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西關(guān)，六月。
暴雨像倒下來的，砸在古玩街青石板上，濺起半人高的白煙?？諝饫镆还勺用刮?，混著下水道的腥臭，悶得人喘不過氣。
陸沉攥著剛發(fā)的八百塊工資，從"聚寶齋"后門出來。他在店里掃了三年地，擦了三年柜子，今天領(lǐng)工資，老板扣了他五十，說打碎了一個茶杯。
那茶杯本來就是裂的，但他沒爭辯。
在這行，學(xué)徒?jīng)]有發(fā)言權(quán)。
陸沉低著頭往巷口走，鞋底子還沒沾穩(wěn)泥，三個黑影橫了出來。
"陸沉。"
趙天宇。地產(chǎn)商趙總的獨(dú)苗，開著輛保時捷，在整條古玩街橫著走。他嘴里叼著根電子煙，沒點(diǎn)火，就那么叼著，從副駕跳下來。
限量款球鞋一腳踩進(jìn)積水里，濺了陸沉半褲腿。
"你挺能耐啊。"趙天宇笑了，露出一口被檳榔熏黃的牙。
陸沉還沒反應(yīng)過來，一記耳光已經(jīng)抽在他左臉上。
"啪——"
聲音又脆又響，混在雨里，跟炸鞭似的。陸沉的耳朵嗡的一聲，像是有人往他腦子里塞進(jìn)兩萬只蜜蜂。他踉蹌了一下，嘴角滲出一股腥甜，抬手一抹，是血。
"**。"
趙天宇甩了甩手，像是碰了什么臟東西，"陳佳佳現(xiàn)在跟我了，以后，離她遠(yuǎn)點(diǎn)。"
陸沉的腦子還在嗡鳴，可這三個字他聽清了。
陳佳佳。
他處了三年的對象。在商場賣化妝品，一個月底薪兩千八加提成。他倆在城中村那間隔斷房里擠了三年，十平米，夏天悶得像蒸籠，冬天漏風(fēng)。他掃古玩街的地，她站柜臺，省吃儉用，就為了攢夠錢交個首付，辦個體面的婚禮。
上周，她說店里加班，沒回來。前天，她回來了一趟，收拾了東西，說去閨蜜家住。陸沉信了。他給她買了杯奶茶，她沒喝，說減肥。
保時捷的車門又開了，下來一個女人。陸沉抬頭，雨水灌進(jìn)眼睛里，他使勁眨了眨眼，才看清——是陳佳佳。
她穿了一件他從來沒見過的吊帶裙，是大牌仿款，但logo顯眼。頭發(fā)燙了**浪，腳上一雙細(xì)高跟，手里拎著一個嶄新的LV包。那包，趙天宇剛才跟她介紹說，是專柜正品，抵得上陸沉一年的工資。
"佳佳……"
陸沉的聲音啞得不像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陳佳佳沒看他。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鞋面上的泥點(diǎn)子，皺了皺眉，然后才抬起眼，居高臨下地瞧著他。
那眼神，陸沉認(rèn)識。是聚寶齋里那些客人看贗品時的眼神。
"陸沉，"
她開口了，聲音平平的，"咱倆不是一路人。"
陸沉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喉嚨里卻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他想問，那三年的日子算什么？那間隔斷房里的小電鍋、那碗分著吃的泡面、那些說過的"以后"——都算什么呢？
"你就在這老街掃一輩子地吧。"
陳佳佳往前走了一步，她腳上的細(xì)高跟直接踩在了陸沉放在墻根的舊帆布包上。那是**留下的包，磨得邊都起了毛，"**當(dāng)年玩古玩，被人騙得跳了河，留下二十萬的爛賬。你這輩子，翻不了身。"
她抬腳，鞋跟狠狠碾了碾帆布包的邊角。
"啪嗒。"
包里掉出一塊東西，落在積水里，濺起一小朵水花。
是陸沉貼身放著的玉佩。**留下的唯一一件東西。據(jù)說是他太爺爺傳下來的，雖然磕掉了一個角，但陸沉一直把它當(dāng)個念想，連睡覺都塞在枕頭底下。
陳佳佳看了一眼，嗤了一聲："破石頭。"
趙天宇走過來，笑著踹了陸沉一腳，正踹在他膝蓋窩上。陸沉腿一軟，整個人跪在了泥水里。
積水冰冷，混著上游沖下來的垃圾味，一瞬間浸透了他那件洗得發(fā)白的T恤。
"聽見沒？"
趙天宇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就該有**的樣。以后在這條街上看見我，繞著走。"
三個人轉(zhuǎn)身上車。保時捷發(fā)動，排氣管"轟"地一聲，濺起老高的泥水，把陸沉從頭到腳澆了個透。
車開走了。
雨還在下。
陸沉跪在泥水里，手指碰到了那塊玉佩。
冰涼的，**膩的，像一條死去的魚。
把它攥進(jìn)手心里，攥得指節(jié)都發(fā)了白。
嘴角的血混著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手背上，又滑到玉佩的裂縫里。
——爸，我活成個笑話了。
他腦子里剛冒出這個念頭，掌心里突然傳來一陣鉆心的疼。那疼不像皮肉傷，像是有人用一根燒紅的針，順著他的骨頭縫往里扎。
他眼前一黑，整個人往前栽去，臉埋進(jìn)了冰冷的泥水里。
雨聲遠(yuǎn)了。
黑暗里，他感覺有團(tuán)火從眼底燒了起來。
那火不是燙，是炸。像是有人往他眼睛里塞了一顆小火星，火星子轟地一下炸開，燒成了燎原大火。
他閉著眼，卻"看見"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種說不清的東西——他看見自己手心里那塊玉佩。
表面的包漿一層一層剝開，像洋蔥皮。
里面的玉質(zhì)露了出來，白里透青，有一道暗紋橫在里頭，盤虬臥龍似的。這**哪是什么破石頭？這是塊老和田，至少有三四百年的歷史。
磕掉的那個角，是后來人為磨的，磨完又重新做舊，故意做成分文不值的殘件樣。
陸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猛地睜開眼。
雨還在下，可眼前的世界全變了。
他看向巷口那堵破墻。墻面上貼著半塊舊瓷磚，瓷磚底下，水泥層的厚度、沙子的粗細(xì)、甚至墻縫里藏著的一枚生銹的銅錢——他全"看見"了。
那銅錢不是普通的乾隆通寶，是咸豐重寶，當(dāng)十的，值個兩三千。
他又低頭看自己的手。皮膚底下的血管、掌紋的走向、指甲縫里嵌著的泥——一清二楚。
不是幻覺。
腦子里突然涌進(jìn)來一股陌生的東西，不是文字，更像是一種"知道"。就像你天生就知道怎么呼吸，現(xiàn)在他也天生"知道"了——
鑒寶神眼，先天異變，當(dāng)前等級：一級·鑒真境。
能力：看穿器物包漿、修補(bǔ)痕跡、做假破綻、年代真?zhèn)巍?br>副作用：消耗精氣神。過度使用，頭暈、虛脫、短暫失明。升級后副作用遞減。
陸沉從泥水里爬了起來。
他低頭看著手里的玉佩，指腹摩挲著那道裂縫。他想起**——林正國，老街上有名的老實(shí)人，在聚寶齋當(dāng)了二十年伙計。
三年前，有人拿了一批"明代官窯"找他掌眼，他信了，把全部積蓄搭了進(jìn)去，還借了網(wǎng)貸。
結(jié)果那批貨全是**那邊仿的，連釉料都是用的現(xiàn)代化學(xué)顏料。
林正國急火攻心，一個雨夜，從老街的石拱橋上跳了下去。
三天后，下游的漁民才在蘆葦叢里找到他的**。泡得發(fā)脹，手里還攥著一塊碎瓷片。
陸沉那年十七，正在讀高中。書沒念完，輟學(xué)接了父親的班，在聚寶齋掃地、擦柜子、倒垃圾。
三年，連正經(jīng)古玩的邊都沒摸過。
——爸，這眼睛，是你給我的嗎？
陸沉把玉佩貼身塞進(jìn)內(nèi)兜，冰涼的玉貼著胸口，他卻覺得燙。
巷口的雨小了些，遠(yuǎn)處傳來零點(diǎn)的鐘聲，沉悶，綿長，像是某種嘆息。
他剛要邁步，身后傳來一聲咳嗽。
"小林？"
陸沉回頭。巷口昏黃的路燈下，站著賣豆?jié){的周阿婆。
她在這條街賣了三十年的豆?jié){，老伴死了，獨(dú)子在工地出了事故，也死了。她一個人，守著個電熱桶，從凌晨熬到半夜。
"阿婆。"陸沉的聲音啞得厲害。
周阿婆撐著把黑布傘，慢慢走過來。
她打量了陸沉一眼，又打量了一眼他身后的泥水——那灘泥水里還沉著陸沉被打落的半顆牙。
"挨打了？"她問。
陸沉沒說話。
周阿婆嘆了口氣，從懷里摸出一個保溫杯，塞到他手里。杯子還是熱的，里面是豆?jié){，甜豆?jié){，加了紅糖的。
陸沉的手在抖，保溫杯磕著牙齒，發(fā)出輕微的"咯咯"聲。
"喝吧。"周阿婆說，"喝了，回去睡一覺。明天還要活。"
陸沉仰頭，把豆?jié){灌了下去。甜，燙，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
他忽然覺得鼻子發(fā)酸，眼眶發(fā)熱。他趕緊低下頭，不想讓阿婆看見。
"阿婆，"他啞著嗓子說，"我沒錢給你。"
"誰要你錢。"周阿婆拍了他一巴掌，力道輕得像撣灰，"你上個月幫我搬了三回快遞，上上個月幫我修了一回手機(jī)。這兩碗豆?jié){，值個屁錢。"
她從兜里摸出一包紙巾，塞給陸沉："擦擦臉。血糊拉的，跟個鬼似的。"
陸沉接過紙巾，沒擦。他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緊。
"回去吧。"周阿婆轉(zhuǎn)身，佝僂著背，慢慢往巷口走，"明天的太陽，照樣升起。"
陸沉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雨幕里。然后他抬起頭，看向老街深處。
夜市的攤位已經(jīng)收了，只剩下幾個漏收的東西，在泥水里半掩半露。他的眼睛掃過去——
墻角的破瓦盆里，半片碎瓷。不是普通的碎瓷，是康熙朝的五彩，雖然殘了，但那釉光，那胎質(zhì)，是真東西。
垃圾桶旁邊，一個銹跡斑斑的銅香爐。
表面看是**仿的，可神眼透進(jìn)去，里頭是明代的宣德爐，被人用化學(xué)藥水做了舊，再裹了一層銅銹，故意扔在垃圾堆里的。
陸沉的心跳得厲害。
他知道，從今晚起，這老街的天，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