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二年秋天,京城東邊的大旺村正忙著收麥子。
這是熬過三年自然災害后的頭一個秋收,地里的社員個個臉上帶著喜氣,還在生產隊的組織下比起了割麥子的速度。
麥田里,一個套著紅坎肩的青年格外顯眼。他胳膊上的肌肉全露在外面,頸子后面搭著條白毛巾,鐮刀一下一下落下去,沒多大會兒,便把身后的參賽者甩開了十幾米。
有人看著他的背影喊:“張浩然今天吃什么了,跑得這么歡?”
旁邊的人笑道:“沒準兒是得了姑**好處。”
一個漢子立馬接話:“哪個姑娘也來親我一口唄,興許我也能快起來。”
“就你那副德性,姑娘躲你還來不及呢!”
一個黑臉胖婦女也湊了過來,咧嘴道:“來,我親你。”
漢子當場捂著嘴干嘔起來,周圍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張浩然聽見動靜,手上的活停了一下,直起腰朝后面瞅去。秋日的太陽照著那張英俊的臉,他個頭高,身板也壯,站在麥地里很有股英氣。
他沖落后的幾個人輕輕一笑,轉過身又揮起鐮刀。
大旺村就這么一片麥田,所有人都盼著麥子收下來,磨成白面,家家戶戶蒸幾鍋白饅頭解解饞。
可張浩然越割越快,轉眼間,領先的距離又拉到了二十多米。后面的人開始埋怨,有的沒了信心,索性把比賽也撂下了。
正在這時,生產隊長扯開嗓子喊他:“張浩然,先別割了,過來!”
“隊長,馬上就比完,等會兒再說!”張浩然頭也沒回,仍舊揮著鐮刀。
隊長急得直跺腳:“你城里的叔叔快不行了!廠里來人接你進城!”
叔叔?
張浩然的動作頓住,眉頭也皺了起來。后頭那些人一見他停手,立刻來了精神,彎腰加快了速度。
十幾天前,原身上山砍柴時失足跌下石崖,當場沒了性命。張浩然就是那時穿過來的。他趕緊翻找原身留下的記憶,確實想起自己還有個叔叔,只不過雙方已經多年沒有走動。
不管怎么說,那也是親叔叔。人都快沒了,他總該去見上一面。
張浩然把鐮刀放到地上,抬手抹掉臉上的汗,又解下系在腰上的白襯衫穿好,這才朝隊長走去。
隊長領著他到了大隊部。那里停著一輛吉普車,車旁只有司機一個人等著。
張浩然坐進車里,一路趕往京城。到了醫院時,他叔叔已經只剩一口氣。可老人瞧見他,精神竟然一下振作了幾分。
“大福!”
“叔叔,我來了。”張浩然握住了他的手。
老人露出一點笑意,像是終于放下了心,隨后安安靜靜地閉上眼,走得很平和。
張浩然輕輕嘆了口氣,屋里的其他人也跟著不吭聲了。
片刻后,一個中年男人走到他面前,將一只厚厚的牛皮紙信封遞了過來。
“這是你叔叔留下的遺書。”
張浩然接信時看清了來人的模樣,心中頓時一驚。
這不是《情滿四合院》里紅星軋鋼廠的李主任李懷德嗎?
中年男人隨即自報身份:“我叫李懷德,是紅星軋鋼廠的副廠長,主要管生產。你叔叔出了這樣的事,我也很遺憾。廠里讓我過來,對你表示慰問。”
話說完,他伸手和張浩然握了握。
張浩然點頭,道了聲謝。
李懷德接著告訴他:“你叔叔臨終前提過,希望你來廠里接他的班,這事廠里已經同意了。等喪事辦完,你就能來辦入職。你叔叔原先是鉗工,你可以先當鉗工學徒。當然,廠里還有別的工種,你想選哪個都成。”
聽到這里,張浩然心里差點樂開花。
他穿過來才十幾天,本來已經認定自己要在鄉下待著了。這個年月,城鄉戶口卡得特別死,農村人想進城,路子總共也沒幾條。
第一條是考學,考上以后進城落戶。可這條路只適合學生,難度還大得很,就算全鄉成績拔尖,也未必真能考上。
第二條是等城里工廠隔幾年分下來的招工指標。農村每次也就一兩個名額,普通社員根本輪不到。
第三條最直接,城里有直系親屬退休,就能由家里人**。可這樣的機會本來就少,工位大多先緊著自家兒女,哪里會便宜外人。
城鄉二元制實行了將近十年,鄉下和城里早就隔得嚴嚴實實,人員流動少得可憐。鄉下人難有城里的親戚,城里人也很少和農村親屬往來。
偏偏這么小的可能,讓張浩然撞上了。
他想起原身的父親當年就是因為進廠名額,和這個叔叔鬧出了矛盾。后來父親沒能進城,只能留在村里,兩家也就斷了來往。等原身父母相繼去世,更沒人再去見這個叔叔。
誰知道多年之后,原身竟然從叔叔手里得到了一個進城**的機會。
這份運氣,張浩然想不偷著樂都難。
“成,李副廠長。”他點了點頭。
李德偉也跟著頷首,臉上擺出悲痛的神色:“你叔叔的后事,廠里會幫著辦,你不用操心。我先過去了,那邊還有個人在搶救。”
張浩然隨口問:“誰呀?”
話出口,他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名字。前世他看過那部顛覆三觀的《情滿四合院》,記得賈東旭就是在這個時候出了工傷,最后沒能活下來。
“賈東旭。”李懷德沉聲說,“和你叔叔在同一個車間。”
果然是他。
張浩然怔了一下,再抬頭時,李懷德已經離開了。
接下來的事情由廠里的人幫著張羅。張浩然坐在椅子上,拆開了叔叔交給他的信封,取出里面那封遺書。
信的開頭寫著的,都是老人的悔意。
原來,當年本該進廠的人是張浩然的父親,叔叔卻用了不太光彩的手段,把那個名額弄到了自己手里。張浩然的父親因此進不了工廠,只能一直待在農村。老人這些年越想越覺得虧欠,如今臨死前終于后悔了。
信里還交代,他從前娶過一個妻子,可兩人沒有孩子,妻子也在前年去世。到現在,他身邊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如今他也要走了,便想盡力補償這個侄子。除了**的名額,他還把四合院里的一間房留給了張浩然。自己攢下的一千五百塊錢,以及臥室抽屜里的各種票據,也一并留給他。
老人最后只求一件事:往后到了忌日,張浩然能替他燒幾張紙。
張浩然從信封里摸出一串鑰匙,心里又是一陣暗喜。
錢有了,房子也有了。剛才他還在琢磨,進了工廠以后不知道能不能分到住房,沒想到這邊剛想到,房子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不過,四合院是哪一座?
他連忙翻出信封里的房產證。上面的地址清清楚楚寫著:南鑼鼓巷95號。
看來以后要跟那幫禽獸住在一個院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