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光一腳踩空，差點把命交代在這條溝里。
他踉蹌了兩步，扶住旁邊一塊焦黑的石頭，喘了口氣，靴子里進了沙，磨得腳踝生疼。
他低頭看了眼腳下：一道被風沙磨平了邊緣的裂谷，深不見底，黑黢黢的像張等著吃人的嘴。
"**。"他啐了口帶沙的唾沫，"走路不長眼，死了都沒人收尸。"
荒原是真的荒。
黃不拉幾的沙子，灰不拉幾的天，連風都懶得出力，有一搭沒一搭地刮著。
他已經走了七天了，水袋見了底，干糧只剩下半塊硬得能砸死人的餅。
七天。
在荒原上走七天，夠把一個人從里到外翻一遍。
頭兩天靠意志力，三四天靠慣性，到了五六天，純粹靠一股子不甘心，不甘心死在這么個破地方，連個收尸的都沒有。
他低頭摸了**口，隔著破爛的皮衣，指尖能碰到那枚冰涼的金屬牌，牌上刻了半朵花，另一半被掰掉了，茬口鋒利得很。
女人的。
他把牌子攥了一會兒，又松開了，荒原上想太多不是什么好習慣，想多了腿軟，腿軟了走不動，走不動了就只能躺下來等死，陳光不想死，至少在找到答案之前，他不想死。
他舔了舔嘴唇，裂口子滲出血絲，咸的。遠處有幾根枯死的樹樁子，歪歪扭扭地戳在沙地里，跟墳頭插的香似的。
風一吹，沙沙作響，像有人在竊竊私語。
第七天的日頭比前幾天毒了些，他感覺自己像塊風干的肉，走一步掉渣，走兩步掉沫。水袋早空了，他現在全靠含一口石子潤嗓子，荒原上的老把戲，不管用，好歹嘴里有個東西。
太陽往西邊斜的時候，他看見了。
遠遠的，地平線上戳著幾根歪歪扭扭的木頭樁子，像是圍墻，再走近點，能看見幾間矮趴趴的房子，還有一縷半死不活的煙。
小鎮。
陳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是興奮，是警惕，荒原上的鎮子，比狼窩還危險，狼餓了明著來，人餓了，什么損招都有，有句話怎么說來著？荒原三不收：不收**，不收眼淚，不收善人。
他放慢腳步，右手悄悄滑到腰后，握住那把磨得發亮的短刀，刀是女人留下的，刃口崩了一小塊，他一直沒舍得磨。
"磨了就不是她那把了。"他自己跟自己嘀咕。
鎮口立著塊破牌子，上頭的字掉了一半，連蒙帶猜能認出倆字：救贖。
救贖之地。
這名兒起的，跟在墳頭蹦迪似的，缺德。
牌子底下蹲著個老頭，灰頭土臉的，懷里抱著桿破槍，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在打瞌睡。聽見腳步聲，老頭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
"站住。"老頭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鐵皮，"哪兒來的？"
陳光沒停，繼續走，只是步子慢了點："路過。討口水喝。"
"水？"老頭冷笑了一聲，從地上站起來，"這兒的水，比你命值錢。先交錢。"
陳光從兜里摸出個東西，往地上一彈，老頭伸手接住，低頭一看，半角銀錠，純度還不低。
老頭眼神變了變，把銀錠攥進手心，往懷里一揣："行，進去吧。鎮子不大，別瞎逛，別亂看。惹了麻煩，沒人救你。"
"這名兒不是叫救贖之地嗎？"陳光故意把聲音拖長，"救贖之地，不救人？"
老頭呸了一口："救贖？那是給死人的。你個大活人，湊什么熱鬧。"
陳光笑了笑，沒再搭話，抬腿進了鎮子。
鎮子確實不大，一條主街走到底，兩邊是些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和木板房。墻根底下蹲著幾個曬太陽的，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珠子卻賊亮賊亮的，跟荒原上的鬣狗似的，直勾勾盯著他看。
陳光視若無睹，繼續往前走，走了沒幾步，后頭就有人跟上了，不遠不近，隔著十來步，像條尾巴，他沒回頭，用余光掃了一眼，是個瘦小子，十二三歲的模樣，光著腳丫子，腳底板黑得跟炭似的。
跟蹤的活兒，干的稀碎。
越往里走，他越覺得不對勁兒。
街上的人不少，但都安靜得邪門，沒人吵架，沒人吆喝，甚至連咳嗽都壓著嗓子，人們走路貼著墻根，腦袋低著，像在躲什么。街邊幾個擺攤的，東西擺得整整齊齊，價錢牌子寫得清清楚楚，有人來買就遞東西收錢，一句話不多說。
秩序。
太有秩序了。
秩序到不像個廢土上的鎮子，倒像個……養雞場，雞在籠子里也挺有秩序的，到點吃食，到點下蛋，到點，挨刀。
陳光心里咯噔一下，臉上卻沒露出來，他拐進街邊一家看起來像是酒館的破房子，掀簾子進去。
里頭烏煙瘴氣的，幾張破桌子，坐了七八個人，見他進來，所有人齊刷刷抬頭看他。
那眼神，齊刷刷的，整齊得讓人發毛。
陳光挑了個最里面的角落坐下，把短刀往桌上一拍："老板，來杯水。"
沒人動。
過了幾秒，吧臺后頭一個胖子才慢悠悠站起來，端了杯黃不拉幾的東西走過來，"咚"地往桌上一放。
"新來的？"胖子盯著他看。
"路過。"陳光端起杯子，沒喝，拿在手里轉了轉，水是溫的，有股子鐵銹味。
"路過啊……"胖子拖長了聲音，似笑非笑的，"那你運氣可真不怎么樣。"
陳光抬眼看他："怎么說？"
胖子沒回答，只是伸出肥嘟嘟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陳光瞇起眼。
胖子的脖子上，有一道淡藍色的紋路，像血管，又像藤蔓，從衣領底下鉆出來，爬到下巴頦兒。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細看的話，那玩意兒還在一跳一跳的，像活的。
陳光盯著那道紋路看了兩秒，掌心的疤忽然動了一下。
很輕。像有什么東西在皮膚底下蠕動了一下，又停了。不是疼，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你在黑暗里走路，忽然覺得背后有人盯著你，回頭一看，什么都沒有。但你知道有什么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