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北蹲在消防通道里，嘴里嚼著一口冷掉的煎餅果子。
煎餅果子是他早上七點買的，當時還冒著熱氣，薄脆咬下去咔嚓響。現在是晚上九點十四分，煎餅果子已經涼透了，薄脆軟得像塊破布，雞蛋黏在塑料袋上，摳都摳不下來。
但他還是在吃。因為這是今天唯一的一頓飯。
樓上傳來笑聲，很熱鬧的那種，笑聲里夾雜著碰杯聲和"王總太客氣了"的客套話。那個包廂是公司定的，人均消費588，六個人一桌，不算酒水。
林小北知道今天是什么局。上周那個黃了兩個月的項目，甲方突然回心轉意說要繼續合作，張總高興，立馬組了這個"慶功宴"。但是項目黃了兩個月，原因是林小北的提案被斃了。提案被斃了，是因為張總讓他"參考"了競品的設計方案。競品的設計方案后來被告了侵權，張總說"小林啊，你這個方向不太對"，然后把他叫進辦公室罵了四十分鐘。
今天甲方的對接人換了，新來的說喜歡林小北最初那版提案——就是被斃掉的那一版——于是項目重啟。
"那版不是你提的嗎？"新甲方的對接人問張總。
張總哈哈大笑："對對對，小林出的力，年輕人有想法。"
然后晚上他定了588一位的包廂，叫了全組人，沒叫林小北。
林小北在消防通道蹲到九點十四分，把最后一個煎餅果子角塞進嘴里，塑料袋扔進垃圾桶。他站起來，腿蹲麻了，扶著墻緩了半分鐘，膝蓋咔咔響了兩聲，二十七歲的人聽著像四十七。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三條未讀消息。
第一條是房東："小林啊，這個月房租該交了，遲三天了，你看方便的話明天轉一下？"
第二條是張總："小林，今天那個慶功宴你沒來，太可惜了！甲方還問起你呢，我說你身體不舒服。你好好休息，下周提案的事你再盯一下。"
第三條是某個求職APP的推送："恭喜您，您的簡歷已被南山人力資源有限公司查看。"
林小北把手機塞回兜里，推開消防門走出去。
電梯里擠了七八個人，全是同公司的。幾個同事看到他進來，聲音忽然小了一秒，然后重新大起來。有人在說剛才的龍蝦不錯，有人說明天還得改一版PPT。
林小北靠在電梯最里面，看著樓層數字從20跳到1。
他知道他們都知道。部門群里有人發過包廂照片，他沒回，也沒人@他。這種事在公司里傳得最快——"林小北被張總擺了一道"這種消息，比任何正經通知傳播效率都高。
一樓到了。電梯門開，同事們涌出去，林小北走在最后面。有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么，又轉回去了。
外面下雨了。
不大不小的雨，淋久了能濕透，但不跑也能忍的那種。林小北在寫字樓門口的雨棚底下站了五分鐘，看著雨絲在路燈底下斜著飄，抽了根煙。五塊錢一包的那種，最后三口抽得又苦又嗆。
他把煙**摁滅在垃圾桶頂上的煙灰缸里，走進雨里。
出租屋距離公司四公里。他平時坐公交，但今天沒趕上末班，打車要三十多。他算了一下，今天中午吃的也是煎餅果子，省了晚飯錢，打車三十多的話……這個月還能撐。
他走到公交站牌底下，看了看最后一班的時間，已經過去了。
他又看了看打車軟件，預估價格35.6。
最終他走了十公里。
到家十二點零七分。出租屋在城中村最里面那棟，六樓沒電梯，樓道燈壞了三個月，房東說"下周修"。林小北摸黑爬上六樓，開了門，沒開燈，熟門熟路地摸到床沿坐下來。
屋子十平不到，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塑料衣柜，桌上有半瓶礦泉水和一包拆了口的餅干。窗外的雨打在鐵皮雨棚上，叮叮咚咚的，聲音很大，像有人在敲鼓。
他脫了濕透的外套掛椅背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塊水漬，形狀像只正在奔跑的狗。上個月還沒這么大，上上個月也沒有。大概是六樓的天臺防水層又漏了，雨季一來就慢慢滲下來。他跟房東說過兩次，房東說"行我知道了"，然后就沒下文了。
他盯著那只"狗"，忽然想起今天白天的事。
上午十點，張總把他叫進辦公室。"小林啊，這個方案甲方那邊有點意見，你跟我來一下會議室。"會議室里坐了六個人，甲方三個，張總這邊三個。張總把PPT投在屏幕上，指著其中一頁——那是林小北熬了三個通宵做的數據模型。
"這個部分呢，是小林負責的，做得非常用心。但是呢，"張總笑了笑，"可能方向有點偏差，我們內部復盤的時候也發現了，確實跟我們前期溝通的需求不太吻合。所以這一塊，回頭得麻煩小林辛苦一下，重新梳理一版。"
甲方的人點點頭，沒說什么。
林小北看著屏幕，那個數據模型的算法框架是他從零寫的，第三方平臺要價八萬的功能，他自己啃了五天文檔寫出來了。需求文檔是張總簽的字，上面****寫著"按此框架開發"。
他什么都沒說。因為他說過——上個月在這個會議室里，他跟張總據理力爭了一次。第二天他的績效考核就變成了C。
"沒問題張總，我回去重做。"
散了會。張總拍了拍他的肩，小聲說："辛苦辛苦，下個項目哥給你多爭取點獎金。"然后張總去餐廳吃飯了，沒叫他。
林小北一個人坐回工位，打開那個數據模型的源文件，看了三分鐘，點了"不保存"，關掉了。
他沒刪。他只是關掉了。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累了。
出租屋里，手機響了一聲。林小北拿起來看，是求職APP的推送——"南山人力資源有限公司發來面試邀請，崗位：夜間巡邏員，薪資面議，點擊查看詳情。"
他盯著"薪資面議"四個字看了五秒。
然后又看了"夜間巡邏員"四個字。
他點進去了。職位描述很簡短："負責指定區域夜間安全巡邏，保障區域秩序穩定，工作時間為晚八點到早六點。要求：踏實肯干，責任心強，能適應夜班工作。有相關經驗者優先，退伍**優先。"
沒有學歷要求。沒有"三年以上工作經驗"。沒有"具備良好的抗壓能力、溝通能力、團隊協作能力"——雖然最后這句幾乎每家公司都要寫，但這個崗位沒寫。
它只需要一個人，在夜里走一走，看一看，別出事。
林小北翻了一下這個公司的工商信息。注冊地址在城郊，經營范圍包括"殯葬服務""陵園管理""墓地銷售"等等。
"陵園。"
他念出這兩個字，忽然覺得窗外的雨聲小了一點。
他想了想自己現在的處境：房租欠了三天，***余額1847.32元，下個月的工資要十五號才發，每天通勤往返四公里走路上下班是因為舍不得公交錢，中午吃煎餅果子是因為外賣超過20塊他就覺得貴，身上這件外套穿了五年，袖口磨出毛邊了，公司年會上抽到的那個保溫杯被茶水間的同事借走用了兩個月還沒還，他也不打算要了。
他點了一下"接受面試"。
第二天上午九點，他坐了兩個小時的公交到了南山公墓。
面試官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胸前別著"南山公墓管理處"的工牌。他看了林小北的簡歷，沉默了很久。
"你這個學歷……"面試官皺著眉頭，"來干這個，有點屈才了吧？"
林小北說："不屈。我晚上睡不著覺，正好適合守夜。"
面試官又看了他一眼，把簡歷放下，從抽屜里掏出一張表格推過來。
"晚八到早六，試用期一個月，工資四千。轉正后四千五，有五險，包住——值班室后面有間宿舍，條件一般，但能睡覺。干不干？"
林小北拿起表格看了看。四千五，比現在的工資少了一千。但包住，省了每月一千二的房租。而且晚八到早六，白天可以睡覺，不用擠早高峰的公交。
他拿起筆，在"申請人簽字"那欄寫了自己的名字。
"什么時候上班？"
"今天夜里。"面試官站起來，朝他伸手，"我叫劉大偉，白班隊長。你叫我老劉就行。晚上我帶你認認地方。"
林小北握了握那只手。粗糙，有繭，握得很用力。
"行。"他說。
他走出南山公墓的大門時，回頭看了一眼。
大門兩側種著兩排松柏，綠得發黑。大門正上方掛著"南山公墓"四個字，不銹鋼的，陽光底下反著光。從這里往里面看，能看見一排排整齊的墓碑，白花花的一片，像某種沉默的軍隊。
他忽然覺得，這地方比寫字樓安靜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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