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踩不到一絲實感。
蘇木整個人陷在滾滾翻騰的灰白濃霧里。
沒有水泥樓道，沒有墻壁燈火，目之所及全是灰蒙蒙的霧。
半空中浮著不少碎石碎渣，只要挨上霧氣，轉瞬就消融得干干凈凈，連一點殘渣都留不下。
一股寒意順著毛孔往骨頭縫里鉆。
手機脫手飛了出去，剛碰到那層霧，屏幕瞬間死寂下去。
他下意識張了張嘴想喊，可話音剛到喉嚨，就被四周的霧吞噬干凈，連一點回響都聽不到。
“搞什么鬼？！”
蘇木心頭狂跳，后背瞬間浸出一層冷汗。
他完全搞不懂自己身處什么地方。
自己剛剛還站在居民樓四樓的樓道里……
蘇木記得把外賣掛在401的門把手上，轉身正要下樓的時候。
腦海里碎片一樣飛速閃過剛才的畫面。
還沒等他掛好外賣。
那扇門，毫無聲響地自己向內打開。
門里沒有房間，只有濃稠的灰霧淌出來，纏向他的腳。
一瞬間
樓道、墻壁、整棟樓房，一瞬間全部抹除。
思緒被狠狠拉回眼前這片死寂迷霧。
蘇木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就送一份外賣，前后幾十秒，直接落到這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鬼處境。
問題到底出在哪？
是那道訂單？還是那扇自己打開的防盜門？
他心里亂得厲害，不敢抬腳亂闖。
連這是個什么領域都一無所知，胡亂亂動，結局只會跟那些漂浮的碎石一樣，悄無聲息化為烏有。
無邊無際的死寂重重壓過來，精神一點點被虛無磨得快要崩潰。
他感覺自己正在被被這詭異的霧氣慢慢吞噬。
就在這時！
一張泛黃發的舊紙，從濃霧深處打著旋飄來，啪地落在他攤開的手掌上。
紙張觸感干澀剌手，上面褐黑色字跡，像是沉淀了幾十年的茶漬。
你是蘇木。
我也是蘇木。
廚房舊粥，唯一可活
看清文字的瞬間，蘇木頭皮轟然發麻。
我也是蘇木？！
難道還有另一個自己？
他打心底不敢相信紙上給出的生路，可眼下身陷死局，他手里沒有半分**。
還來不及細想，身后濃霧深處，飄來一道蒼老沙啞的聲音。
“孩子——”
嗓音干巴巴的，裹挾著濃重的饑餓感，和他早已病逝母親的語調幾乎一模一樣。
“孩子，你回來了，媽做了飯，回來吃一口。”
蠱惑的聲音纏在耳邊來回盤旋。
蘇木渾身汗毛根根倒豎。
媽早就入土下葬了！
理智清清楚楚告訴他，這是這片詭異空間偽造出來的幻象，可聽見熟悉的聲音，心口依舊狠狠抽痛。
掌心里的黃紙溫度越來越燙，仿佛在催促他盡快做出抉擇。
蘇木死死咬緊牙關，飛快把黃紙折好揣進內兜。
絕對不能回頭，絕不能搭話！誰都不知道轉頭應答會觸發什么要命的后果！
他屏住呼吸，邁開腳步，在心里默默數著步數。
一步，兩步。
身后的聲音不停變換腔調，時而溫柔疲憊，時而扭曲尖利，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引誘他回頭。
七步，八步。
第十步落下。
一扇掉漆嚴重的老式木門突兀出現在眼前，門框貼著褪色卷邊的舊福字。
蘇木深吸一口氣，狠狠一把將門推開。
屋內光線灰蒙蒙的，木桌上鋪著舊報紙，報紙中央擺著一只白瓷大碗。碗里米粒發脹結殼，幾顆紅棗發黑腐爛，一股陰冷腐朽的餿味撲面而來。
身后的濃霧已經貼到他后頸，皮膚泛起一陣陣發麻的腐蝕感。再耽擱片刻，他就會被霧氣吞噬殆盡。
蘇木站在門口，內心瘋狂拉扯。
這碗粥怎么看都不是活人該吃的東西，喝下去會招致什么，完全無從得知。但不喝，死亡就在眼前。
吃？還是不吃？
蘇木陷入兩難的境地。
最終活下去的念頭壓倒所有顧慮。
他上前抓起白瓷碗，仰頭，把碗里腐壞的粥盡數灌進喉嚨。
胃部瞬間翻涌上來一陣刺骨的寒涼，不是腸胃絞痛，是源自靈魂深處的侵蝕。
青灰色詭異紋路從腹部皮下浮現，像無數細小爬蟲，順著血管向著胸腔、肋骨緩緩蔓延。
紋路掠過的地方，體溫飛速流失，身體一塊接一塊失去知覺。
意識依舊清醒，可這份清醒，才是最**的折磨。
他能真切感知到，一團毫無理智的恐怖東西盤踞在自己腹腔。
大量原始狂暴的念頭瘋狂沖撞腦海。
餓。
渴求鮮活的生氣。
想要吞噬活人的溫度。
瘋狂的**不停蠱惑他放棄思考。
蘇木死死咬著牙，口腔彌漫開淡淡的血腥味。
他用指甲死命掐著小臂，靠著**傳來的劇痛，死死拽住快要潰散的神智。他試著調動體內這股異樣力量，身體沒有絲毫回應。
整片濃霧空間劇烈搖晃，四周霧墻寸寸崩碎。
強烈的失重感驟然襲來。
砰！
沉重的悶響炸開！
蘇木狠狠摔回現實，砸在401門外冰冷的水泥樓道上。
忽明忽暗的聲控燈，慘白光線潑灑在他滿身冷汗的軀體上。手機自動亮起屏幕，時間：19:05。
在迷霧里感覺煎熬了許久，現實僅僅流逝兩分鐘。
他大口大口喘息，渾身抑制不住發抖，撩開上衣。燈光之下，腹部皮下青灰色紋路依舊緩緩游走，不會自行消退。
顫抖著手摸出那張黃紙。
舊字跡如同浸水一般緩緩褪去，新的文字一點點從紙纖維里滲出來。
你已經活下來了。
體內饑餓詭物躁動不止。
持續下去，三日之內，你會被徹底替換。
三日！
蘇木心臟猛地一沉。
死亡倒計時，已經正式啟動。
紙面繼續浮現文字，這是紙上給出的唯一出路。
曾有人寄宿此詭。
熱棗粥，埋骨之地D?7。
可暫緩復蘇。
這是僅存的辦法，沒有第二條。
文字到此停下。紙張右下角布滿雜亂扭曲的黑色抓痕，像是有人曾經在這里瘋狂抓撓掙扎，來歷不明，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
蘇木盯著這些字跡，心底沒有半點劫后余生的慶幸。
這張紙本身就來自那片詭異迷霧，可信度根本無從考究。誰能保證所謂的生路，不是另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說不定就是一處索命墳地。
可腹腔內那股噬人的饑餓感時不時沖擊大腦。
他只有三天時間，根本耗不起。
賭，尚有一線生機。不賭，死路一條。
仔細收好黃紙，他扶著墻壁艱難站起。樓下，自己的電動車還安靜停放在原地。
跨上車子，晚風迎面吹來，可滲入魂魄的寒意，半分都驅散不開。
先回出租屋熬過今晚，天亮就動身前往南山公墓。
電動車駛出很遠，后視鏡余光掃過。
建設路117號漆黑的樓道口，一道模糊人影靜靜立在陰影之中，遠遠凝視著他離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