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接回侯府那日,娘說婚約不能還我。
她養了十五年的假千金哭得咳血,未婚夫把她護在身后。
他說,鄉下來的姑娘,別學人搶東西。
我看著他們,袖子里的手攥出血。
最后只問了一句。
「那我能回家嗎?」
第一章
我被接回永寧侯府那日,正趕上滿院桂花開。
金黃碎花落在青石板上,丫鬟們拿著細竹帚,一下一下掃,香氣鉆進鼻子里,甜得發膩。
我站在垂花門外,腳上還沾著路上的泥,粗布裙擺被車板磨出一道毛邊,手里攥著半塊紅繩玉鎖。
那玉鎖是我親娘當年給我系在襁褓里的,另一半在侯夫人宋氏手中。
兩塊合上,紋路嚴絲合縫。
接生婆跪在地上,磕得額頭青紫,哭著說當年大雨夜里抱錯了孩子。
族老翻了族譜,管事捧來舊冊。
所有人都說,我才是永寧侯府真正的嫡女。
我聽見這句話時,喉嚨里像塞了一把干草。
十五年。
我在桃溪村喂豬、挑水、下田、挨凍,十五年。
我以為我會哭,真站到他們面前,眼睛卻干得發澀。
宋氏坐在上首,手里捏著帕子,眼眶紅了一圈。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又去看身邊那個姑娘。
那姑娘穿著月白繡蓮襦裙,腕上套著羊脂玉鐲,鬢邊簪著東珠,肩背細薄,眼淚掛在睫毛上。
她叫姜棲玉。
她占了我的名字,占了我的屋子,占了我的娘,也占了我從小定下的婚約。
宋氏朝我伸手,指尖停在半空,又縮了回去。
「扶螢,這些年,是侯府虧了你。」
我的名字叫姜扶螢。
桃溪村的養父說,螢火雖小,也能照路。
我看著宋氏的手,沒動。
她身邊的姜棲玉忽然跪下,裙擺鋪在地上,白得刺眼。
「姐姐,是我對不起你,你若怪,就怪我吧。娘養了我十五年,我也不知道自己不是侯府血脈,若姐姐要我走,我這就走。」
她說完,身子晃了晃,像風一吹就能倒。
宋氏臉色一變,立刻扶住她。
「玉兒,你身子弱,跪什么。」
屋里幾個婆子跟著紅了眼。
我站著。
沒人問我趕了三日路,膝蓋是不是還疼。
沒人問我在村里知道真相那晚,有沒有睡著。
宋氏扶起姜棲玉,轉頭看我,聲音軟了些。
「扶螢,玉兒不是故意的。她也是無辜的。侯府會認你,族譜也會改,只是玉兒在我膝下養大,我不能把她趕出去。」
我點頭。
「好。」
姜棲玉眼淚掉得更急。
「姐姐,你別這樣,我知道你心里怨我。」
她伸手來拉我。
我聞見她袖口熏香,甜膩里混著藥味。
我想抽開,手指剛動,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玄青錦袍的男子走進來,腰間玉佩撞出輕響。
他眉眼清貴,進屋后先看姜棲玉,見她哭,臉色立刻沉下來。
宋氏輕聲喚他。
「觀瀾。」
謝觀瀾。
永寧侯府給我定下的未婚夫,安國公府世子。
他站到姜棲玉身前,擋住我看她的視線。
「我聽說真千金回來了。」
這話不是問候。
像在審犯人。
宋氏蹙眉。
「觀瀾,扶螢才回來,你說話別這樣。」
謝觀瀾看向我,視線從我的粗布裙掃到鞋上的泥。
「姜姑娘,你受了委屈,謝家會補償你。可我與棲玉自幼相識,婚約雖是兩家所定,可這么多年,京中人人都知道她才是我未過門的妻。」
他停了停,手掌搭在姜棲玉肩頭。
「我不會娶你。」
屋里靜了一瞬。
窗外桂花被風吹落,打在窗紙上,細碎得像沙。
我看著他。
原來這就是我的未婚夫。
我還沒開口,他先急著把我推開。
姜棲玉扯他的袖子,哭著搖頭。
「觀瀾哥哥,你別這么說,姐姐會難受。」
謝觀瀾低頭看她,聲音低了下來。
「我不能讓你受委屈。」
我袖子里的手慢慢攥緊。
指甲抵進掌心,先是發麻,后是一陣一陣鉆。
宋氏嘆了一口氣。
「扶螢,婚約的事,確實不好辦。玉兒同觀瀾情分深,若**了,外頭也要笑話兩家。你放心,娘會給你另尋一門好親事,不會比謝家差。」
我看著她的臉。
她說娘這個字,說得那樣順口。
可這聲娘,我叫不出來。
「侯夫人。」
宋氏臉色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