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燈芯爆出一朵豆大的燈花。
昏黃光暈里，土炕上的男人猛地睜開眼。
后腦勺像是被鐵錘狠狠砸過，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你……醒了？”
一道細若蚊蠅的嗓音在耳畔響起。
吳鳴側過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蒼白卻難掩精致的臉。
女孩約莫二十歲出頭。
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膚色蠟黃，透著長期饑餓留下的病態。
可五官生得極好。
若是養好了，定是個大 。
吳鳴剛想開口。
腦海深處驟然傳來劇痛。
無數陌生的畫面強行涌入。
像是有個人在他腦子里翻江倒海。
不知過了多久。
刺痛退去。
大白。
他重生了。
地點：一九七六年，北方窮村，錢家屯。
身份：十九歲的村民，吳鳴。
原主也是個苦命人。
爹娘早亡。
爺爺奶奶偏心眼偏到了極致。
六歲那年起，原主就得跟著大人上山割草、下地插秧。
累死累活換不來半句好話。
反觀比他大兩個月的堂哥。
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連田埂都沒踩過。
這種天壤之別，貫穿了原主的整個童年。
吃穿用度，全是克扣他的份額去討好堂哥。
最讓他憋屈的是感情線。
原主從小癡戀大隊長家的閨女。
掏心掏肺，恨不得把心都挖出來給人家。
結果呢？
青梅竹馬轉頭就跟堂哥好上了。
爺爺奶奶為了斬斷原主的念想，干脆搞了出強買強賣。
兩袋珍貴的小米。
從牛棚里換來一個媳婦。
就是此刻站在床邊的沈憐蕓。
原主死活不肯認。
結果堂哥抄起木棍，照著后腦勺就是一悶棍。
這一棍子，直接把原主送走了。
也迎來了現在的吳鳴。
理清前因后果。
吳鳴還沒來得及感慨命運弄人。
對面的少女已經怯生生地遞過來半個硬邦邦的窩頭。
“吳鳴?！?br>她聲音發顫，眼神躲閃。
“餓不餓？”
“特意留給你的?！?br>吳鳴接過那黑乎乎的面團，張嘴就啃。
崩得腮幫子生疼。
這哪里是窩頭，分明是石頭做的磚塊。
純玉米面發酵不足，硬得能當武器使。
他剛咬下去，滿嘴都是粗糙的碎渣，喉嚨瞬間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刺*難忍。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差點把他肺都震出來。
沈憐蕓嚇了一跳，慌忙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倒了一大瓢涼水遞過去。
吳鳴灌下一大口冷水，那股灼燒感才稍稍退去。
他把那塊硬物推回去：“我不餓，你留著?！?br>沈憐蕓沒接，眼神里滿是掙扎。
過了好一會兒，她嘴唇微動，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吳鳴，咱倆……不合適?！?br>“雖然拜了堂，但那張紅紙還沒領到手。”
“你要是嫌棄我成分不好，去找個清白的姑娘，我不攔著?！?br>吳鳴愣住了。
這女人長得這般標致，眼波流轉間全是風情，怎么會配不上自己？
但他隨即反應過來。
現在是一九七六年。
沈憐蕓家是資本家，她是帶著原罪下放的錢家屯改造對象，標準的黑五類子女。
而他，****的貧下中農。
門第之別，確實如天塹一般。
可吳鳴心里跟明鏡似的。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眼看年底就要撥亂反正。
到時候，這些所謂的“問題分子”
一個個都會 翻身。
等到那時候，沈憐蕓的身份地位直線飆升。
別說攀附，就是給她提鞋，他都未必夠格。
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逆襲機會。
不抓住這根高枝，簡直是對不住老天爺賞飯吃。
況且，拋開身份不談，單看這張臉，也是極品。
兩袋小米換回來的媳婦，必須牢牢攥在手里。
“瞎說什么呢？”
吳鳴清了清嗓子，語氣篤定：“既拜了天地，那就是名正言順的夫妻?！?br>“日子要往前看，咱們好好過?！?br>沈憐蕓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
她在錢家屯待的時間雖短，卻親眼見過吳鳴怎么殷勤地巴結大隊長的閨女。
如今轉頭對自己掏心掏肺，這話有幾分真？
理智告訴她，這是個陷阱。
可感性又覺得，一個黑五類，有什么值得騙的？
“你……沒騙我？”
她鼓起勇氣追問，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騙你是狗?！?br>吳鳴盯著她的眼睛，字字鏗鏘：“娶了你，就是一輩子的責任?！?br>這句話落下，沈憐蕓眼眶一熱。
心底涌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暖意，交織在一起，讓她有些恍惚。
半年下放生涯，這是沈憐蕓生平頭回聽見人話帶溫度。
這世道，黑五類進城下鄉，迎接他們的往往不是春風，而是鑼鼓喧天的游街示眾。
剛進錢家屯那日，她和奶奶被麻繩串著，像牽牲口似的驅趕。
村民們的臉孔扭曲如鬼，口水星子亂飛，咒罵聲能掀翻屋頂。
連稚童都抓起泥塊石頭，砸向她們瘦弱的背影。
從此，苦難成了日常。
最臟最累的活計往身上壓，連口飽飯都成了奢望。
從云端跌落泥潭的窒息感，曾讓她無數次想要爛在原地。
若不是懷里還要護著病重的阿婆，她早已了卻殘生。
為了換取兩袋救命的小米，給阿婆治病，她才咬牙應下這門親事。
吳鳴瞥了一眼窗外漸暗的天色，嗓音低沉：“不早了，歇息吧。”
沈憐蕓身子微僵，終是順從地垂下眼簾。
既已簽下婚書，便知前路兇險，她早有心理準備。
臨睡前，她輕聲試探：“能不能……把燈吹了？”
吳鳴動作一頓，伸手拂滅了炕頭的煤油燈火苗。
黑暗瞬間吞噬了房間。
過了片刻，瞳孔適應了昏暗。
月光透過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斑駁光影。
吳鳴看見，那個背對他的少女正站在床沿。
她雙手交疊在胸前，指尖正摸索著衣襟的盤扣。
衣衫滑落，如雪的肌膚 在冷空氣中。
后頸與腰際那一抹艷紅的系帶，在月色下顯得格外刺眼，引人無限遐思。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
一陣刺耳的叫罵聲穿透窗戶，將兩人驚醒。
“沒規矩的東西！還睡！”
“頭一晚上就裝死，往后日子怎么過？”
“既進了吳家門，就得守吳家法，別拿資本家的那套臭架子給人看！”
吳鳴眉頭緊鎖，聽出那是原主祖母賈蘭英的聲音。
記憶中，這位老**從未給過他好臉色。
罰跪、騎脖子、故意偏心堂哥，甚至偷偷用**肉，關禁閉……種種折磨讓他畏之如虎。
身旁的沈憐蕓也迅速清醒。
賈蘭英的名號在錢家屯如雷貫耳，潑辣狠毒，遠近聞名。
之前在地里干活時，她親眼見過賈蘭英與人撕咬，那副恨不得生吞活剝的模樣，以及口中噴出的污言穢語，至今讓她心有余悸。
想到這兒，她猛地坐直身子。
薄被順勢滑落，露出一片晃眼的雪白。
沈憐蕓剛想回味，身子卻像散了架似的疼。
昨晚那番折騰，徹底撕碎了她的少女時代。
此刻每動一下，骨頭縫里都透著酸軟。
她咬著牙，正欲強撐起身。
余光瞥見一道灼熱的視線。
扭頭一瞧，吳鳴那雙眼睛，直勾勾地釘在她胸口。
那眼神毫不避諱，甚至帶著幾分貪婪。
“?。　?br>沈憐蕓尖叫一聲，慌忙扯過薄被遮擋。
吳鳴咧嘴一笑：“怕什么？又沒外人。”
雖然昨夜已大致摸清底細，但昏暗光線下看不真切。
此刻天色微亮，看得更加清晰。
確實，分量十足。
“你……”
沈憐蕓羞得滿臉通紅，話都說不連貫。
雖已身子相許，但兩人交情尚淺。
那種毫無保留的坦然，她還做不到。
吳鳴正要調侃兩句。
門外突然傳來劇烈的踹門聲。
緊接著是賈蘭英尖銳刺耳的嗓音：
“死哪去了？趕緊起來做飯！別在那裝死！”
沈憐蕓臉色驟變，顧不上羞澀便要下床。
吳鳴一把按住她：“躺著別動。”
“我來處理?！?br>話音未落，他已利索穿衣下炕。
走到門口前，他忽然回頭，神色嚴肅：
“憐蕓，接下來我可能會拿你的名頭說事。”
“無論我說什么，你別往心里去，配合我演好這出戲。”
沈憐蕓雖不明所以，還是乖巧點頭。
吳鳴推開門。
賈蘭英正叉著腰站在門口，一臉橫肉抖動。
“老婆子呢？讓她滾出來做飯！”
“不聽話就給我往死里打！”
吳鳴面無表情，自顧自說道：
“我已經娶妻成家。”
“等我爹娘回來，咱們分家吧。”
這個決定，他在昨夜就已敲定。
留在這個泥潭里，只會越陷越深。
趁早脫身，才是上策。
“分家？”
賈蘭英愣住了。
三秒后，她勃然大怒。
“吳鳴！你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剛給你娶進門，你就想踢開老娘？”
“你爹媽都沒開口，你個小**敢做主？”
她罵罵咧咧，擼起袖子就要往里沖。
“沈憐蕓！你個狐貍精！”
“今天老娘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在賈蘭英眼里，兒子這般叛逆，絕對是受了這新媳婦的挑唆。
這要是換做往常，吳鳴哪怕借給沈憐蕓十個膽子，她也不敢開口提分家。
誰不知道他是個出了名的軟柿子？
可現在，沈憐蕓這個女魔頭剛踏進門檻，就敢把主意打到分產上。
要是不趁早敲打一頓，日后還指不定鬧出什么幺蛾子。
念頭剛起，吳鳴手臂猛地發力。
賈蘭英根本沒防備，身子一晃，踉蹌著連退好幾步。
重重摔在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