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初河第一次見到翟冰陽的時候,她正蹲在學校后門的那棵老槐樹底下,拿樹枝在泥地上畫什么東西。
九月初的陽光從樹葉縫里漏下來,碎金子似的灑在她后背上。她渾然不覺,畫得極其專注,連有人走近都沒發現。樹枝在她手里像一截延伸出去的指節,在泥土上劃出流暢的弧線,偶爾停頓,偶爾急促,像是在描摹某種只有她能看見的輪廓。
陸初河不是有意要看的。
他從后門繞過來是因為前門那條路上遇見了不想遇見的人——**。準確地說,是**的車。一輛黑色***停在新生報到處的對面,車窗搖下來一半,里面坐著的人正低頭看手機,沒注意到他。陸初河在拐角處站了三秒鐘,轉身就往后門走。
沒什么特別的原因。就是不想見。這種感覺他從十六歲那年開始就有了,說不上恨,也說不上怨,就是單純地不想見。像是一扇門關上了,鑰匙丟在了門里面,外面的人進不去,里面的人也不想出來。
他步子重,球鞋踩在碎石子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蹲著的女生肩膀微微一動,顯然被驚著了,但沒回頭,只是手里的樹枝停了一下,然后繼續畫。
陸初河從她身后經過的時候,余光掃了一眼地面。
泥地上畫的是一個很復雜的圖形。圓形套著三角形,三角形里又套著更小的圓形,線條彼此交錯穿插,形成一個對稱的、像是某種古老符號的圖案。直徑大概有半米左右,畫得極其規整,不像是隨手涂的,倒像是用圓規和直尺量過一樣——但這是在泥地上,用的是一截樹枝。
陸初河多看了兩秒。
然后他感覺有些頭暈。不是那種天旋地轉的眩暈,是更細微的,像是眼睛的焦距忽然對不準了,大腦深處有什么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圖案的邊緣似乎微微發亮,又似乎沒有,太陽底下看不清,也可能是錯覺。
他收回目光,插著兜繼續往前走。一個怪人而已。這所學校里怪人多了去了,他自己在別人眼里大概也算一個。他不在乎。
走出十來步遠的時候,身后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同學。”
不大,但清清楚楚。
陸初河停下來,側過頭。
翟冰陽還蹲在那里,但身體轉過來了一半,仰著臉看他。她的臉很小,下巴尖尖的,襯得一雙眼睛格外大。瞳仁的顏色比尋常人要淺一些,是那種兌了水的琥珀色,陽光底下幾乎能看見虹膜的紋理。她看著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陌生人之間那種禮貌性的打量,也不是搭訕時那種刻意的熱絡,倒像是確認了什么似的,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篤定。
“你——”她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措辭,“你是不是住西區那片?”
陸初河皺了皺眉。
西區是老城區,他確實住那里,但他不認識她。他記憶力不差,這張臉如果見過,應該有印象。何況長成這樣的女孩子,見過一次就不可能忘。
“你認識我?”
“不認識。”翟冰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動作很自然,像是已經做慣了這種事。她穿著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褲,帆布鞋上沾著干掉的泥點子,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某個野地里鉆出來的。她把手里的樹枝扔到一邊,歪著頭想了想,說:“但你身上有一股味道。”
陸初河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衣服。洗衣液的味道,昨晚上洗的,檸檬味,還沒散干凈。沒有別的。
“不是那種味道,”翟冰陽看出了他的疑惑,擺了擺手,“是……算了,說了你也不懂。總之我就是知道。”
她說完這句話就拎起地上的帆布包,轉身走了。
走的是后門那條小巷子的方向。
陸初河站在原地看了她兩秒。她走路的樣子也跟別人不太一樣——不急不緩,目不斜視,像是很清楚自己要去哪里,但仔細看又覺得她只是隨便挑了個方向,走不走得到無所謂。
后門那條小巷子通往東區。東區是老城區之外新開發的一片,跟他住的西區正好是城市的兩個對角,中間隔了差不多四十分鐘的車程。一個住在東區的人,怎么會問他是不是住西區?
他腦子里冒出一個念頭:她聞出來的?
隨即覺得荒謬,甩了甩頭,把這個念頭扔掉了。
報到的手續比他預想的要繁瑣。
陸初河在體育館里排了四十分鐘的隊,領了一堆表格和手冊,又被一個戴眼鏡的學長領著在校園里轉了大半圈。九月的太陽雖然不如七八月那么毒,但悶熱未消,他后背濕了一片,心情越來越煩躁。
帶隊的學長叫方嶼,大三,學生會***,人很熱情,話也多。走到每一棟樓前面都要講一堆典故和注意事項,從食堂哪個窗口的阿姨手不抖,到圖書館四樓東側第三個座位空調最涼快,事無巨細,如數家珍。
“前面是七號樓,”方嶼指著不遠處一棟灰白色的建筑,“實驗樓,主要是理科院系用的。不過最近在翻修,電梯停用了,你們這學期應該用不上。”
陸初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七號樓不算高,七層,灰白色的外墻在夕陽下泛著暖色調的光。樓體看起來有些年頭了,窗戶是老式的推拉窗,有幾扇開著,窗簾被風吹得鼓出來又癟回去。整棟樓安安靜靜地立在校園西北角,周圍種了一圈不知名的灌木,看起來跟別的教學樓沒什么兩樣。
但陸初河多看了兩眼。
因為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方嶼說電梯停用了,但七號樓頂層的窗戶是亮著的。
不是燈光那種亮,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微微發著光,一閃一閃的,像手機屏幕被按亮又熄滅,又像是什么東西在眨眼睛。
“學長,”他開口,“七號樓現在有人在用嗎?”
方嶼正帶著隊伍往前走,聞言回頭看了一眼七號樓,搖了搖頭:“沒有吧,翻修期間不讓進的。怎么了?”
“沒怎么。”
陸初河收回目光。
他不想多事。從很小的時候他就學會了一件事——有些東西別人看不見,你看見了,不代表你要說出來。說出來只會惹麻煩。
**就死于這種“麻煩”。
具體是什么,他不清楚。那時候他十歲,只記得**忽然有一天開始說一些奇怪的話,做一些奇怪的事,比如對著空無一人的角落說話,比如半夜忽然起床把所有的燈都打開,說屋子太暗了,暗得什么都看不見。**帶她去看醫生,醫生說是精神問題,開了藥,吃了半年,沒用。
后來有一天晚上,**從醫院里跑出來,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車禍。
陸初河記得那天的每一個細節:十一月,下著小雨,他坐在客廳里等**回來。**接到電話的時候臉色忽然變了,然后**把他送到鄰居家,自己開著車出去了。三天后他再見到**的時候,**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像是被什么東西從里面掏空了。
**什么都沒跟他說。只是告訴他,媽走了。
從那以后**就變了。變得沉默,變得疏遠,變得像是家里多了一個陌生人。陸初河后來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不是不愛他了,是不知道怎么愛了。***事像一把刀,把**的某根神經割斷了,從那以后**整個人就不太對勁,看他的眼神里總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是愧疚?是恐懼?還是別的什么?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高一那年他翻了家里的老相冊,找到一張**年輕時候的照片。**很漂亮,眉眼之間跟他有幾分相似,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一個小小的弧度。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忽然發現一個細節——**拍照的時候,眼神不是看著鏡頭的,是看著鏡頭旁邊的一個角落,好像那里站著什么人。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一行字,是***字跡:“九月的第七天,光從裂縫里進來。”
字很工整,但最后一個字寫得有些歪,像是寫到最后手抖了一下。
陸初河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他不知道“九月的第七天”是什么日子,也不知道“裂縫”指的是什么。但那行字讓他后背發涼。
因為拍照的日期就是九月七日。
宿舍是四人間,陸初河到的時候其他三個人已經到了。
兩個本地的,一個叫錢宇,一個叫周銘遠,還有一個是從南方來的,叫何暢。三個人已經把床位分好了,給他留了靠窗那張,位置最好,看得出來這三位室友人都不錯。
陸初河簡單打了個招呼,把行李放好,就開始鋪床。錢宇是個自來熟,一邊收拾自己的柜子一邊跟他聊天,問他哪個高中的,家住哪里,報的什么專業。陸初河一一答了,語氣不冷不熱,既不失禮也不熱情。
何暢坐在床上翻著一本很厚的書,從頭到尾沒怎么說話,只在陸初河提到自己住西區的時候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周銘遠則是個話比錢宇還多的,在宿舍里竄來竄去,一會兒問誰帶插線板了一會兒問附近有沒有網吧,渾身上下一股子剛解放的興奮勁兒。
鬧到九點多,錢宇提議出去吃夜宵,慶祝第一天報到。周銘遠立刻響應,何暢猶豫了一下也合上了書。陸初河搖了搖頭,說自己不太餓,讓他們去。
三個人走后,宿舍安靜下來。
陸初河坐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窗戶開著,九月的晚風吹進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校園里有人在放音樂,遠遠的,聽不清是什么歌,只隱約能聽見一段旋律。
他閉上眼睛。
腦子里忽然閃過下午在七號樓看到的那團光。
一閃一閃的,像什么東西在眨眼睛。
他翻了個身,強行讓自己不去想這件事。但那個畫面就是揮之不去,像是粘在視網膜上的一小塊光斑,閉上眼反而更清楚了。
他想起方嶼說的那句話:“電梯停用了。”
但如果電梯停用了,頂層的窗戶里為什么會有光?
陸初河坐起來,穿上鞋,推開宿舍門走了出去。
校園九點之后的校園比白**靜得多。
路燈亮著,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鋪在人行道上像一地的碎布。偶爾有學生騎著共享單車經過,鈴聲叮鈴鈴地響,然后在拐角處消失不見。
陸初河沿著下午走過的那條路往西北角走。他步子不快,表面上看像是在散步,但路線很明確——他要去七號樓。
他告訴自己只是過去看一眼,確認一下那團光到底是什么。可能是維修工人忘了關燈,可能是哪個學生在里面自習,方嶼說不能進不代表真的沒人進。
走到七號樓跟前的時候,他停下了。
樓門鎖著,一把老式的掛鎖掛在門把手上,生了銹,看起來有好一陣子沒開過了。一樓的窗戶都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看不見里面。
陸初河抬起頭往上看。
七層樓,二十多個窗戶,全部黑著。
包括頂層。
那團光不見了。
他站在樓下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都酸了,也沒看見任何異常。七號樓安靜地立在那里,灰白色的外墻在路燈的照射下泛著慘白的光,像一具沉默的骨架。
陸初河呼出一口氣。
果然是錯覺。
他轉身往回走,走出七八步遠的時候,腳步忽然頓住了。
因為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從他身后傳來的。從七號樓的方向。
那個聲音很輕,輕到風一吹就聽不見了,但他就是聽見了。
“叮——”
像是電梯到達某個樓層時的提示音。
陸初河猛地回過頭。
七號樓依然黑著。每一扇窗戶都黑著。電梯停用的話,哪來的提示音?
他站在原地,后背滲出一層薄薄的冷汗。九月的晚風忽然涼了許多,吹在他脖子上,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貼上了他的皮膚。
他想走。
但他沒有。
因為他看見了另一個東西。
七號樓旁邊的那棵老槐樹底下,有人。
那個人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截樹枝,正在泥地上畫著什么。路燈照著她的側臉,照出她尖尖的下巴和淺色的眼睛。
是下午那個女生。
翟冰陽。
她像是完全沒注意到他的存在,專注地在地上畫著。樹枝在她手里快速地移動,畫出的線條和下午那個圖案一模一樣——圓形套著三角形,三角形里套著更小的圓形。
不同的是,這次的圖案比下午那個大了一倍。
而且,在圓的邊緣處,多了一行字。
陸初河不由自主地走近了兩步,借著路燈的光看清了那行字。
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能辨認出來。
“九月的第七天。”
他的血一下子涼了。
精彩片段
小說《第七天今夜偏移》是知名作者“悲傷旋轉苦菠蘿”的作品之一,內容圍繞主角陸初河翟冰陽展開。全文精彩片段:陸初河第一次見到翟冰陽的時候,她正蹲在學校后門的那棵老槐樹底下,拿樹枝在泥地上畫什么東西。九月初的陽光從樹葉縫里漏下來,碎金子似的灑在她后背上。她渾然不覺,畫得極其專注,連有人走近都沒發現。樹枝在她手里像一截延伸出去的指節,在泥土上劃出流暢的弧線,偶爾停頓,偶爾急促,像是在描摹某種只有她能看見的輪廓。陸初河不是有意要看的。他從后門繞過來是因為前門那條路上遇見了不想遇見的人——他爸。準確地說,是他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