藍。她坐在椅子上,盯著面前那張報廢的稿紙,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機,翻開了通訊錄。
那個號碼她存了五年,從來沒主動撥出過。她看著屏幕上"爸"那個字,拇指按上去,又縮回來。
她想起五年前她從沈家離開的那個晚上。
那年她十八歲,剛考上大學。養父母——她一直以為的親爸媽——在飯桌上忽然告訴她,她不是他們親生的,是二十年前從云城一個姓沈的人家抱來的。那戶人家找過她幾次,想讓她回去。
"聽說你親生父親很有錢,"養母當時有些局促地看著她,"你……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她當時怎么說的來著?
"我不回去。我就一個家。"
十八歲的沈清辭倔得像頭驢。她覺得自己被拋棄過一次就夠了,不想再被拋棄第二次。姓沈的人家既然能把她送走二十年,現在突然找回來又算什么?
后來她畢業、工作、戀愛,跟沈家那邊徹底斷了聯系。養父母在她大二的時候出了車禍,雙雙去世,從那之后她就只剩下一個人。
直到去年,沈家又輾轉找到她。這次來的是沈家的管家,送來一封信和一張卡,信上只有短短幾行字,說"爸媽很想你,隨時等你回來"。
她還是沒回。
但現在,她盯著那個號碼,忽然覺得手指沒那么僵硬了。
窗外的暮色越來越深。遠處高樓的燈光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像星星一樣點綴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城市又開始下雨了,細細的雨絲斜打在窗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沈清辭深吸了一口氣。
她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嘟——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對面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點遲疑和小心翼翼的試探。
"……辭辭?"
沈清辭的喉嚨哽了一下。她張了張嘴,那個稱呼在舌尖滾了好幾遍,最后輕輕吐出來。
"爸。"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聽見一聲壓抑的、帶著顫抖的呼吸。
"辭辭,"沈懷瑾的聲音有點啞,"你……你終于肯給爸爸打電話了。"
"嗯。"沈清辭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手機殼的邊緣,"爸,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說,你說。"
"你之前說的那個聯姻……還作數嗎?"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然后沈懷瑾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種復雜的、小心翼翼的喜悅:"作數,當然作數。辭辭,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那爸爸這就去安排。對方是謝家的小子,你們見過的——"
"謝宴辭?"
"對。宴辭那孩子很不錯的,人品家世都沒得挑。你要是不愿意——"
"愿意。"沈清辭打斷他,"就他吧。"
她掛斷電話的時候,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客廳里很暗,她沒有開燈,整個人蜷在沙發的角落里。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密,敲得玻璃咚咚地響。她抱著膝蓋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抬起頭。
手機屏幕上跳出兩條新消息。
一條是陸硯深的:清辭,我們好好談談。晚上我來找你。
另一條是一個陌生號碼:沈小姐,我是謝宴辭的助理陳默。謝總讓我轉告您,明天上午十點,他在"紙間"畫廊等您。方便的話,請確認一下時間。
沈清辭看著這兩條消息,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窗外的雨幕里,一輛黑色勞斯萊斯悄無聲息地停在公寓樓下。車后座的車窗緩緩降下半寸,露出一雙極黑極深的眼睛。
那雙眼睛望著七樓那扇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的窗戶,看了很久。
"謝總,"駕駛座上的陳默低聲道,"沈小姐已經跟沈家那邊通過電話了。"
"嗯。"
"陸硯深那邊——"
"不急。"謝宴辭將車窗重新升上去,隔絕了外面潮濕的冷風。他靠在真皮座椅上,指尖摩挲著手機屏幕。屏幕上是沈清辭今天下午發的一條朋友圈,只發了三個字。
從頭來。
他看著那三個字,薄唇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但陳默從后視鏡里瞥見的時候,后背躥上一陣涼意。
"回吧。"謝宴辭說。
車子無聲地駛離了公寓樓。夜色將它的輪廓吞沒,像什么都沒有來過。
七樓的窗戶里,沈清辭靠在窗邊,望著樓下空蕩蕩的街道,忽然覺得今晚的空氣好像不一樣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手機相冊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張照片。是一張很舊的、泛著黃的兒童畫,畫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雛菊,旁邊用鉛筆寫著兩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了。
但她如果仔細看,會發現那兩個模糊的字依稀是——
"辭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