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槌落下的瞬間，沈硯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幾乎蓋過了全場嘈雜。
“三千七百萬一次。”
他舉牌的手沒有放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父親入獄前留下的最后一塊地皮，此刻就攤在拍賣師面前的檔案袋里，像一塊燙手的烙鐵。底價一千二百萬，他東拼西湊借來的錢只夠撐到三千五百萬，剛才那個電話讓他臨時又加了兩百萬。
“三千七百萬兩次。”
臺下有人交頭接耳。沈硯認得前排那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是鼎盛集團的資產部經理，陳國棟的走狗。那人剛才一直在跟他競價，每次加價都精準地踩在他承受范圍的邊緣，像是提前算好了他的底牌。
“三——”
“五千萬。”
一個清冷的女聲從后排響起。沈硯猛地回頭，只看見一道纖細的輪廓逆光坐在最后一排，手機屏幕的冷光映在她下頜線上。拍賣師愣了一瞬，隨即敲下槌子：“五千萬成交！”
沈硯的牌還舉在半空。他聽見周圍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有人幸災樂禍地笑了一聲。那道身影已經起身往側門走去，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節奏快而穩。
沈硯追出去的時候，走廊里只剩下電梯門合攏的縫隙。他看見一只蒼白的手按在電梯按鈕上，腕骨突出，戴著一只老舊的銀鐲子。電梯數字開始跳動，他轉身沖向樓梯間，三層樓跑下去，只來得及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匯入傍晚的車流，尾燈在暮色里一閃而逝。
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屏幕上躺著一行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想查**的案子，明天民政局見。”
沈硯攥緊手機，指腹摩挲著屏幕邊緣。他下意識摸了摸西裝內袋，那里躺著一塊舊懷表，表殼的銅漆已經斑駁脫落。他翻開表蓋，內側刻著一串模糊的賬號數字，有些筆畫已經被磨得看不清了。那是父親入獄前一晚塞給他的，當時父親的手在發抖，只說了一句：“別信任何人。”
沈硯站在拍賣行門口，晚風灌進領口，他打了個寒顫。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房東的微信語音，六十秒的語音條，他懶得聽，直接按掉。然后他攔了輛出租車，報出城中村那片老小區的地址。
出租車在巷口停下，沈硯付了錢，踩著積水往里走。路燈壞了兩盞，剩下那盞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在潮濕的空氣里忽明忽暗。他爬上五樓，鑰匙**鎖孔的時候，隔壁傳來嬰兒的啼哭聲和女人罵罵咧咧的聲音。
門推開，一股霉味撲面而來。沈硯沒開燈，徑直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樓下的**攤正冒著濃煙，幾個光膀子的男人在劃拳。他站在窗邊，把懷表又掏出來，對著窗外微弱的光線看那串數字。
賬號，還是密碼？他試過無數次，銀行、保險柜、加密文件，全都對不上。父親到底想告訴他什么？
桌上擺著一張舊照片，父親穿著灰色中山裝，站在公司門口，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沈硯伸手把照片拿起來，玻璃相框邊緣有一道裂紋，正好橫在父親臉上。他用拇指擦了擦裂紋上的灰，又放回去。
手機屏幕又亮了。房東發來最后通牒：“明天再不交房租，我就換鎖了。”
沈硯沒回。他把懷表放回內袋，在床邊坐下。床板吱呀響了一聲，他仰面躺下去，盯著天花板上那片水漬。水漬的形狀像一只攤開的手掌，五指張開，像是要抓住什么。
他想起拍賣會上那個女人的背影，想起那條短信。民政局。明天。她到底是誰？她手里有什么？
沈硯翻了個身，側躺著，目光落在父親的遺照上。照片里父親的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水霧。他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拍賣槌落下的那一聲悶響。
五千萬。誰會花五千萬買一塊根本不值這個價的地皮？
除非那塊地皮底下藏著別的東西。
沈硯猛地睜開眼。他坐起來，重新掏出懷表，用指甲**表蓋內側那串數字的縫隙。數字刻得很深，但有些筆畫被磨損得幾乎看不見了。他湊近臺燈，瞇著眼辨認了很久，突然發現數字末尾有一個極小的符號——像是某個銀行的縮寫，被刻意刻得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記下那個符號，把懷表收好，重新躺下去。窗外傳來醉漢的歌聲，跑調跑得離譜。沈硯盯著天花板，那攤水漬在黑暗里慢慢模糊成一片。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只記得最后一絲意識消散前，他聽見自己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說給照片里的父親聽的。
“我去看看她到底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