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閑醒過來的第一秒，就覺得自己在做夢。
頭頂是木梁，不是辦公室慘白的燈管。身下是硬板床，不是花了六千塊買的工學椅。空氣里有股草藥的苦香，混著清晨山間的薄霧，從半掩的木窗灌進來，涼絲絲的。
她閉上眼，又睜開。
木梁還在。
"……不是吧。"
她坐起來，發現自己穿著粗布交領，袖口還打了兩個補丁。一雙手——白皙、纖瘦、骨節分明，但不是她的手。她自己的手上應該有鼠標手磨出來的老繭，中指靠指尖一側還有一塊被觸控板磨平的硬皮。這雙手干干凈凈，什么痕跡都沒有。
大腦里有什么東西翻涌了一下，然后——記憶來了。
不是她的記憶，是這具身體的記憶。
沈閑，十六歲，太虛仙宗外門弟子。雜靈根，水土雙屬性。家族是臨安城一個小修真世家，**賣鐵把她送進太虛仙宗，指望她光宗耀祖。結果她在外門待了三年，還在煉氣三層打轉。
而她上輩子叫沈閑，二十五歲，某互聯網大廠UI設計師。死因：加班到凌晨三點，心臟驟停。死前改的最后一版方案是登錄頁圓角從8像素改成12像素。
她坐在床上，足足愣了半柱香的時間。
然后她笑了。
"好。"她輕聲說，"挺好的。"
這輩子，誰也別想讓她加班。
系統是在她洗漱的時候出現的。
——準確地說，是她蹲在溪邊用涼水拍臉的時候，眼前突然浮起一行半透明的金色小字。
「檢測到宿主靈魂穩定，茍道系統綁定中……綁定完成。」
「當前茍道值：0」
「說明：宿主每日遠離主線劇情、避免卷入****，即可獲得茍道值。茍道值自動轉化為修煉加成。」
「特別提示：參與主線劇情將扣除大量茍道值，請謹慎選擇。」
沈閑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茍道系統。"她重復了一遍，"茍活的道。"
金光閃了閃，似乎在確認。
她嘴角翹了翹："你們這系統起名還挺實在。"
作為一個在互聯網公司被OKR和KPI折磨過三年的人，"茍"是一個她非常熟悉的概念。在職場中，"茍"意味著不冒頭、不犯錯、不被盯上——**領導，你就是領導。現在看來，修真界也是一個道理。
只不過這里的"**"可以從字面意義上理解。
她把臉上的水珠抹干凈，心里已經盤算開了。
太虛仙宗外門弟子三千，內門弟子不到兩百。外門弟子每天要做雜役、聽早課、參加月考——比上班還累。但好處是，三千個人里，沒人會在意一個煉氣三層的水土雜靈根。她混在里面，就像一粒沙混進沙漠，安全得很。
關鍵是要避開一切"劇情"。
宗門入門試煉？請假。 內門選拔？落選。 遇到天選之子？掉頭走。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草屑，往外門功課堂走。
一路上，金色的提示小字時不時冒出來。
「前方三十米有二人在討論宗門入門試煉（主線劇情前置事件），建議繞行。」
沈閑腳步一拐，走小路。
「前方有人在尋找組隊伙伴參加秘境探索（主線劇情分支），建議婉拒。」
她遠遠看到幾個內門弟子在招募人手，面不改色地換了個方向。
「前方天選之子陸知行經過，建議——」
沈閑直接轉身進了路邊的雜物房，假裝在找掃帚。
透過雜物房的門縫，她看到一個白衣少年御劍飛過。劍光清冽，衣袂翻飛，身后跟著兩個內門弟子卑躬屈膝地喊"陸師兄"。
這就是天選之子。靈根好、天賦高、走到哪都有人捧。按照小說的套路，這種人身邊就是麻煩的漩渦——不是師門**就是**禍水，不是秘境遇險就是渡劫遭雷劈。
沈閑把掃帚放回去，心想：跟你擦肩而過都算我輸。
早課沈閑沒去。
不是第一次了。管事師兄看了一眼她的出勤記錄，連嘖都懶得嘖一聲。一個三年還在煉氣三層的外門弟子，去了也是占位置。
沈閑此時正在后山的藥園里。
藥園是外門弟子的"養老崗"——活兒不重，管事好說話，最重要的是離主峰遠，離一切劇情都遠。她是主動申請調過來的，理由是"身體不適，不適合高強度修煉"。管事看了一眼她的履歷，批了。畢竟，一個雜靈根弟子去哪都差不多。
藥園的管事姓顧，是個瘦巴巴的老頭，整天坐在藤椅上曬太陽。沈閑來報到的第一天，老頭只看了她一眼，說："左邊三塊是你的，別養死就行。"
然后繼續曬太陽。
沈閑喜歡這個老頭。
沒有鼓勵，沒有期望，沒有"我看好你"。就是做你的事，別給我添亂。這是她理想中的上下級關系。
她蹲在藥圃邊上，小心地給一株二品聚靈草澆水。聚靈草這東西嬌貴，**了爛根，水少了蔫葉，光照太強發黃，光照不夠長不高。它就像一個難伺候的產品經理——需求隨時變，但你還得哄著。
但沈閑不在乎。她有的是耐心。前世的她能在會議室里聽產品經理吵三個小時不改一次圖，現在蹲在藥圃前澆兩個小時水算什么？
金色的提示小字在視野角落閃了閃。
「今日茍道值+3。當前茍道值：3」
「修煉速度加成：3%（微量）」
沈閑眉毛都沒動一下。
3%就3%，蚊子腿也是肉。她上輩子的工資漲得比這個還慢。
午后，太陽爬到了頭頂，藥園的蟬叫得人心煩。
沈閑坐在顧老頭的藤椅旁邊——老頭去午睡了，藤椅歸她。她閉著眼睛，按照這具身體殘留的功法記憶，試著運轉靈氣。
煉氣三層，丹田里那點靈氣稀得像涮過五次的茶。引氣入體、沿經脈循環、沉入丹田——每一個步驟都比想象中慢，也比想象中安靜。
但不一樣的是，她感覺到了。
那股"茍道值"帶來的加成。不是靈氣突然暴漲，而是——像是水流經過的地方更順滑了一點，經脈里的阻塞感減弱了一絲。就像用慣了卡頓的電腦突然加了根內存條，不是快很多，但剛剛好夠用。
"有點意思。"她自言自語。
忽然，一陣腳步聲打破了午后的安靜。
沈閑睜開眼睛，看到一個少女跌跌撞撞地跑進藥園。外門弟子的灰袍，頭發用一根木簪隨便綰著，臉頰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
"沈閑！沈閑！你怎么還在這兒曬太陽啊！"
——趙小蝶，她的同寢。四屬性雜靈根，比她還差。但偏偏精力旺盛，永遠風風火火，永遠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出現。
沈閑看著她跑過來的樣子，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金色提示小字亮了起來。
「注意：趙小蝶正在帶來與主線劇情相關的事件信息。建議立即中斷對話，否則將扣除——」
沈閑看著趙小蝶那張認真到有些傻氣的臉，又看了看金色提示。
她嘆了口氣。
"怎么了？"
金色提示閃了兩下，變成了紅色。
「警告：茍道值-1。當前茍道值：2」
行吧。沈閑心想，就當交房租了。
趙小蝶一把抓住她的袖子，聲音壓低但壓不住里面的興奮："你聽說了嗎！宗主大人的兒子陸知行！就那個十四歲筑基的天才！明天他要親自帶隊搞入門試煉！"
"哦。"沈閑說。
"哦？你就哦？這可是陸知行！據說他筑基那年，天地異象，紫氣東來三千里——"
"三千里有點夸張了吧。"沈閑打斷她。
趙小蝶噎了一下，但還是不依不饒："重點是！他帶隊！聽說這次試煉他要親自挑人進內門！沈閑，你說我有沒有機會——"
"沒有。"
"你都沒聽我說完！"
沈閑坐直了一點，認真地看著趙小蝶。十六歲的小姑娘，眼睛里有光，有夢想，有不計后果的莽撞。她想起自己前世剛畢業的時候也是這樣的——以為努力就有回報，以為認真做事就會被人看見。
后來她明白了，努力只是入場券，不是保證書。
但她不想說這些話。這些話說出來，太像教訓。而教訓是世界上最沒用的東西——人只相信自己摔倒之后看到的路。
于是她換了一個說法。
"小蝶，你去參加試煉，就算被挑中了，進了內門。然后呢？內門每個月有小比，每季度有**。金丹期以下的都是墊腳石。你覺得一個四屬性雜靈根在內門能撐幾個月？"
趙小蝶呆了呆，眼里的光暗了一瞬——但很快又亮了起來。
"那我至少進去看看！看一眼也好！"
沈閑看著她，沒再說話。
有些人的火是澆不滅的，哪怕你往上面倒一桶涼水，它也會在濕透的柴堆底下繼續冒煙。趙小蝶就是這種人。
"你去吧。"沈閑說，"注意安全。"
趙小蝶高興地應了一聲，又風風火火地跑了。
沈閑靠在藤椅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藥園門口。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斑駁地落在她臉上。
金色提示小字重新變回了溫和的金色。
「茍道值+5。當前茍道值：7」
「修煉速度加成：7%（微量）」
「原因：勸退趙小蝶失敗，但本人未參與，且對話未暴露關鍵信息。綜合判定：輕度遠離主線。」
沈閑勾了勾嘴角。
這系統還挺良心的，沒一刀切。
她閉上眼睛，在蟬鳴聲里繼續打坐。
來都來了，好好茍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