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部蝕骨般的灼痛順著脊柱炸開,方婉寧猛然驚醒。
她下意識伸手去摸后背,可指尖竟毫無阻礙地穿透了身體。
她愣住,茫然抬手,試圖十指交錯——那雙手卻像煙縷,虛虛地穿了過去。
不是夢。
記憶如潮水倒灌。
今天,本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真正為自己活過來的日子。
六十年的隱忍、懂事、奉獻,終于在今天被她親手斬斷。
她遞了辭呈,甩開了那樁爛透了的婚姻——明天,就去領離婚證。
往后余生,她只是方婉寧。
懷揣著這份掙脫牢籠的輕松,她嘴角噙著笑,朝校門口走去。
就在邁出大門的剎那,視線一掃——
不偏不倚,定格在那個叫李銳的男生身上。
就是那個剛才在課堂上帶頭哄笑,指著她鼻子罵“方老太婆”的混賬。
她輕輕嘆了口氣。
就在她移開目光的瞬間,一個裹著厚重風衣的男人闖進視線。
那人死死盯著李銳,手從懷里抽出——
半瓶渾濁的液體在空中劃出一道致命的弧線。
完了。
腦子還沒轉過彎,身體已先于意識沖了出去。
她一把攬住李銳,用盡全力將他往旁一帶。
可就在這一瞬,李銳劇烈掙脫,雙臂狠狠將她向后一推,伴隨著憤怒的咒罵:“死老太婆,抽什么風?臟死了!”
就是這一推。
她身形失控,正撞上那瓶迎面潑來的濃硫酸。
“滋——”
后背傳來撕裂靈魂的劇痛,皮肉燒灼的惡臭瞬間彌漫。
她重重倒地,視野模糊的一瞬,只看見李銳站在不遠處,臉上那點憤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慶幸。
“呵,蠢貨。”
方婉寧看著灰蒙蒙的天,在心底咒罵自己。
哪怕被指著鼻子罵,到了生死關頭,她還是改不了這該死的奉獻病。
灼燒感順著骨髓啃噬內臟,四面八方的尖叫聲將她吞沒。
再醒來時,鼻尖是刺鼻的消毒水味。
醫院用盡了最好的藥,領導許諾著巨額撫恤金,媒體將她塑造成師德典范。
可她知道,硫酸早已蝕穿脊椎,她活不成了。
她不怕死,只是不甘。
離婚手續還沒辦,半生攢下的房子,還有這條命換來的撫恤金——等她閉上眼,全都要歸那個男人所有。
憑什么?
在這口嘔不出咽不下的憋屈里,她徹底失去了意識。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的灰。
方婉寧低頭看著自己透明的手,喃喃自語:“這就是陰曹地府嗎?”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兩個疑似鬼差的生物,領進了一座大殿。
殿內很暗,只有兩盞孤燈。
燈下坐著兩個人,正在下棋。
左邊那人,仙風道骨,白發白須,一襲素袍不染塵埃。
右邊那人,渾身漆黑,半張臉戴著猙獰的鬼面。
沒有人說話,只有棋子落下的清脆聲響。
許久,那白衣判官落下一子,頭也不抬地問:“方婉寧,說說吧。你這一生,是善是惡?”
方婉寧毫不遲疑,“我自認是個好人。”
聲音在這空曠的大殿里回蕩,帶著她積攢了六十年的委屈。
“這一生,我克己復禮,謙讓,博愛。所有果腹之物都緊著弟妹食用。出嫁時,為了父母兄弟,我犧牲了自己的幸福。”
“二十年教學生涯,我勤勤懇懇。甚至用生命守護了一個孩子。我這一生,對得起天地,對得起良心。”
“呵。”
一聲輕呵從那黑衣判官的面具下傳出,聽不出喜怒。
白衣判官微微頷首,終于抬眼看向她。那目光像是能穿透靈魂,讓她無所遁形。
“既然如此,對于來生,你有何求?”
有何求?
她仿佛看到了世界為她灑下的一道光。重生,這是真正的重生。
方婉寧看向那個白衣判官。六十年的各種憋屈、不甘,不由自主地在她腦中一一閃現。
沒有猶豫,她孤注一擲地喊道:
“我求來生,只愛自己。”
“下輩子,我方婉寧不要情,不**。我要出身高貴,我要隨心所欲。”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靜。
黑衣判官手中的棋子“啪”地落在棋盤上,“有趣,當了一輩子好人,臨了臨了,竟養出了一身的反骨。”
白衣判官淡淡開口:“準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釋然涌上方婉寧的心頭。
她猛地抬頭欲謝,卻對上了白眉下,一雙似嘲諷又似憐憫的眼睛。
還來不及思考,一股巨大的吸力傳來,將她拖入無盡的黑暗。
胃部一陣火燒火燎的劇痛,強行將方婉寧從混沌中拽醒。
她費力地睜開眼,入目是昏暗和一股陳腐的土腥味。
身下是冰涼堅硬的土地,硌得她渾身骨頭疼。
她茫然地轉動眼球,看清了自己身處一間低矮破舊的屋子,角落里有個塌了半邊的土灶,旁邊胡亂堆著些干燥的柴火。
這不是地府。
她坐起身,一陣眩暈襲來。低頭看去,她愣住了。
身上穿著的,是一襲觸手細膩光滑的藍色衣裙,繡著精致的花紋。
手腕上、頸間,甚至還戴著幾件成色不錯的首飾。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手指觸碰到的是嬌嫩光滑的肌膚,絕不是她那雙布滿粉筆灰、關節粗糙的老手。
“這是……”
她艱難地爬起來,借著從破窗漏進來的微弱光線,打量著這個狹小的空間。
兩扇破窗被粗陋的木條釘死,只從縫隙里透進一點光,隱約能看到外面是個院子的一角,有著古色古香的飛檐。
結合這身打扮和周圍的環境,一個荒誕卻又唯一的念頭浮上來——她穿到了古代,還穿在了一個富貴人家小姐的身上?
可若是富貴小姐,為何會被關在這等破敗的柴房?
“難道是犯了錯,被家族懲戒?”方婉寧皺緊眉頭。
她仔細檢查身上的衣物和首飾。
料子是頂好的絲綢,首飾樣式簡約雅致,不似后世明清那般繁復,倒像是……宋朝的做派?她不敢確定。
屋里幾乎空無一物,只在角落發現一個積塵的銅盆,里面還有些渾濁的水。
她湊近水面,模糊的倒影映出一個陌生又美艷的容顏。
方婉寧退后一步,心臟怦怦直跳。
這副皮囊,美則美矣,卻全然陌生。
沒有原主的記憶,貿然出去,是福是禍難料。
但肚子越來越餓,胃部灼痛感一陣強過一陣。
再待下去,恐怕要先**在這柴房里。
她試探著走到那扇看似朽壞的木門邊,伸手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