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如棋，落子無悔。
朱樓高聳，歌舞升平。誰曾想，一夜之間，樓塌了。
而那些站在樓下仰頭看的人，臉上帶著笑，眼里藏著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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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暮春，鎮國公府的海棠開得繁華。
西府海棠種在正堂前兩排，花團錦簇，壓得枝椏微微下垂。
風一吹，花瓣便簌簌往下落，鋪了一地碎紅，像誰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又像誰在地上攤開了一灘血。
天還沒大亮，朱紅大門便敞開了。
門前兩尊石獅子蒙了一層薄薄的晨露，在熹微晨光里泛著冷光。
守門的小廝站得筆直，腰桿挺得像標槍，眼皮卻微微垂著，不往街上看——這是鎮國公府的規矩，下人不窺外客。
規矩是老鎮國公定下的。
老鎮國公在世時說過，人的眼睛該看的是腳下的路，不是門外的人。
看的人多了，心就野了，心野了，就守不住秘密了。
這話許坤記了一輩子，也讓府里上下都記著。
所以鎮國公府的下人，歷來比別家的沉穩，也比別家的沉默。
車馬從街口一直排到巷尾。
錦衣華服的賓客魚貫而入，鞋底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有夫人帶著小姐的；
有公子帶著侍從的；
有捧著禮盒的管事；
有抬著賀禮的腳夫……
熙熙攘攘，卻半點不亂。
今日是鎮國公嫡女許囈曦的及笄禮。
京里有頭有臉的人家，差不多都來了。
不為別的，就為鎮國公許坤手里那三分之一的兵權。
這世道，兵權就是底氣，就是靠山，就是說話的分量。
誰不想跟鎮國公府攀上點關系？
當然，也有不是來攀關系的。
比如那些暗中盯著許家的人。
比如……那些等著看許家笑話的人。
正堂里，香燭燃得正好。
香煙裊裊，從香爐里升起來，在梁間盤旋著，久久不散。
許囈曦跪在席上，穿著一身紅色的襦裙，頭發還散著，垂到腰際。
她的背挺得很直，脖頸的線條像玉一樣，從側面看，睫毛又長又密，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正賓是英國公夫人，當朝極有威望的老夫人。
她今年七十有三，身子還硬朗得很。
先朝的時候，她跟著丈夫上過戰場，守過城池，親手殺過闖進城的亂兵。
后來丈夫戰死，她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又把英國公府撐了起來。
京里的人都敬她。
不僅敬她的誥命，更是敬她這個人。
許坤特意請她來做正賓，也是有深意的。
英國公府是武將一脈的定海神針，有英國公夫人在場，今天這場及笄禮，分量就不一樣了。
英國公夫人手里捧著一支金簪，顫巍巍地走到許囈曦面前，口中念著祝辭。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br>聲音蒼老，卻字字清晰。
許囈曦低著頭，聽著這些話，心里沒什么波瀾。
及笄，意味著她將正式面對這京畿的波*云詭。
她七歲之前，是在邊關長大的。那時候父親與祖父駐守邊關，母親帶著她隨軍。她見過大漠孤煙，見過長河落日，也見過——死人。
七歲那年，北溟人突襲邊關，不知從哪知曉她是鎮國公嫡女，欲擒她做俘虜。
索性她在二位兄長的保護下安然無恙。
但她親眼看見一個被俘虜的大梁士兵，被活活剝皮。
那士兵的慘叫聲，她至今還記得。
祖父告誡她：“就算怕，也得裝作無所謂，不能讓別人看出你怕，看出你亂了陣腳?！?br>從那以后，她就告訴自己：怕，也不能讓人看出來。
后來她回了京城，學規矩，學女紅，學詩詞歌賦，學著做一個標準的世家嫡女。
祖父常說：“你既生在世家，就得學好這些規矩，這些才學，懂得人心，你才能在這世道活下去?！?br>她學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覺得，她就是個養在深閨的千金小姐。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骨子里流的，是邊關的血。
她認認真真地行禮，認認真真地聽訓。
這是規矩。
鎮國公府的女兒，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行禮要有行禮的樣子。
哪怕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得風平浪靜。
一加緇布冠，二加皮弁，三加爵弁。
三加禮畢，許囈曦站起身來，頭發已經挽成了一個髻，插著那支金簪。她轉身，面向父母，行**禮。
許坤坐在上首，穿著一身深紫色的常服，腰束玉帶，面容剛毅。
他看著自己的女兒，眼神里有欣慰，也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那東西很深，藏在眼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是憂慮。
也是……愧疚。
生在將門，尤其是生在鎮國公府這樣的將門，看似風光無限，實則如履薄冰。
兵權在手，皇帝忌憚，朝臣側目，多少雙眼睛盯著，就等著你出錯。
他這個女兒，從小就有主意，比兩個兒子都聰明。
可太有主意了，未必是好事。
沈云若站在他身側，穿著一身寶藍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鑲紅寶的頭面。
她的臉色有些白，但笑容溫婉，眼神里滿是慈愛。
她是真的高興。
女兒長大了。
可高興之余，也有幾分不舍。
及笄了，就該說親了。說了親，就要嫁人了。就不能在跟前看著了。
沈云若的鼻子微微一酸。
但她忍住了。
今天是好日子，不能哭。
許囈曦跪拜，叩首。
“女兒謝父親母親養育之恩?！?br>聲音清清淡淡，像山澗的泉水，不高，卻字字清楚。
禮成。
滿堂賓客都笑了，說著吉利話。
“恭喜鎮國公，恭喜國公夫人，小姐長大**了。”
“許大小姐真是好氣度，從容不迫，不愧是將門虎女?！?br>“是啊是啊，這模樣，這氣度，京里找不出第二個。”
“我看啊，將來誰家公子能娶到許大小姐，那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許坤一一拱手道謝，沈云若也笑著回禮。
楚霜和疏月一左一右跟在許囈曦身后。
這兩個人，是許囈曦最信任的人。
也是她的左膀右臂。
送禮環節開始了。
各家的禮單流水般遞上來，東珠、白玉、云錦、端硯，琳瑯滿目，擺了滿滿一案。
禮官唱名，唱到哪家，哪家便起身拱手，說幾句客氣話。
都是些尋常的東西，不算貴重，也不算失禮。
大家都有分寸。
及笄禮的禮，太重了不好，太輕了也不好。
太重了，像是巴結；太輕了，像是怠慢。
皇帝派了內侍監的王公公來送禮。
東西倒尋常，一具鏤花玉珮，一具香楠首飾匣。不算出格的賞賜。
王公公卻不急著走，端著茶盞在偏廳坐了，說要看看鎮國公府的千金是何等模樣，目光時不時往正堂這邊瞟。
楚霜的眼睛，也時不時往王公公那邊瞟。
內侍監的總管太監，皇帝身邊最信任的人之一。
他來送個禮，居然不走，要留下來看大小姐？
看什么？
楚霜的心里，微微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