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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我不會宮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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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誰說我不會宮斗》是作者“云隱霞飛”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沈聽雪大梁永安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主要講述的是:一三月的洛陽還冷,掖庭的青磚地上結了一層薄霜。沈聽雪低著頭,跟在引路小太監身后走了小半個時辰。她是寅時三刻從城南客棧起身的,天沒亮就梳了頭、洗了臉、換上了那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裳——新衣裳她買不起,也不敢穿。她叫宋喚兒,今年十八,是今年三月入掖庭充役的女官候選。沒人知道她是沈聽雪。她自己也快忘了。掖庭的牌子掛在一棵老槐樹底下,漆已經剝了小半。引路的小太監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帶著點打量——不是打量她...

精彩內容


三月的洛陽還冷,掖庭的青磚地上結了一層薄霜。
沈聽雪低著頭,跟在引路小太監身后走了小半個時辰。她是寅時三刻從城南客棧起身的,天沒亮就梳了頭、洗了臉、換上了那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裳——新衣裳她買不起,也不敢穿。
她叫宋喚兒,今年十八,是今年三月入掖庭充役的女官候選。
沒人知道她是沈聽雪。
她自己也快忘了。
掖庭的牌子掛在一棵老槐樹底下,漆已經剝了小半。引路的小太監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帶著點打量——不是打量她這個人,是打量她身上那件舊衣裳。
"宋姑娘,到了。"
她抬起頭,笑了一下。
這笑她練過。從她娘死的那年開始練。練到后來,笑和不笑、難過的笑和高興的笑,差別越來越小。她有時候照鏡子,鏡子里那張臉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但她不能不笑。
進了門是一條長長的抄手游廊,廊下掛著幾盞沒點的燈籠。地上掃得干凈,但墻角有幾片枯葉沒掃干凈——掖庭的人做事不算頂細。
走到正堂,門半掩著。里面傳出說話聲,一個尖利些,一個低沉些。尖的那個說:"……那批新人今天到,您看怎么分?"低的那個說:"先放著,等下午孫尚宮回來再定。"
沈聽雪只聽見"沈"字一閃而過,旋即被笑聲蓋過。
她心跳漏了一拍。
極短的一拍。然后她按住自己的手腕。
沈。沈這個姓,在這宮里是不能提的。提了就是死。
她把這兩個字吞回去,像吞一顆帶刺的果核。
門被推開。
里面坐著兩個人。四十來歲的宋嬤嬤,圓臉,體胖,頭上插著一根銀簪;二十出頭的錦屏,瘦,眉眼精明,嘴角掛著一點不深不淺的笑。
沈聽雪屈膝行禮。
這禮她也是練過的——不能太滿,滿了像求饒;不能太淺,淺了像不服。得要那種"我怕您,但我還撐得住"的樣子。
"奴婢宋喚兒,給嬤嬤請安。"
聲音也是練過的,要細,要軟,要有點顫。
宋嬤嬤點了點頭。"把手伸出來。"
沈聽雪把手伸出來。
宋嬤嬤捏了捏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她的掌心。"沒破相。識字嗎?"識一點。"讀過什么書?"讀過女四書、列女傳。"會什么手藝?"會些針線,會抄經,會熬一點普通的湯藥。
宋嬤嬤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這是打量"值多少錢"的目光。掖庭的女官是要賣的——一個識字、懂禮、長得還過得去的姑娘,比一個粗使丫頭值錢一倍。
"你多大了?"宋嬤嬤問。
"十八。"
"看著不像。"宋嬤嬤哼了一聲,"瘦。"
"奴婢從小瘦。"沈聽雪說。
這是真的。
宋嬤嬤的目光移開,轉向錦屏:"記下。宋氏,十八,城南人氏,無父無母,識字略懂禮數,瘦。"她頓了頓,"下午孫尚宮回來,讓她去皇后那邊應個差。皇后那邊缺個抄經的丫頭。"
錦屏應了一聲"是",拿筆在冊子上記了幾筆。
沈聽雪在心里把這句話拎出來——"皇后那邊缺個抄經的丫頭"。
大梁的皇后姓王,永安帝的原配,出身太原王氏,不算頂顯赫但也不寒酸。入宮二十年,無子,至今穩坐后位。她穩的秘訣宮里傳言——不爭,不搶,不出錯。
一個不爭不搶的皇后身邊,應該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安全的地方,往往也是最不容易出頭的。
沈聽雪沒說話,只在心里算了一筆賬。
"嬤嬤,"她小聲問,"奴婢今日就要去皇后那邊嗎?"
宋嬤嬤瞥了她一眼:"你急什么?"
"奴婢不急。"沈聽雪說,"奴婢只是……第一次進宮,怕做錯事。"
這話一出口,宋嬤嬤反而笑了一下。
不是好意的笑。是"這丫頭膽子小、好拿捏"的笑。
沈聽雪要的就是這個笑。
她最怕的不是被欺負,是被人當成需要防備的人。一旦被當成需要防備的人,宋嬤嬤就不會讓她去皇后身邊了——會讓她去最不起眼的浣衣局,或者最遠最偏的灑掃處。
一個"瘦、膽小、識字不多"的丫頭,最合適的去處就是皇后宮里抄經——既不顯眼,也不至于完全被埋沒。
這是她娘教她的。
她娘死前最后一句不是說給她聽的——是說給她爹聽的。
"你爹騙你呢。"她娘看著她爹流放的方向,對沈聽雪說,"他不讓你練這些,是怕你進宮被識破。可他忘了,咱們沈家的姑娘,哪個不是演戲的料?"
沈聽雪那時候十五歲。
她娘說完這句話就咽了氣。

掖庭給她分了一間小屋子,在游廊盡頭,朝北,不見太陽。三月的天,她呼出的氣都能看見白霧。屋里只有一張硬板床、一張矮桌、一把木椅,桌上放著半壺涼茶、一盞沒點的油燈。
她把門關嚴,窗戶也關嚴。
然后坐下來,把袖子擼上去。
手臂上有一道新的紅印——剛才路上被賣菜老婦的扁擔擦了一下。她用帕子蘸了涼茶,把泥擦掉。
帕子是舊的,繡著一朵半凋的梅花。這是她娘生前用過的,她一直帶在身上。擦完泥,又把帕子疊好,藏在袖子最里層。
然后她開始等。
她在等孫尚宮。
宋嬤嬤嘴里的"孫尚宮",是掖庭六局之首,在宮里二十多年,從宮女一步步熬上來。永安帝**那年她才三十出頭,如今也快五十了。她在掖庭的地位穩到——穩到連宋嬤嬤這種人,在她面前都得壓著聲音說話。
沈聽雪等的是孫尚宮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能定她去哪兒。
正等著,聽見外面有人說話。
兩個小宮女路過她門口。
"今兒崔貴妃那邊又送東西過來了,送了一**南珠。"
"哪兒來的南珠?"
"說是她娘家那邊進上來的。我們娘娘看了,只說好,一個字都沒多說。"
腳步聲遠去。
沈聽雪嚼著從袖子里摳出的那點餅碎,聽見"崔貴妃"三個字。
崔貴妃閨名崔宛,她爹是當朝邊關大將崔敬。崔敬這個人,沈聽雪見過。
十二年前,她爹沈岳被押出京城那日,崔敬騎馬跟在后面。崔敬沒說話,只抬了抬手——讓押送的官差別打沈岳。
那時候沈聽雪才六歲,被她娘藏在路邊的茶棚底下。她看見崔敬抬那只手。
她記到現在。
她不該記。她娘死前跟她說——"你記什么都行,就別記仇。記仇的人活不長。"
她沒聽。
她記了十二年。

下午,錦屏來叫她。
"宋氏,跟我走,孫尚宮回來了。"
孫尚宮的屋子在掖庭正堂后面,三間正房帶一個小院。沈聽雪跟著錦屏穿過去的時候,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小院——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梅樹,梅花早謝了,枝頭只有幾片殘葉。樹底下放著一張石桌,桌上有一壺涼茶。茶壺是青花的——建窯出的,官宦人家用的東西。一個女官的院子里不該有這種茶壺。
但沈聽雪沒多想。她不能多想。
進了屋,孫尚宮坐在正中。
她比沈聽雪想的要老。頭發已經半白了,但眼睛亮得嚇人——那種亮不是小姑**亮,是熬過太多事的亮。
"宋氏?"孫尚宮看了她一眼,只一眼。
沈聽雪低頭行禮。
她沒有在孫尚宮面前演。
她裝不出來。
不是她演得不夠好——是她在孫尚宮這種人面前,演會被看出來。她能騙過宋嬤嬤,但騙不過孫尚宮。孫尚宮在宮里待了二十多年,什么樣的宮女沒見過?在她面前演,等于告訴她"我有秘密"。
所以沈聽雪沒演。
她只是低著頭,聲音平穩,不卑不亢。
"奴婢宋喚兒,見過尚宮。"
孫尚宮沒說話,又看了她一會兒。
這"一會兒"比宋嬤嬤那一瞥長得多。
長到沈聽雪后背出了一層薄汗。
"**叫什么名字?"孫尚宮突然問。
沈聽雪心里咯噔了一下。
按理不該問。一個入宮充役的丫頭,是要被問"祖上做什么、有沒有案底、是不是逃奴"的,但不會問"**叫什么"。問"**叫什么",是在問她的來歷。
沈聽雪沒有遲疑。
"奴婢娘姓陸。"
這是她**本姓。陸氏,江南人,嫁給她爹之后隨夫姓沈。流放之后改回陸姓。這是她娘給她準備的第二個身份——宋喚兒,母陸氏,父宋某,早亡。
她答得很快。
孫尚宮的眼睛瞇了一下。
很快。瞇了一下又松開了。
"陸氏。"孫尚宮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像在嚼什么。"江南陸氏?我記得江南陸氏這一支,前些年出過事。"
沈聽雪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江南陸氏出過事——這是真的。她**本家,在她七歲那年被人告了"私藏禁物",抄了家。她娘帶著她逃出來,一路北上到洛陽。
她不能承認,也不能否認。
"奴婢不很清楚,"她說,"奴婢娘在奴婢十歲時便去了,奴婢隨舅舅長大,舅舅去年也沒了。奴婢是投奔遠親來的洛陽。"
"投奔遠親?"孫尚宮問,"遠親呢?"
"奴婢來之前,遠親也病了。"沈聽雪說,"奴婢是實在沒辦法,才來宮里尋一條活路。"
孫尚宮看了她一眼。
這眼神里有一點東西——沈聽雪說不清是什么。不是懷疑,也不是同情。像是……認可。
"行。"孫尚宮說,"留下吧。今天先去宋嬤嬤那邊吃飯,明天辰時到皇后宮中報到。皇后那邊缺個抄經的,你既然識字,先做著。"
"是。"沈聽雪說。
她行了一禮,退出去。
退到門口的時候,孫尚宮又開口了。
"宋氏。"
沈聽雪停下。
"**生前——教過你什么?"
這問題問得很奇怪。
沈聽雪想了想。
"回尚宮,"她說,"奴婢娘說,窮的時候吃飯要慢。"
孫尚宮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這倒是個實在話。"孫尚宮說,"去吧。"

出了孫尚宮的屋子,錦屏帶她去宋嬤嬤那邊吃飯。
吃飯的地方是掖庭后院的一間大屋,飯菜很簡單——一碟咸菜、一碗糙米粥、兩個雜面饅頭。
沈聽雪被分在最靠墻角的一張桌。桌邊已經坐了兩個人:十六七歲的秀姑,圓臉,眼睛大但有點木;三十出頭的秋嬤嬤,瘦,眉間有一道豎紋。
沈聽雪端起粥碗。
粥很稀,能照見碗底的花紋。
她喝了一口。
咸菜很咸,她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她身上沒多少水,咸菜吃多了會渴。
饅頭是雜面的,有點硬。她掰開,慢慢嚼。
"你是城南來的?"秀姑小聲問。
"嗯。"
"聽說城南那邊鬧過饑荒?"
"前兩年鬧過。"
秀姑看了看她的衣服,眼神里有點不忍。秋嬤嬤看了秀姑一眼,秀姑立刻低下頭去。
"吃飯的時候少說話。"秋嬤嬤說。
秀姑應了一聲"是"。
沈聽雪繼續喝粥。
她在心里默默排今天的信息。
宋嬤嬤——勢利,好糊弄,把她當"膽小可用"的丫頭。這種人會照顧她,但不會太上心。
錦屏——精明,笑不達眼底。要小心。
孫尚宮——
孫尚宮那一笑,沈聽雪一直在想。
孫尚宮那笑不是因為她說了什么好笑的話,是因為孫尚宮"懂"。
"窮的時候吃飯要慢"——這是她**話,也是陸氏家族代代傳的話。陸氏早年是大族,后來落魄了,這句話是落魄之后留下來的一句訓誡。
孫尚宮聽懂了。
這說明孫尚宮認識陸氏這一支的人——或者孫尚宮自己就是個"過"過來的人。
沈聽雪把這條信息淺淺存進心里,沒敢多存。她怕自己存多了,臉上的表情會變化。
吃完飯,秀姑湊過來:"宋姐姐,你晚上睡哪兒?"
"游廊盡頭那間。"
"我跟你隔壁。"秀姑小聲說,"我有點害怕。這宮里……陰森森的。"
沈聽雪看了她一眼。
秀姑是個老實孩子。
"怕什么。"沈聽雪說,"咱們是女官候選,又不是宮女,犯了大錯才罰去浣衣局,咱們又不犯大錯。"
秀姑聽了這話,眼睛亮了一下。
"宋姐姐你真好。"
沈聽雪笑了一下。
這笑是真的。

下午,錦屏帶她去皇后宮中認路。
從掖庭到鳳儀宮,要穿過三道宮門、兩條長廊、一片小花園。宮門處的侍衛看了錦屏的腰牌才放行。
"以后你自己走,記清楚路。"錦屏說,"早上從掖庭出來,過第二道宮門之后往左拐,第三個路口右轉,走到底就是鳳儀宮后門。"
"是。"沈聽雪說。
她一邊走一邊在心里默記。
不是記路——她記人。
每個宮門處的侍衛是誰、長什么樣、愛不愛笑——這些她都記。她記人不是為了討好他們,是為了知道"誰能看見她、誰不會注意到她"。
掖庭的小太監愛答不理,是因為他見過太多新人。鳳儀宮后門的小宮女眉眼精明,是因為她守的是皇后的門——這種人是眼睛,要小心。
走到一片小花園的時候,錦屏停下來指了指前面的岔路:"從這條小徑過去是御花園,御花園深處是太后的壽康宮。你一個新來的,沒事別往那邊走。"
"是。"沈聽雪說。
"還有,"錦屏看了她一眼,"以后走路低著頭,眼睛不要亂看。這宮里,有些人你不看見她,比看見她要好。"
沈聽雪點頭。
她低著頭,跟在錦屏身后繼續走。
走過那片小花園的時候,她聽見前面有說話聲。是女人的聲音。一個高些,一個低些。
沈聽雪沒抬頭。
但她的耳朵豎起來了。
這種本能是她爹給的——"戰場上,眼睛有時候要閉著,但耳朵永遠不能閉。"
高聲的那個說:"……東西都備好了?"
低聲的那個說:"備好了。娘娘放心。"
高聲的那個說:"沈家那邊……沒動靜吧?"
沈聽雪的心跳了一下。
又一下。
沈家。
這兩個字她今天聽了兩次。
低聲的那個說:"娘娘放心,沈家那邊早死絕了。嶺南那種地方,活著出來的沒幾個。"
高聲的那個說:"嗯。但還是要小心。聽說今年掖庭進了一批新人,萬一有沈家漏網的——"
"不會。"低聲的那個說,"奴婢查過,沈岳那一支,男丁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女眷里只有一個小女兒,養在陸氏娘家,后來陸氏出事,那小女兒也丟了。是死是活不知道,但肯定沒進宮。"
高聲的那個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說:"那就放心了。"
沈聽雪低著頭,腳步沒停。
她從那兩個女人身邊走過。
高聲的那個——是崔貴妃。
她沒抬頭看,但崔貴妃身上的香味她認得。沉水香,混著一點點麝香。這是宮里貴人才用得起的香。崔貴妃喜歡沉水香——她娘告訴她的,崔貴妃的父親崔敬十二年前第一次見她爹時,身上就帶著這種香。那時候崔敬還沒發跡,是她爹手下一個小校。
十二年過去了,崔敬已經是邊關大將,崔貴妃已經是寵妃。
而她爹沈岳,已經死在嶺南流放地。
至少宮里都以為沈岳死了。
沈聽雪繼續往前走。
她的腳步穩穩的。呼吸穩穩的。表情也穩穩的。
但她左手攥著袖子里那方帕子,指節發白。
那帕子上繡的梅花,被她攥得變了形。

從鳳儀宮回來,天已經快黑了。
沈聽雪回到她游廊盡頭的小屋,關上門。
屋里還是冷的。桌上那壺涼茶還在。她把涼茶倒進碗里,喝了一口。
茶很苦。
她沒吃晚飯。下午只吃了兩個饅頭,那點東西早就消化了。但她沒力氣去弄吃的。
她在床上坐下,把帕子攤開看。
帕子上的梅花已經繡了十一年了,線頭有些地方起了毛。但那朵梅花還是清楚的——五瓣,半開半合,像要開又沒開的樣子。
她娘繡這帕子的時候,她爹還在邊關。她娘一邊繡一邊跟她說:"你爹在邊關見過這種梅花。他說邊關的梅花開得比京城的遲,也比京城的耐寒。"
她那時候六歲,聽不懂。
她現在十八了。
她爹沈岳一輩子就像這帕子上的梅花——半開半合,永遠在等什么,又永遠沒等到。等到最后,連開都沒開,就謝了。
沈聽雪把帕子疊好,重新藏進袖子最里層。
她拿出一塊干餅,慢慢嚼。
嚼到一半,聽見隔壁秀姑那邊傳來哭聲。
沈聽雪想了想,起身走到隔壁。
秀姑蹲在床邊,看見她進來,趕緊擦眼淚。
"怎么了?"
"沒、沒什么。"秀姑說,"我就是……想家。"
"你家里還有人嗎?"
"有。我娘,我爹,還有個弟弟。"秀姑說,"我爹去年摔了腿,干不了重活,我娘讓我進宮尋個活路。"
"你呢?"秀姑問,"宋姐姐,你家里還有人嗎?"
沈聽雪想了想。
"沒有了。"
"那你怎么……你怎么這么鎮定?"秀姑看著她,眼睛里又有淚了。
沈聽雪笑了一下。
"因為鎮定不能當飯吃。"她說,"哭也不能。所以我不哭。"
秀姑怔了一下。
然后她破涕為笑。
"宋姐姐你說話真逗。"
"是嗎?"沈聽雪說,"睡吧,明天還要去鳳儀宮。"

第二天辰時,沈聽雪準時到了鳳儀宮。
鳳儀宮正殿門前站著皇后的貼身女官素心,三十來歲,臉長,眉細。素心看了她一眼,沒給臉色看,也沒給好臉色看。
"跟我來。"素心說。
沈聽雪跟著進了正殿后面的一間小廂房。廂房不大,靠窗擺著一張小書案,案上放著文房四寶和一疊黃紙。
"你以后就在這兒抄經。"素心說,"抄完的經送正殿娘娘過目,娘娘說行就行,娘娘說不行——"
素心沒往下說。
"奴婢明白。"沈聽雪說。
素心遞給她一支筆、一塊墨、一疊紙。
"今天先抄一卷《心經》。"素心說,"娘娘午后要送一卷去佛堂供奉。"
"是。"
素心轉身要走,又停下。
"對了。"素心說,"在鳳儀宮里,少說話,多做事。看見什么不該看的,權當沒看見。聽見了什么不該聽的,權當沒聽見。這宮里,話多的人活不長。"
"是。"沈聽雪說。
素心走了。
沈聽雪在書案前坐下,磨墨。
磨墨的時候,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窗外。
窗外是鳳儀宮的小院,院里種著幾株海棠。三月的海棠還沒開花,枝頭只有花骨朵,紅紅的,像一顆顆小紅果。
沈聽雪收回目光,低頭開始抄經。
她抄經的時候很專心。
這是她爹教的——做一件事就只想一件事。想多了,手會抖;手抖了,心就亂;心亂了,做什么都不穩。
她抄得很快。
一卷《心經》二百六十字,她抄了小半個時辰就抄完了。
抄完檢查了一遍,沒錯字。她把抄好的經卷放在案上,等著午后送佛堂。
抄完經,她沒別的事做。
鳳儀宮里的人不多。皇后的起居有素心和另外兩個貼身宮女伺候,外面的灑掃丫頭七八個,加上廚房的人,整個鳳儀宮也就十幾號人。比起崔貴妃的鐘粹宮和太后的壽康宮,鳳儀宮算是個"冷宮"。
但沈聽雪覺得鳳儀宮好。
冷宮意味著沒人盯著,沒人盯著的皇后,沒人盯著的抄經丫頭,是最好藏身的地方。
正等著,聽見外面有人說話。
兩個小宮女在廊下低聲嘀咕。
"聽說今兒崔貴妃要來給娘娘請安。"
"真的?崔貴妃多久沒來鳳儀宮了?"
"上個月初二來的那一回。"
"她來做什么?"
"誰知道呢。崔貴妃的心思誰能猜。"
沈聽雪低下頭。
她聽見廊下的腳步聲——兩個人的腳步。一個穩些,一個輕些。然后是第三個人的腳步,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但聲音又不重。是宮里得寵的人才走得出這種腳步——不急不徐,但每一步都讓身邊的人心里一緊。
崔貴妃來了。
沈聽雪把頭低得更低。
她聽見崔貴妃進了正殿。
然后她聽見素心的聲音:"貴妃娘娘安。"
崔貴妃沒回。
只聽見衣料摩擦的聲音——是坐下。
"娘娘,"素心說,"娘娘今日氣色真好。"
"嗯。"崔貴妃說,"皇后呢?"
"皇后娘娘在佛堂抄經,奴婢這就去請——"
"不必了。"崔貴妃說,"本宮就是來坐坐。"
停了停。
"聽說你們這兒新來了個抄經的丫頭?"
素心的聲音頓了一下。
"是。"
"叫來看看。"
沈聽雪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沒動。
素心的腳步進了廂房。
"宋氏,"素心說,"貴妃娘娘叫你過去。"
沈聽雪把抄好的經卷放下。
她的手很穩。
她跟著素心進了正殿。
正殿里點著檀香,光線暗一些。沈聽雪低著頭,看不清崔貴妃的臉,但她看見崔貴妃的手——修長、白,指甲染著淡淡的鳳仙花色。
"抬起頭。"崔貴妃說。
沈聽雪抬起頭。
她抬得很慢。不是不敢抬,是要"看起來"不敢抬。她的眼睛落在崔貴妃的下巴上,沒往上看。
這是她娘教的——"見高位的人,眼睛不能直視,看她的下巴最穩。不算失禮,又不顯得過分害怕。"
崔貴妃看著她。
崔貴妃的眼神……
沈聽雪認得這種眼神。
這是打量"會不會礙事"的眼神。和宋嬤嬤那種不一樣,宋嬤嬤是打量"能不能用"。崔貴妃這種是打量"會不會礙事"。
"多大了?"崔貴妃問。
"回貴妃娘娘,奴婢十八。"
"哪里人?"
"城南人。"
"讀過什么書?"
"讀過女四書。"
崔貴妃笑了一下。
"女四書。"她說,"難怪抄經抄得好。"
停了停。
"本宮看她……"崔貴妃看向素心,"瘦了些。讓廚房給她加一碗粥吧。"
素心應了一聲"是"。
崔貴妃又看了沈聽雪一眼。
"去吧。"她說。
沈聽雪行禮,退下。
她退出去的時候,余光掃到崔貴妃的眼神——
崔貴妃在看她身后。
或者說——看她這個人背后,是不是有"別的東西"。
沈聽雪退到廂房。
她關上門。
然后她靠著門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她心跳得很快。
不是怕崔貴妃。是崔貴妃那一眼——
崔貴妃在打量"她背后是誰"。
崔貴妃沒有懷疑她。但崔貴妃在"嗅"。
崔貴妃是那種嗅覺很靈的人。
這種人最難對付。
沈聽雪閉上眼,讓自己數呼吸。
數到三十二,她的心跳慢下來。
她睜開眼,重新坐到書案前。
抄經。
抄完這一卷,她還有下一卷。
她還有很長的日子。
她有時間。

午后,素心把抄好的經卷送去佛堂,回來時手里多了一碗粥。
"貴妃娘娘賞的。"素心說,"吃吧。"
沈聽雪接過粥。
粥是白米粥,比昨天在掖庭吃的糙米粥好得多。她慢慢喝。
喝完粥,她又開始抄下一卷經。
她抄《金剛經》。《金剛經》比《心經》長得多,全文五千多字。她抄了一半,天就黑了。
鳳儀宮的小宮女給她送了一盞油燈。沈聽雪道了謝,繼續抄。
抄到戌時,她抄完了。
她把筆放下,活動了一下手指。
手指有點僵。
她揉了揉指節,然后把手藏進袖子里——她手上的凍瘡還沒好,三月的夜里還會*。
她把抄好的經卷放在案上,準備明天送去佛堂。
收拾好書案,她起身。
鳳儀宮的夜,比掖庭的夜更靜。
她走出廂房,看見正殿的燈還亮著。皇后還在佛堂抄經。沈聽雪低著頭,往鳳儀宮后門走。
走到后門的時候,她看見后門外的宮道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素青色的袍子,身形修長,背對著她,似乎在看月亮。
沈聽雪低著頭,從那人身邊走過。
那人沒回頭。
沈聽雪走出十幾步,聽見身后那人輕輕咳了一聲。
咳聲很輕,但在夜里聽得清楚。
沈聽雪心里記了一筆——鳳儀宮附近,深夜,有人在看月亮。
她沒回頭,走出宮門,回掖庭。

回掖庭的路上,要穿過那片小花園。
花園里沒人。三月的夜里,風很涼。
沈聽雪低著頭走,腦子里還在排今天的事——
她正想著,忽然聽見前面有腳步聲。
腳步聲比她的重,是個男人。
沈聽雪立刻停下。
她站在一棵老槐樹后面,屏住呼吸。
那個男人從她前面走過去。
那人穿著一身深色的袍子,頭上戴著一頂普通的青布帽,手里提著一個食盒。
沈聽雪看清那食盒——是御膳房的食盒。御膳房的食盒是紅漆的,比宮里其他地方的食盒都講究。
這人是御膳房的。
半夜從御膳房提著食盒——是給誰送宵夜?
沈聽雪沒跟上去。她不能跟。她是新來的女官,今晚是她第一次走這條路,她記不清路,萬一跟丟了反而惹人懷疑。
但她記下了那人的樣子——中等身材,步子穩,左手提食盒,右手空著,左手腕上似乎戴著一個銀鐲子。銀鐲子在夜里反光。
沈聽雪把這幾筆記在心里,繼續往掖庭走。
回到屋里,秀姑還沒睡。
"宋姐姐,"秀姑小聲問,"你今天在皇后那邊怎么樣?"
"挺好的。"沈聽雪說,"抄經。"
"皇后娘娘長什么樣?"
"我沒見著皇后娘娘。"沈聽雪說,"皇后娘娘在佛堂抄經。"
"哦。"秀姑有些失望,"我還以為能看見皇后娘娘呢。"
沈聽雪笑了笑。
"睡吧。"她說,"明天還要早起。"
"嗯。"
秀姑回去睡了。
沈聽雪關上門,把鞋脫了。
她的腳趾頭凍得通紅。
她用被子把腳裹住,慢慢暖。
暖著的時候,她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第一,崔貴妃嗅了她。崔貴妃沒有懷疑她,但崔貴妃開始"注意"她了。這是壞事。崔貴妃注意她,她以后做事就得加倍小心。
第二,孫尚宮對她有"認可"。這認可是什么意思?孫尚宮會在以后照應她——但也可能意味著孫尚宮在觀察她。
第三,皇后抄經,不理宮中事務。這對她是好事。
**,鳳儀宮深夜看月亮的人。那是誰?宮里三品以上的嬪妃可以在夜里出來走動,但不會獨自站在宮道上——除非那人地位特殊。皇子?太后身邊的人?
沈聽雪把這幾筆存進腦子里,強迫自己不再想。
她還有很長的路。
她不能急。
急的人活不長。
她娘說的。
她閉上眼。
這夜她做了一個夢。
夢里,她六歲。她爹被押出京城那日,崔敬騎馬跟在后面。崔敬抬了抬手。
那只手在她夢里抬了一次又一次。
她醒來的時候,眼角有淚。
她擦了擦,翻了個身,繼續睡。
窗外,三月的風還在吹。
遠處的鳳儀宮,燈火還亮著。
她不知道,燈火下,有一個人也在想事情。
那個人在想——
沈將軍的女兒,是不是進了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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