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林宥青是雙胞胎，她比我早出生三分鐘。

而我因缺氧窒息，在保溫箱躺了半個月。

從此，我說話比別人慢半拍，算數要掰手指頭，連叫"媽媽"都比林宥青晚了整整八個月。

爸爸媽媽嫌我笨，從小只帶林宥青出去玩。

鄰居家的程星和也是，永遠只幫林宥青拎書包，我摔倒在后面他頭都不回。

但我不怨，我想只要我夠努力，他們總會看見我的。

我偷偷學畫畫，學了六年，手上全是繭。

市里青少年美術大賽，我和林宥青都報了名。

頒獎那天，評委念到金獎得主是我的名字。

我攥著獎杯回頭看，以為會看到爸媽驕傲的臉。

媽媽卻一把拽住評委的袖子：

"老師，你們是不是搞錯了？她連反應都比正常人慢，怎么可能畫得出這種作品？"

爸爸當著所有人的面翻我的工具箱：

"是不是提前拿到題目了？誰幫你畫的？"

林宥青站在旁邊，眼眶紅紅地小聲說了句：

"妹妹，你不用為了我這么做的。"

程星和遞給林宥青一瓶水，看都沒看我一眼。

臺下幾百個人盯著我，好像我才是那個偷東西的賊。

我把獎杯輕輕放在評委桌上。

展廳里那幅畫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畫上是一個女孩站在山頂，腳下沒有路。

現在，我決定自己修一條出來。

......

"宥眠，你姐的顏料用完了，把你那盒新的給她。"

媽**聲音從樓下傳上來，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看了一眼桌上那盒顏料。

攢了三個月零花錢，上周剛買的，一百二十色的專業水彩。

盒子都還沒拆封。

"媽，這是我——"

"你畫那些有什么用？又拿不出手。"媽媽已經推開我的房門，徑直走到桌前，拿起那盒顏料翻了翻，"你姐下周有個畫展要準備，你別耽誤她。"

我張了張嘴。

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媽媽已經拿著顏料出去了。

隔壁房間傳來林宥青清脆的聲音："謝謝媽媽。"

我坐在桌前，看著空出來的那塊桌面。

愣了很久。

比賽那天的事已經過去兩周了。

評委后來打電話到家里，確認金獎確實是我的作品。

媽媽接完電話，只說了句"哦"。

獎杯至今放在展廳沒人去領。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

直到今天下午，林宥青敲了敲我的門框。

"宥眠，你那幅山頂的畫，構圖挺有意思的。"

她靠在門邊，語氣輕描淡寫，"我最近也在畫類似的題材，你覺得我用冷色調好還是暖色調？"

我抬頭看她。

她的表情很自然，就像在問今天中午吃什么。

"......你想畫哪種？"我問。

"我覺得冷色調比較有意境。"她笑了笑，"對了，那個構圖你是怎么想到的？能跟我講講嗎？"

我沉默了幾秒。

說不上來什么感覺。

就像有人把你花了六年種出來的東西摘走，然后回頭問你：土怎么翻的？

"我隨便畫的。"我低下頭，繼續削鉛筆。

林宥青沒在意，轉身走了。

晚飯的時候，程星和來了。

他經常來我家吃飯。準確說，是來找林宥青。

我端著碗坐在餐桌角落，他從我身邊經過時，胳膊碰掉了我的筷子。

我彎腰去撿。

他沒停，直接坐到林宥青旁邊。

"宥青，你那幅畫進度怎么樣了？要不要我幫你拍個參考照？"

林宥青夾了塊排骨放他碗里："好呀，周末有空嗎？"

"當然有。"

媽媽笑著看他倆："星和真是貼心，以后誰嫁給你誰享福。"

我低頭吃飯。

筷子上沾了點灰，我用紙巾擦了擦，沒說話。

飯后，我回房間繼續畫畫。

沒有顏料了，就用鉛筆打線稿。

畫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

是畫室老師發來的消息：「宥眠，市美協的老師想見見你，問你周六有沒有時間。」

我盯著屏幕看了好久。

心跳得很快。

正準備回復，門突然被推開了。

爸爸站在門口，表情不太好看。

"學校打電話來了，說你這個月曠了三次課外輔導。"

"我去畫室了——"

"畫室？"他皺起眉，"我花錢讓你上輔導班，你跑去畫畫？"

"爸，我比賽拿了金獎——"

"那個獎？"爸爸冷笑了一聲，"**說了，評委自己都說程序有問題，后面要復核。你別把這個當回事。"

我愣住了。

評委沒說過這種話。

"不是，評委打電話確認過了——"

"行了。"爸爸打斷我，"下周開始把畫畫停了，好好補課。你看看你姐，畫畫學習兩不誤，你呢？"

他關上門。

腳步聲遠了。

我坐在椅子上，握著鉛筆的手在抖。

手機屏幕還亮著，畫室老師的消息停在那里。

我打了一行字："老師，周六我......"

刪掉。

又打："我可以——"

又刪掉。

最后鎖了屏幕，把手機扣在桌上。

那張線稿上，女孩站在山頂。

我用橡皮擦掉了她腳下的懸崖。

改成了一條路。

通往看不見盡頭的遠方。

窗外傳來林宥青和程星和在院子里說笑的聲音。

林宥青說："星和，你覺得我用冷色調畫山好不好看？"

程星和說："你畫什么都好看。"

我關上窗戶。

把那句沒發出去的消息重新打開。

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老師，周六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