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頭毒得像燒紅烙鐵,黃沙裹著碎石子抽在灰舊囚衣上。
周玉若雙手被生鐵鐐鎖死,鐵環磨的手腕皮肉潰爛,每挪一步,磨破的傷口就出滲血。
父親、兄長、滿門四百多**族人盡數慘死,只余下她們幾個未成年女眷流放流沙營。
心口堵著滔天血海深仇,喉頭一陣陣腥甜往上翻涌。“一家人…… 全都沒了。”
“哐當!” 渾身力氣被劇痛抽空,她雙腿一軟,直直砸在滾燙碎石灘上。
“小姐!” 青禾嚇得魂都飛了,撲過來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滾燙淚珠噼里啪啦砸在周玉若慘白臉頰,
肩膀抖得像狂風里的枯草,“都督府就剩咱們兩條活口,您要是撐不住,我孤身一人怎么獨活?便也隨您一起去了。”
此時,另一個魂魄悄然到來。
兩世記憶瘋狂沖撞在她腦海 —— 二十一世紀農林實驗室漏電的刺目白光,和京城那道染滿鮮血的滅門圣旨死死纏在一起。
周玉若緩緩睜開眼睛,指尖摳進發燙沙土,聲音碎得像風中殘絮:“我怎么了?”
話音才落,一道尖酸刺耳的嗤笑聲猛地扎進耳朵。
周家旁支剛過門的兒媳王氏,一把攥住怯生生的周玉菲,三角眼死死剜著倒地的周玉若,嘴角掛著陰毒的獰笑,字字往人心口捅刀子:
“喲,這不是從前金尊玉貴的嫡大小姐嗎?往日出門仆從前呼后擁,山珍海味挑著吃,綾羅綢緞堆成小山,如今才走十幾日路,就癱成一灘爛泥,以往的氣節都去哪了?”
周玉菲縮在她身后,怯怯附和:“堂姐滿肚子詩書字畫,到那荒灘一點用處沒有,到頭來還不是也要跟罪奴一起刨土種地。”
王氏往前踏了兩步,故意拔高嗓門,讓全隊罪奴都聽得清清楚楚:“說到底,咱們全是被你們周家嫡脈拖累!”
若不是你爹死咬著首輔貪餉的罪證不放,非要跟當朝一品硬碰硬,我們旁支本在家安穩度日,何苦千里流放,日日受這份活罪?”
青禾氣得渾身發抖,鐵鏈撞出刺耳嘩啦聲,挺身擋在周玉若身前怒喝:“我周家四代鎮守北疆四十年,千百族人埋骨荒漠,世代忠良!”
“奸臣憑空捏造通敵罪名構陷將門,你們不分青紅皂白,反倒怪罪受害之人,良心都被黃沙埋干凈了!”
“良心能當飯吃?能換一口清水?” 王氏仰頭嗤笑,眼底妒恨燒得通紅,
“當初仗著嫡女身份處處壓我們一頭,如今落難了還拿大義裝門面!依我看,真有骨氣,早一頭撞死在皇城,何苦拉著一整個周氏旁支陪葬!”
周遭罪奴紛紛側目,竊竊私語,不少人被這番歪理說動,看向周玉若的目光多了幾分猜忌疏離。
周玉若強撐著半邊身子坐起,她完全接收了女主的記憶,也知道自己這是穿到了另一個世界。
她眼神冷得像冰封河水:“林嵩覬覦北疆兵權、常年貪墨軍餉,鏟除我周家是蓄謀已久,有沒有賬冊,他都會捏造別的罪名下手。”
“如今內訌爭執,白白耗損趕路力氣,等到了流沙營,只有死路一條。”
“咬牙活下去,才有機會翻身鳴冤,告慰滿門亡魂。”
王氏被堵得一時語塞,轉瞬又撒潑叫嚷:“說得比唱的好聽,說白了就是貪生怕死!”
“啪!” 帶隊兵卒長鞭狠狠抽在地面,炸起一片黃沙,厲聲咆哮:“全隊禁言!再敢聚眾嚼舌根,今夜所有人鐵鏈全部收緊,一滴水、半塊麥餅都別想分到!”
王氏嚇得渾身一哆嗦,立馬閉緊嘴巴,拽著周玉菲躲去隊伍末尾,壓低聲音惡狠狠嘀咕:“我倒要看看她能撐幾日,早晚爛在灘里喂沙鼠!”
青禾悄悄從貼身衣襟摸出僅剩一小塊干裂麥餅,大半塊全都塞進周玉若掌心,眼眶通紅:“小姐快墊兩口,我年輕身子扛得住餓。”
周玉若看著丫鬟掌心層層裂口、沾滿沙土,心頭一酸,伸手把麥餅對半掰開,推回一半給她:
“咱們二人相依為命,苦要一起扛,你若是先垮,我孤身一人寸步難行。”
兩人分食干硬麥麩,粗糙外皮刺得喉嚨火燒火燎。周玉若看著原主這具殘破身軀,暗自嘆息:老天這是在耍我嗎?這樣的境遇,這副身體能活下去嗎?
押送隊伍足足趕了三個時辰路,官差吝嗇至極,每人只分小半瓢渾濁黃泥水,堪堪潤喉。
連日饑寒交迫,再加上滅門之痛壓在心口,周玉若氣血徹底大亂,眼前天旋地轉,渾身力氣瞬間被抽干,再次直直往下栽倒。
“小姐!您醒醒啊!” 青禾死死抱住她,放聲大哭。
不遠處的王氏瞥得真切,非但沒有半分憐憫,反倒湊到周玉菲耳邊,壓低聲音歹毒低語:
“真是老天不長眼,最好直接死在半道,少一個人分口糧、分清水,咱們反倒能多活幾日。”
惡毒耳語鉆進周玉若模糊的意識,悲憤、劇痛、絕望三重重壓徹底碾碎她最后的心神。眼前徹底墜入無邊黑暗,意識瀕臨離體,已然是在瀕死彌留的邊緣。
就在魂魄快要脫殼消散的剎那,腕間流血傷口處忽然涌來一股溫潤至極的暖流,順著血管直沖五臟六腑。
一道軟糯純粹的意念憑空鉆進她腦海,滿是親近渴求:
異世魂,通百草,知水土,可與我共生。
混沌意識猛地一振,周玉若勉強收攏心神,透過身下黃沙看清土層深處盤踞一團瑩白肉芝。
層層肌理盤旋,周身縈繞青白靈光 —— 正是外祖古籍記載的千年通靈太歲。
我困守這片荒山千載,山中靈氣逐年枯竭,不出百年便會形**散。
尋常凡人靠近,會被渾厚靈氣灼傷皮肉,唯獨你身負異世生機,精通土糧、草木之道,與我本源完美契合。
周玉若在心底急傳音訊,滿心顧慮:“我如今是被判流放罪奴,兵卒日夜看守,一舉一動全受人監視,你這般龐大本體,根本無處藏匿。”
話音剛落,地底青白靈光一卷,半人高的太歲瞬息收縮成巴掌大一團軟玉,輕飄飄落在她沾血的手心里。
主人心念一動,我便可隨意變幻身形。
周玉若暗自默念 “化作細沙藏入衣襟”,掌心軟玉轉瞬化作微塵,緊貼粗布囚衣,半點痕跡無存。
她連忙追問靈液代價,這是活命的根本依仗:
少量靈液療傷、催生草藥無礙,若是大批量催熟萬畝荒田、大范圍滋養礦脈,會徹底耗空我的靈氣,屆時我會陷入長久休眠,毫無自保之力。
這條制約她牢牢記在心底。
我的靈氣只要釋放一點便能灼傷人、畜,以后也可保護主人安危
“那你靠什么滋養自身?”
山川、河流、草木和靈氣,尤其的礦脈靈氣及能量
還有主人你的自身能量和運道,也就是說主人越好我越好,我越好主人也越好,相輔相成
源源不斷的靈液流轉四肢百骸,腕間潰爛傷口飛速止血結痂。渾身刺骨疲憊、撕裂般劇痛盡數消散,瀕臨破碎的意識緩緩歸位。
青禾見她緩緩睜開雙眼,喜極而泣:“小姐,方才我真以為你撐不住了!”
“只是一時氣血攻心,無妨。” 周玉若不動聲色掩去靈物蹤跡。
一路行來,押送罪奴的差役連半瓢干凈清水都不肯多給,如此克扣,能活著到流放地的罪奴能有幾個。
林嵩決不會這么輕易放過我,她默默想著,不是看我死在路上,就是在流放地將我折磨至死。
王氏見她竟從鬼門關硬生生爬回來,臉色瞬間陰沉如水,心里恨意更濃。
**落日一點點沉進山坳,遠方狹長山谷橫亙前路,隱約能看見軍營旌旗晃動,陣陣清點糧草的吆喝聲順著晚風飄過來。
周玉若眸光驟然一沉,心底警鈴大作 —— 前路山谷十有八九是林嵩麾下爪牙,今日這場狹路相逢,注定要再起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