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幼琳站在陳茜家門口，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有說話聲，是陳茜丈夫的，“**什么時候走？”
“你小聲點。”
“家里三間屋，現在六個人。樂樂昨晚只能趴餐桌上做作業。幼琳今晚再過來，她睡哪？”
里面安靜了幾秒，陳茜嘆了口氣：“讓她來吧，你跟兩個孩子擠一晚。”
周幼琳已經把手放下來了，低頭看了眼腳邊，二十八寸行李箱一個，二十四寸一個，再加上她本人，三件，都是占地方的。
手機震了一下，陳茜：到了嗎？到了發消息，我給你留門。
周幼琳盯著那行字幾秒，回復：不過來了！
？？？
臨時來個大客戶，今晚守盤，幾千萬的生意。
你們中介這么辛苦？
豪宅嘛，習慣了。
為了增加可信度，她又發了個戴墨鏡的小人:姐馬上要發財了。
然后拖著兩個箱子轉身就走，走出小區才停下來。
手機再次震動:您尾號7621賬戶可用余額：116.54元。
很好，四十三萬債務，一百一十六塊五毛四余額，一份底薪三千二的房產中介工作，以及今晚沒地方住，人生的完成度，相當高。
她不是沒想過回老家，只是回去以后，**一句“大城市哪有那么好留”，街口王嬸、小學同學媽媽、麻將桌上的阿姨們，不出一個星期就能掌握她這四年的完整失敗史，再過半年，大概率有人介紹對象。
那她就算徹底輸了，她不甘心。
她以前想過，等賺到錢，就在這座城市買套小房子，有電梯，樓下有公園，陽臺朝南，**可以種花，她爸腰不好，不用爬樓梯，最好再養條狗。
現在房子沒買到，她快連自己都養不起了。
但她不是沒努力過，恰恰相反。
周幼琳這幾年，努力得非常全面——
短視頻最火的時候，她做短視頻，買支架、補光燈、麥克風，研究三個月算法，播放量最高的，不是她熬夜剪的城市Vlog，也不是精心策劃的《滬漂女孩的一天》。
是某天下樓扔垃圾，她踩到濕地磚，當著鏡頭滑出去半米，十萬播放，評論區：哈哈哈哈哈哈！姐姐再摔一個！這個核心力量不行啊。當天漲粉八百，變現五百，周幼琳躺在床上****，第一次對互聯網產生了復雜的敬畏。
后來做吃播，最好的一個月漲粉幾千，然后她胖了十一斤，平臺整頓暴飲暴食內容，播放量從幾萬一路掉到幾百，站在體重秤上，看一眼**，再低頭看看數字，錢沒留下，流量沒留下，十一斤留下了。
事實證明——努力可能會辜負你，食物不會。
后來短劇火了，她拼命減肥，花大幾千學表演，終于進了劇組，女三的同事，男主公司的前臺，醫院里推車路過的護士，以及各種各樣的死人，中槍死、車禍死、被推死、趴著死、躺著死、睜眼死、閉眼死。
三個月下來，人沒紅，倒掌握了二十七種影視劇死亡姿勢。
再后來是探店、團購、直播帶貨、知識付費、自媒體矩陣，什么風口來了，她都跑過去試一腳。
別人站在風口上飛，她站在風口下面撿別人掉下來的鞋，偶爾還能撿到襪子。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失敗得十分全面，現在隨便來個自媒體新人問她：“這個賽道能不能做？”她可以從平臺流量、投流成本、內容定位、供應鏈，一路分析到賬號注銷，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么業內老師。
只有她知道，這些經驗，全是學費，四十三萬，差不多一半就是這么一點一點燒出去的，剩下的是生活費，還有利息。
利息這個小東西真的厲害，比她運營過的所有賬號都有生命力，不用拍、不用剪、不用日更、不用研究平臺規則、甚至不用搭理，它自己就能野蠻生長，而且還會自我繁殖，每天準時冒出來新的子子孫孫，某種意義上，也算長情。
手機又震了一下。
本月最低還款：7864.32元。
***余額：116.54元。
兩行數字在手機屏幕上挨得很近，像偶像劇里非要跨越階層談戀愛的豪門少爺和灰姑娘，看著只隔一行，實際上隔著四十三萬，誰也沒準備向誰靠近。
周幼琳按滅手機，成年人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可以先通過鎖屏，短暫獲得心靈上的平靜。
她拖著箱子往前走，走了兩分鐘，停住，看了眼手機里存著的一個地址——梧桐苑十七號。
入職第三天，店長孟姐把一本檔案拍到她桌上，“這套以后你來跟。”
獨棟、大花園、果園，**兩千多萬，她的第一反應是孟姐看出了她的潛力，第二反應是只要賣掉就能翻身，直到她翻到**記錄——三年零兩個月，六個經紀人。
三個月后，她理解了前六位同行。
位置偏、交通差、配套沒起來、價格還死活不降、房子建得很好、城市沒長過來、業主還不缺錢。檔案上寫著名字：程敘川，****是座機。她打過幾次，無人接聽。
偏偏這時候，房東發來消息：幼琳你好，我這套房準備賣掉，下個月收回，你這幾**排一下搬家。
于是才有了今晚這一趟，結果人都站到了陳茜家門口，她還是沒敲門。
凌晨，她拖著箱子回到門店，會議室有張一米七的沙發，她一米六五，蜷一下能睡，但店里有監控，保潔六點半來，區域經理偶爾七點就到。
為了省四十塊錢青旅費，丟掉三千二工資，不劃算。
周幼琳盯著沙發半分鐘，“主要是現在四十塊也花不起了。”她泡了桶面，重新坐回電腦前，屏幕上還是梧桐苑十七號。
她一邊吃，一邊往后翻平面圖，忽然停住，主樓旁邊還有一棟小樓——傭人房
獨立出入、獨立衛浴、獨立小廚房，她盯了半天。
“不行，這是客戶房子。”吃一口面，“這算擅自入住。”再吃一口，“違反職業道德。”
喝完湯，五分鐘以后，她重新打開了平面圖。
朋友家不方便，辦公室不能住，青旅一個月住不起，重新租房，押金拿不出來。業主幾年沒住，她只住傭人房，不碰主樓，每天幫忙打掃，房子一賣，立刻搬。
再困難一點說——這叫臨時駐場。
第二天，她去配了一把鑰匙，二十五塊。
周幼琳捏著鑰匙，沉默了，她的人格掙扎，還沒有一把鑰匙貴。
三天后，傍晚，她拖著兩個箱子從側門進了梧桐苑十七號，小樓比她想象中好，二樓有一間臥室，床墊上的塑料膜甚至都沒拆。
推開窗，外面是一片果園，橘子已經黃了，夕陽穿過樹葉，風一吹，枝頭輕輕晃。
一個欠四十三萬的房產中介，偷偷住進客戶價值幾千萬的別墅，還站在人家傭人房里看人家的橘子。
周幼琳沉默了一會兒，“先住著，等我把房子賣出去，就搬。”
這句話說完，她又在心里面把所有能想到的風險輕點了一遍——業主幾年沒回來，附近物業知道她是負責這套房的經紀人，快遞不收，外賣不叫，主樓一步都不踏入，要走隨時能走。
基本上萬無一失。
樹上的橘子被風吹得晃了一下，好像沒發表意見，又好像點頭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