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丫頭，后天王瘸子來接人，你把自個兒收拾利索了，別給老蘇家丟人！"
蘇軟軟猛地睜開眼。
刺鼻的旱煙味混著灶膛里燒焦的紅薯皮氣息，一股腦兒塞進她的鼻腔。頭頂是發了黑的木頭房梁，耳邊**窩里母雞撲棱翅膀的動靜。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肉嘟嘟的小手，五根手指頭跟白蘿卜段似的，短得連拳頭都攥不緊。
重生了。
蘇軟軟的心臟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她回來了，回到了三歲半，回到了蘇老太逼著媽媽嫁給隔壁村王瘸子的那天。
前世，媽媽被賣給王瘸子當媳婦，受盡折磨，三年后在那間漏雨的土坯房里咽了最后一口氣。而她蘇軟軟，被蘇老太扔給大伯家當免費勞動力，吃的是豬食，干的是牛活，二十歲那年一場高燒，連口藥都沒人給她買，就那么燒死在柴房里。
這輩子，她誰的臉色都不看了。
帶媽媽離開這個吃人的蘇家，找到親爹，讓極品們一個個跪著求她。
堂屋里蘇老太的聲音又尖了幾分："哭什么哭！王家給了三十塊錢彩禮，外加一袋白面，這是你的福氣！"
蘇軟軟從土炕上滾下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泥地上。她的腿短得跟蓮藕節似的，跑起來一顛一顛，卻咬著牙往堂屋沖。
堂屋門檻高出地面半尺。
蘇軟軟兩只小手扒住門檻，費力地翻了進去。一抬頭，就看見了讓她前世做噩夢都能驚醒的畫面。
蘇老太坐在正中間的條凳上，嘴里叼著旱煙桿，眼睛瞇成一條縫，渾濁的眼珠里全是得意。她身旁站著惡毒的大伯娘趙翠花，兩只手叉在腰上，嘴角撇得能掛秤砣。
而她的媽媽蘇婉，跪在地上。
蘇婉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膝蓋下面墊著一層薄薄的稻草。她低著頭，肩膀在發抖，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小圓點。
蘇軟軟的眼眶瞬間燙了起來。
"媽！"
她倒騰著兩條小短腿沖過去，一頭扎進蘇婉懷里，小臉蛋貼著蘇婉冰涼的手背，抬起頭的時候，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里蓄滿了淚。
蘇婉慌忙把女兒摟進懷里，聲音啞得像砂紙蹭過木板："軟軟乖，別怕，媽媽沒事。"
"媽媽騙人。"蘇軟軟用小手去擦蘇婉臉上的淚，聲音奶得發顫，"媽媽在哭，軟軟看見了。"
蘇老太煙桿在桌沿上磕了一下，碎煙灰落了一桌："嚎什么嚎！大人說話小孩子插什么嘴，滾回去！"
蘇軟軟沒動。
她轉過身，黑亮的眼珠盯著蘇老太，小臉蛋上掛著淚珠子，嘴唇抿成一條線。前世她怕這個老太婆怕到骨頭里，這輩子再看，不過是個自私貪婪到了骨子里的惡毒老太。
蘇老太被一個三歲半的奶娃子盯得有些不自在，嗓門提得更高："翠花，把這丫頭片子拎出去！"
趙翠花應聲上前，伸手就要來抓蘇軟軟的胳膊。
蘇軟軟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猛地往后一縮，整個人像條泥鰍一樣從趙翠花手底下滑過去，"噔噔噔"跑到墻角那只半滿的尿盆旁邊。
趙翠花:"你這丫頭片子，給我站住！"
蘇軟軟小手扒住尿盆沿兒，回頭沖蘇老太和趙翠花咧嘴一笑，兩顆小米牙白亮亮的。
然后，她抬起小腳丫，使出吃奶的勁兒，一腳踹在尿盆底部。
"嘩啦"一聲，半盆隔夜尿水翻了個底朝天，黃湯子順著泥地淌開，直直沖向趙翠花的鞋面。
趙翠花尖叫一聲跳起來，但還是晚了一步。尿水浸濕了她新做的布鞋，騷臭味瞬間彌漫了整個堂屋。
"蘇軟軟你個賠錢貨！我的鞋！我的新鞋！"趙翠花的臉扭成了一團。
蘇老太也被濺了褲腳，氣得旱煙桿摔在地上："反了天了！**就是這么教的你！"
蘇婉嚇得臉色煞白，連忙把軟軟護在身后，聲音抖得厲害："媽，軟軟還小，她不是故意的，我來擦，我來擦。"
蘇軟軟卻從蘇婉身后探出半個小腦袋，嘴一癟，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這一哭，嗓門又尖又亮，穿透力極強，隔著兩堵土墻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嗚嗚嗚，奶奶要把媽媽賣掉！奶奶是壞人！軟軟不要奶奶了！奶奶要把媽媽賣給瘸子！"
蘇老太臉色大變。
這年頭，村里人住得近，土墻隔音差得跟紙糊的一樣。果然，院子外面已經傳來了腳步聲和交頭接耳的動靜。
"蘇家怎么了？誰把孩子弄哭了？"
"聽著像是婉丫頭家那個小軟軟。"
蘇老太臉上的肉跳了跳，壓低聲音惡狠狠地瞪蘇婉："堵住她的嘴！"
蘇婉把軟軟緊緊摟在懷里，卻沒有捂住女兒的嘴。她低著頭，眼淚落在軟軟的頭發上，嘴唇哆嗦著沒有說話。
蘇軟軟在媽媽懷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但她埋在蘇婉肩窩里的半張小臉上，黑亮的眼睛冷冷地盯著蘇老太，里面沒有一滴真正的慌張。
第一步，攪黃今天的逼嫁會。
成了。
院墻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張家嬸子的聲音隔著墻頭飄進來："老蘇家的，孩子哭成這樣，是不是欺負婉丫頭了？"
蘇老太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趙翠花一邊擦鞋一邊咬牙切齒，湊到蘇老太耳邊嘀咕了幾句。蘇老太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笑臉往院門口走，嘴里念叨著："沒事沒事，小孩子鬧著玩呢，沒事。"
蘇軟軟把臉埋在媽媽頸窩里，聞著蘇婉身上淡淡的皂角水味，心里默默盤算著下一步。
攪黃這一次不夠，蘇老太不會善罷甘休。要想徹底斷了這門親事，還得把趙翠花這個幫兇先踢出局。
蘇婉抱著她退回西屋，關上了那扇歪歪扭扭的木板門。屋里昏暗，只有窗戶紙透進來的一點光。
"軟軟。"蘇婉的聲音帶著鼻音，把她放在炕上，用袖子擦著她臉上的淚，"你不能這樣。奶奶她會打你的。"
蘇軟軟抓著蘇婉的手指，仰起小臉，認真地看著**媽那雙紅通通的眼睛。
"媽媽，軟軟不讓你嫁給瘸子叔叔。"她的聲音又奶又軟，卻說得字字清晰，"媽媽哪兒也不去，軟軟保護媽媽。"
蘇婉愣了一瞬，淚珠子又滾了下來。她把女兒摟進懷里，下巴抵著軟軟的頭頂，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蘇軟軟感受著媽媽懷抱的溫度，嘴角抿緊了。
趙翠花，你等著。明天，就讓全村人看看你那張兩面三刀的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