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卷著梧桐葉撞在玻璃幕墻上,發出沉悶的響,像有人一下一下敲著鼓。
林行站在公司樓下,仰頭看著那棟泛著冷光的大樓。三年前他來面試的時候,覺得這棟樓高得讓人敬畏,今天再看,只覺得那成排的玻璃窗像無數只俯視的眼睛,沒有一扇為他開著。
他是來理論的。
昨天下午,王經理一個電話把他叫去,丟給他一張**勞動合同通知書,說項目砍了,他這個組首當其沖。林行當時就問了一句:“事故根由不是周總砍掉容災模塊嗎?”王經理沒正面回答,只說“你先回去想想,后天來簽離職”。
林行想了一整夜。三年青春,無數個加班的夜晚,最后落個“技術事故責任人”的名聲,以后這行還怎么混?他不能就這么背鍋走了。
他推開旋轉門,走進大廳。前臺小姑娘看見他,眼神閃了一下,想說什么又沒說。林行沒停,徑直往電梯走。
“林行?你怎么來了?”
身后傳來一個聲音。是同組的小李,手里端著咖啡,一臉驚訝。
“我來找王經理。”林行說。
小李壓低聲音:“王經理在開會,周總也在。你……你還是別去了,昨天的事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可你鬧也沒用啊。”
林行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按下了電梯。
人事部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里面傳來王經理的笑聲。林行敲了敲門,推門進去。王經理正靠在椅背上轉鋼筆,看見是他,臉上的笑淡了。
“林行?不是讓你明天來簽離職嗎?怎么提前想通了?”
“王經理,”林行站在辦公桌前,把通知書放在桌上,“事故的根因是周總在評審會上砍掉了容災模塊,評審記錄里有周總的親筆批示。我不會背這個鍋。”
王經理轉鋼筆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嘴角扯出一點笑:“林行,你跟我說這些有什么用?周總是老板,老板能錯嗎?你年輕,路還長,背個鍋怎么了?背了這個鍋,N+1一分不少你的,出去找下一份工作,我還能給你寫個好點的推薦信。”
“如果我不背呢?”
“不背?”王經理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那賠償就沒有了,離職證明上我寫什么,你也管不著。你自己想清楚。”
林行看著他那張臉,忽然覺得很荒謬。三年前他入職的時候,王經理拍著他的肩膀說“小伙子好好干,公司不會虧待你”。三年后,他用青春和汗水,換來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林行說,聲音不大,卻穩得像釘在桌上,“這個鍋,我不背。評審記錄我有備份,周總的批示郵件我也有。如果離職證明上寫的是‘技術事故責任人’,我會去勞動仲裁。”
王經理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沒想到這個平時悶不吭聲的程序員居然敢硬剛。“行,你有種。”他站起來,拿起電話撥了個號,“保安嗎?來一下人事部,有人鬧事。”
兩分鐘后,兩個保安出現在門口。王經理指了指林行:“把他請出去,以后不許他再進公司大門。”
保安一左一右架住林行的胳膊,力道不小,金屬徽章硌在他小臂上,生疼。林行沒有掙扎,他知道掙扎沒用。他只是回頭看了王經理一眼,眼神平靜。
“王經理,你會后悔的。”
王經理嗤笑一聲,沒當回事。
保安把林行拖出辦公室,穿過大廳。大廳里不少同事抬頭看過來,有人迅速低下頭,有人眼神躲閃,還有人交頭接耳。王經理跟了出來,站在大廳中央,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大家都看看啊,這就是技術事故的責任人,出了問題不想著承擔,還跑來鬧事。這種人,以后誰敢用?”
幾個實習生竊竊私語,有人拿出手機偷**照。林行的臉有些發燙,但他沒有低頭。他挺直了背,任由保安架著他走出旋轉門。
落地玻璃門在身后“砰”地關上。林行踉蹌了一下才站穩,手背蹭在粗糙的臺階上,磨出一道紅痕,細小的血珠滲出來,他卻沒覺得疼。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大樓。王經理的身影還在大廳里,正跟旁邊的人說笑,像在講一個笑話。
就在他轉過身的瞬間,眼角的余光掃到了保安的后頸。
那里有一小片暗紅色的光紋,像一行被燒紅的代碼,在皮膚底下若有若無地跳動著。
林行閉了閉眼,再看過去,保安的后頸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
“氣昏頭了。”他低聲說了一句,轉過身,朝公交站走去。
他順便低頭看了眼手機,屏幕上是女友周曉雅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我在醫院做檢查,結果還沒出,你下班了直接回家就行。”后面跟了個貓咪表情包,是她一貫的風格,哪怕身體不舒服也不想讓他擔心。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澀意,回了個“好”字,又補了一句“結果出來告訴我”。剛要抬腳,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來電顯示是蒼瀾城醫院血液科。
莫名的心慌瞬間攥緊了心臟,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從胸腔里伸出來,死死捏住了他的脈搏。
“請問是周曉雅的家屬嗎?”護士的聲音公式化地傳來,**里是雜亂的腳步聲和儀器的滴滴聲,“患者確診急性髓系白血病,M2型,需要立即住院,前期誘導化療加靶向藥,費用大概三十萬,請盡快過來**手續。”
后面的話林行已經聽不清了。耳邊嗡嗡作響,像有無數只蜜蜂在顱腔里撞。風卷著落葉從腳邊掠過,他卻感覺不到冷。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醫院的。公交坐過了兩站,他下車走回去,深秋的風灌進領口,他卻渾身發熱。消毒水的味道嗆得人喉嚨發緊,走廊的長椅涼得刺骨,他攥著那張診斷書坐了很久,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周曉雅閉著眼睛,手指在被子下面輕輕動了一下。他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冰得嚇人,像握著一塊剛從冬天的河里撈上來的石頭。
“林行……”她的聲音很小,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是不是……很嚴重?”
“不嚴重。”他聽見自己說,聲音穩得不像他自己的,“醫生說能治。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周曉雅沒說話,只是把臉往枕頭里埋了埋。枕頭陷下去一小塊,像她的身體也在一點點變小。
林行先在心里算了一筆賬。他自己卡里十萬三。周曉雅工作三年,存了不到兩萬,零零總總也才十二萬出頭。至于周曉雅家里,**這幾年身體也不好,還從他們這里拿了七八萬,估計是指望不上了。
只有借錢了。他走出病房,坐在走廊的另一端。手機往下滑,到孤兒院一起長大的趙鐵山,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劃過去了。鐵山也不容易,學修車沒幾年,一個月掙不了幾個錢,去年還賠了客戶一輛車的維修費,到現在賬還沒還清。林行不想開這個口。
林行先打給那些“可能有錢”的人,前同事、大學同學、一起打過工的熟人。
第一個電話響了很久才接。對方聽到“借錢”兩個字,沉默了兩秒,然后嘆了口氣:“兄弟,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最近手頭也緊。房貸剛批下來,孩子又要交學費……”
他說“好,沒事”。然后掛了。
第二個電話壓根沒接,直接掛斷了,連個理由都沒給。
第三個是大學室友。那頭停頓了好一會兒,最后說:“實在拿不出更多了,孩子剛滿月。我先給你轉兩千,你別嫌少。”
林行看著手機屏幕上跳出來的轉賬提示,喉嚨里像卡了一塊石頭。
“不少了。”他說,“謝謝。”
**個是他以前帶過的實習生,小姑娘剛工作不久,聽他說明來意后,聲音都急得變了調:“林哥,我剛發工資,給你轉五百。我知道不多,但你別推!”
林行沒推。五百塊,是她的一周飯錢。
后面的電話像被施了咒,要么“暫時無法接通”,要么“最近剛投了項目,實在套不出來”。借口五花八門,但意思都一樣。
林行聽著電話里的忙音,他靠在欄桿上,低頭看手機。備忘錄里記著一串數字:兩千,五百,三千。
二萬三千一百,還差十五萬。
林行沒再打了。他把手機攥在手里,屏幕上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天還是灰的,像永遠洗不干凈。他忽然想起孤兒院,想起院長說過的話:“林行,你命硬,但你***命活著。”那時候他不懂。現在他懂了。命再硬,也抵不過一張**通知單。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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