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塵撞入掌心的剎那，陸沉整條右臂驟然失控。
臂膀皮肉鼓脹，經脈劇烈撕扯，渾身筋骨，都在錯位之中扭曲。
肘關節“喀”的一聲脆響。
腕骨、指節接連脫臼，割裂感順著骨骼一路竄上肩頭。
濃烈腥甜猛然沖上喉頭，順著唇角緩緩淌落。
陸沉半跪墳前，右臂垂落身側，不受控地輕顫。
幾息之后，他硬生生咽下滿口血腥，抬手抹掉嘴角血跡。
“賭對了！”
他嗓音沙啞，嘴角滲著血，終是癲狂一笑。
懶得擦拭血跡，望著荒蕪祖墳，看著自己這條幾近廢掉的右手。
“……***，真賭對了。”
棺材內部，白塵源源不斷向外噴涌。
一縷灰絲順著掌心傷口鉆進去，爬過小臂，攀過上臂，逼近肩胛。
陸沉垂眸注視，沒有退縮，沒有抗拒。
這不是上天的饋贈，從掘墳的那一刻起，便是一場豪賭。
伸手進棺，掏到刀他認，掏到火他認，掏出這詭異入骨的東西，他照樣認。
他撐著膝蓋緩緩站起，右臂軟垂身側，形同廢肢。
漆黑的灰痕從指甲縫蔓延而出，一點點覆蓋整個手背。
掌心裹著一團溫熱，規律地搏動不止。
他緩緩攥拳，暖意順著骨縫向內侵蝕；松開拳頭，熱氣漫遍整條手臂。
指節不受控制地發抖，他卻死死攥緊，不肯松開。
父親臨走前千叮萬囑：五年不歸，走投無路，方可掘墳啟棺。福兮，禍兮，皆由天定！
今日，正是五年期限的最后一天。
他蹲在墳前，盯著這座封土孤墳，琢磨了整整三晝夜。
無人給他答案。
最終，他決定賭一把。
白塵順著經脈持續蔓延，手臂先麻后脹，經脈深處灼燒難耐。
他沒有調動半點靈力壓制。五年煉氣三層的微薄修為，在這股未知力量面前毫無作用。
灰絲侵體的瞬間，他便敏銳察覺，這股力量并無殺伐兇性。
它只是在尋找一處安穩的居所。
零碎的殘缺古字驟然撞入腦海，字跡搖晃迷離。
他只能捕捉到只言片語：塵入骨，萬紋自生。
體內一處塵封數年、徹底鎖死的隱秘門戶轟然震顫松動。
余波傳遍周身每一寸骨骼。
一套殘缺功法的虛影悄然浮現，沒有名號，殘缺不全。
卻透著亙古厚重的氣息。
他試著默念字句，喉嚨緊繃發澀。
左手凌空虛劃，留不下半點靈力印記。
皮下的灰痕已然成型，從掌心蔓延至肩胛下方。
脈絡雖未徹底貫通，卻穩穩扎根，還在一寸寸向內收緊、穩固。
棺內白霧將盡，一道黃白雜毛的身影隨白塵一躍而出。
落在荒蕪野草間，落地無聲，輕若無物。
是一只貓。
它右耳殘缺一小塊，豎瞳緊縮成細縫。死死鎖定陸沉滲血的右手，目光冰冷，滿是審視。
一人一貓，對峙三息，紋絲不動。
一道稚嫩平淡的意念，直接撞進陸沉腦海。
“又一個瘋子。”
“誰？！”
陸沉猛地站起身來，四處張望，冷汗浸濕后背。
“找啥呢？就你這膽子，居然還敢開棺，瘋子。”
顧沉再次環顧四周，才低頭看的腳邊的貓：“是你在和我說話？”
“不然呢？你爹埋下這口棺，未必是留給你的。”貓的意念平直，毫無起伏。
“怎么可能？”
陸沉抬了抬發抖的右手，看著手背蔓延的灰痕。
“他留的不是機緣，是兜底。”
貓低頭**爪子傳念道，“你不怕？”
“怕，怕得要死。”陸沉把右手攏進袖中，“但怕歸怕，該做就得做。”
“你爹沒算到是你。”
“他算他的，我選我的。”
貓咪抬眼瞥了他一下，不再接話。
敞開的棺木上，原本淡不可見的封印紋路，正一點點黯淡、消退。
他蹲下身，伸手合上棺蓋，攏起周遭浮土蓋住棺面。
做完這一切，轉身邁步下山。
那只貓悄無聲息跟在他身后。
踏入巷口的瞬間，巷子深處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腳掌碾過碎石，步幅均勻沉穩，速度極慢。
不急不緩，不停留、不回頭，徑直朝著城外石砬子方向走去。
腳步聲擦過門墻的剎那，陸沉藏在袖中的右臂驟然劇烈震蕩。
皮下灰痕猛地一跳。
震波從手腕竄至肩胛，久久不散，三四息后才緩緩平復。
貓咪縱身跳上門檻，琥珀色瞳孔死死盯住院外巷道。
“你也感覺到了。”
“什么人？”陸沉沉聲發問。
“看著像路過。”
貓的意念沉了幾分，“你爹離開興安城那天，門口也是這個腳步聲。”
陸沉沉默，目光落在門檻外側的青磚地面。
地面印著一枚完整鞋印，后跟壓得極深，前掌微微懸空。
貓耳微微轉動，掃過幽深巷口，隨即閉口不言。
陸沉也沒有追問。
更遠處的暗處，一道冰冷的感知牢牢落在他后頸，如影隨形。
袖中的灰絲安靜蟄伏，并未將其判定為致命危險。可那道窺視的寒意，真切落在皮肉之上。
院內廚房傳來孫老七的喊聲：“陸沉，粥還喝不喝？”
“喝。”
陸沉收回思緒，抬步走進院子。
貓依舊蹲在門檻上，沒有跟進。
熱粥入喉，暖意撫平胸腔微涼。右臂深處蟄伏的異物輕輕震顫，仿佛被瞬間喚醒。
白瓷碗沿倒映出掌心輪廓，皮肉之下，一抹暗金微光悄然亮起。
比之前更加清晰透亮。
灰痕邊緣抽出一縷發絲細的分支，朝著中指根部蔓延。
一息，兩息，三息。微光輕輕跳動三下，驟然停駐。
隔著半座院子，門檻上的貓忽然有了動作。
它抬起腦袋，豎瞳微微收縮，定定望向陸沉袖管沉寂的右臂。
原本慵懶松弛的體態驟然繃緊，周身氣息沉了幾分。
陸沉放下粥碗，看向它。
貓緩緩低頭，鼻尖蹭過前爪，動作緩慢鄭重。
像是觸碰沾染宿命的禁忌。
陸沉靜靜等候。
良久，貓抬眼，視線死死鎖著他的右臂。
眼底藏著晦澀凝重，無聲示意——這股入骨的力量，終有一日會徹底爆發。
陸沉抬眼望向幽深巷口，窺視感依舊縈繞不散：“方才那人，還會再來？”
貓尾輕掃門檻，掃落一層浮塵：“五年腳步聲不變，他每次前來，只為確認棺中動靜、院里生人。”
“我爹當年離開興安城，門外也有人窺探？”
貓頷首，右耳殘缺的缺口在晨光里格外醒目，那是長年禁錮磨出的痕跡：“我被封在棺中四年，門外風聲人影，一覽無余。”
陸沉指尖微頓：“是誰把你封在里面？”
貓咪緩緩起身，在門檻上舒展四肢，前爪繃直，脊背高高拱起。
清晨微光落在雜亂毛色上，鍍上一層淺淡光暈。
“你爹。”
“他留了什么囑托？”
貓面朝祖墳凝望，姿態肅穆：“破棺之人，辨其本心。”
“他早料到有人開棺？”陸沉低聲道。
貓輕輕搖頭，豎瞳掠過一絲異色：“他算盡所有變數，唯獨漏了今日的你。”
“他等的人，到底是誰？”
貓閉口不答。
陸沉追問：“你如何確定，不是我？”
貓尾緩慢起落，意念輕響：“你爹棺底留紋，藏著一句話。他等的，是走投無路、被迫伸手的人。”
貓抬眼，目光淡漠通透：“你蹲墳前三日，可退可等，卻主動開棺。你不是他預設的棋子，是跳出棋局的人。”
話音落下，貓縱身跳下門檻，走到西廂房墻根蜷起身子。
腦袋埋進尾毛，徹底切斷意念溝通，不再開口。
院子里瞬間歸于安靜。
手背灰痕縱橫交錯，皮肉之下暗金微光點點明滅。暗處的窺視依舊懸而不散，牢牢鎖定這座小院。
父親布局數年，等候的究竟是誰，貓不肯言說。
但陸沉已經不再糾結。
父親的執念是父親的事，他伸手破局，是屬于自己的選擇。
他踏出小院門檻，右臂內的奇異力量緩緩律動。
皮下暗金光澤愈發澄澈。
暗處窺探的人影并未離去，腳步聲的主人隨時可能折返。
他必須盡快理清體內灰絲的力量，應對即將到來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