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蹲在一塊碎裂的石碑前，手里的掃描儀發出有規律的滴滴聲。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這里的空氣像是被什么東西抽干了水分，干燥得讓人嗓子發緊。
“流速又變了。”林薇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她低頭看著腕表上的數據，眉頭擰成一團，“這塊區域的局部時間流速比標準值快了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陸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昨天還是百分之一點五。”
林薇沒說話。她盯著遠方的灰色地平線，那里矗立著無數扭曲的建筑輪廓，像被擰干的毛巾。逆時之墟邊緣地帶，這種異常已經是家常便飯，但每次數值跳變都讓人心里發毛。
陸沉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忽然覺得那片灰白色的天際線比昨天近了一些。“張教授說今天下午要深入勘探，你覺得靠譜嗎？”
“他什么時候聽勸過？”林薇嗤了一聲，把腕表收進防塵袋，“老頑固一個，上次差點被時間裂隙卷走，還不是照樣沖在最前面。”
陸沉笑了笑，沒接話。他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上那枚祖傳的懷表——銅殼已經磨得發亮，指針走得比普通鐘表慢半拍，這是他從貧民窟帶出來的唯一東西。父親說那是祖父留下的老物件，沒什么用，但陸沉一直戴著，習慣了。
“你那個懷表還在走？”林薇湊過來瞥了一眼，“在這種地方，機械表早就該停了。”
“它走得慢，但沒停過。”陸沉收回手，語氣平淡。
林薇撇撇嘴，正要說什么，忽然停住了。她的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僵在原地。陸沉順著她的目光抬頭，然后他也僵住了。
天空在裂開。
沒有云，沒有風，那片灰白色的天幕像是被什么東西從內部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深藍色。那道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展，扭曲，變成一個漏斗狀的空洞，旋轉著，發出一種低沉的嗡鳴——像齒輪咬合的聲音，又像是千萬只蟲子在啃噬什么。
“跑！”陸沉喊了一聲，拽住林薇的手臂就往外沖。
腳下的地面開始震動，那些碎裂的石碑像被無形的手撥動，東倒西歪。漏斗狀的風暴中心緩緩下壓，帶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吸力。
“張教授！”林薇喊出來，聲音里帶著顫。
陸沉轉過頭，看見張教授正站在二十米外的一處高臺上，手里還攥著記錄儀。老人的花白頭發在氣流中亂飛，他抬頭看著那個漏斗，似乎想說什么。
然后他開始變老。
不是比喻，是肉眼可見的衰老。皮膚收縮、干癟，皺紋像刻刀一樣在臉上蔓延，頭發從花白變成雪白，又從雪白變成稀疏的幾縷。他的背駝下去，手指蜷曲，記錄儀從手里滑落。整個過程不到十秒，一個六十歲的老人變成了一具干枯的白骨，然后那副骨架也塌了，散落在地上，被風卷走。
陸沉感覺自己的胃在翻攪。他發不出聲音，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陸沉！那邊！”林薇的聲音尖銳刺耳。
他猛地轉頭，看見隊伍里最年輕的隊員——那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小周——正蹲在地上，捂著臉。他的身體在縮小，衣服變得空蕩蕩的，手臂細得像竹竿，臉上的皮膚變得光滑，五官縮成一團，最后，一個成年人變成了一個蜷縮的嬰兒，躺在寬大的衣服堆里，發出細弱的哭聲。
陸沉的大腦一片空白。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跳動都像要炸開。他彎腰，伸手去夠那個嬰兒，但一陣刺耳的尖嘯聲從風暴中心傳來，像玻璃在鐵板上刮擦。
灰白色的虛影從漏斗里涌出來。
它們沒有固定形態，像是凝固的煙霧，又像是被拉伸的人形，拖著長長的尾巴，在半空中游弋。最前面的幾道虛影撲向地上的白骨堆，那堆骸骨瞬間消散，連渣都不剩。然后又撲向小周——嬰兒的哭聲戛然而止。
“跑！跑啊！”林薇扯著他的衣領，把他拽得踉蹌后退。
陸沉的腿終于能動了。他轉身，跟著林薇拼命往營地方向跑。身后的嗡鳴聲越來越近，那些灰白色的虛影像潮水一樣漫過來，沿途的巖石、石碑、地面上的裂縫，一切都在它們觸及的瞬間變成灰燼。
“營地還有多遠？”陸沉喘著粗氣問。
“三百米！”林薇的聲音帶著哭腔，“再快一點——”
他們沖進營地的那一刻，陸沉的心涼透了。
帳篷塌了一半，設備散落一地，通訊塔歪倒在泥地里，表面的金屬涂層像被什么東西啃過一樣斑駁脫落。營地早已被風暴侵蝕成廢墟。沒有救援，沒有防護罩，什么都沒有。
林薇站在他身邊，渾身發抖，嘴唇慘白。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陸沉低頭，左手腕上那枚祖傳的懷表突然劇烈震動起來，像一只被攥住翅膀的鳥。他下意識地抬起手腕，表殼表面浮現出幾道從未見過的裂紋，從表盤中心輻射出去，像蛛網一樣蔓延。然后是光——微弱的、幽藍色的光，從裂縫里滲出來，映在他的掌心。
身后的尖嘯聲更近了。
藍光映在他臉上，冰涼的觸感從手腕蔓延到小臂。懷表的指針不再走動，卡在某個位置瘋狂顫動，像在掙扎。
“陸沉，你的表——”林薇的聲音發顫。
他沒空回答。那些灰白色的虛影已經漫過營地的鐵絲網，最近的一道距離他們不到十米，半透明的輪廓扭曲著，像一團被拉長的霧。它所過之處，地面上的碎布、金屬殘片、散落的紙張全都消失，連灰燼都不剩。
陸沉攥緊懷表，表殼的裂紋在掌心硌出痕跡。藍光沒有熄滅，反而更亮了一些，在他指縫間流淌。
“往東！”他喊了一聲，“那片廢墟后面有巖壁！”
林薇沒有猶豫，拔腿就跑。陸沉跟在她身后，余光瞥見一道虛影突然加速，朝林薇的后背撲過去——他猛地伸手，把她往旁邊一推。林薇踉蹌著撞上一塊倒下的鐵板，那道虛影擦著她的衣角掠過，她的外套下擺瞬間消失了一截，布料邊緣焦黑卷曲。
“別回頭！”陸沉吼了一句。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表，藍光在虛影逼近的瞬間變得刺目，像在回應什么。他顧不上多想，把懷表塞進胸口的口袋里，攥緊拳頭追著林薇沖過廢墟堆。
腳下的碎石不斷滑動，他的鞋底在傾斜的鐵板上打滑，膝蓋撞上一根歪斜的鋼管，疼得他齜牙。但他沒停，伸手抓住林薇的手腕，把她拽起來，兩人跌跌撞撞地鉆進巖壁下的一條裂縫里。
裂縫很窄，剛好夠兩個人側身擠進去。陸沉的后背貼著粗糙的巖面，能感覺到石壁在微微震動。他喘著粗氣，胸口那枚懷表隔著衣服傳來一陣陣熱度，像被捂熱的銅塊。
林薇蹲在他旁邊，雙手撐在膝蓋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抬起頭，臉上全是灰，鼻尖蹭破了一塊皮，滲出血珠。
“張教授……小周……”她聲音沙啞，話沒說完就咽了回去。
陸沉沒說話。他靠著巖壁，仰頭看著裂縫上方那一線灰白色的天空。漏斗狀的風暴還在轉動，那些虛影在營地廢墟上空盤旋，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禿鷲。它們沒有追進裂縫，只是在外面游弋，偶爾貼近巖壁，又被什么彈開似的縮回去。
“它們不進來了？”林薇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音說。
“不知道。”陸沉實話實說。他低頭，把懷表從口袋里掏出來，表殼的裂紋已經蔓延到表圈邊緣，藍光變得柔和，像一盞快燃盡的燈。指針還在顫，但幅度小了很多。
林薇湊過來看，眉頭擰得更緊：“這表剛才在發光？”
“它從沒這樣過。”陸沉把表翻過來，背面刻著一串模糊的小字，他戴了十幾年，從來沒看清過上面的內容。現在裂紋正好穿過那串字，藍光從刻痕里滲出來，把那些模糊的筆畫映得清晰了一些——像是某種數字，又像是地圖上的坐標。
“你確定這是你祖父留下的？”林薇問。
陸沉沒回答。他把表重新塞回口袋，掌心還殘留著藍光的余溫。裂縫外面，嗡鳴聲漸漸低了下去，那些灰白色的虛影開始聚攏，朝漏斗狀的風暴中心回縮。風暴的旋轉速度在減慢，漏斗的底部緩緩上升，像一只正在合攏的眼。
“它要走了？”林薇站起來，貼著巖壁往外探了半個頭。
陸沉拉住她的衣角：“別出去。”
“但營地——”
“營地沒了。”陸沉說，聲音很平。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人也沒了。”
林薇僵在原地，半天沒動。她慢慢退回來，靠著巖壁滑坐下去，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微微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