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的海滄,三月的海霧像一層發黃的棉絮,從清晨開始就壓在灘涂上不肯散去。
林振海蹲在那條擱淺的漁船邊上,已經蹲了快半個小時。
船是凌晨被潮水推上淺灘的。海滄公社的民兵巡邏隊天沒亮就發現了它——一條二十噸級的木殼機帆船,船身吃水線以下的綠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被海水浸泡得發黑的木板。船頭用白漆刷著“閩海漁0817號”,但船號下面隱約能看見另一行字,像是被油漆草草覆蓋過,在海水的沖刷下又浮了上來。
“林檢,你看出什么了?”搭檔王建國湊過來,手里拿著記錄本。他是縣檢察院去年剛分來的**員,二十出頭,戴著厚厚的黑框眼鏡,說話還帶著北方口音。
林振海沒抬頭,用手指摳了摳船號下的那行舊字:“你看,這個‘0817’下面,原來寫的是什么?”
王建國蹲下看了半天,推了推眼鏡:“好像是……‘粵汕貨’?”
“粵汕貨0034。”林振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漆皮,“這不是漁船。這是廣東汕頭那邊跑運輸的貨船,船號都給改了。”
三月的海風還帶著寒意,從灘涂上刮過來,帶著一股咸腥的潮水味和爛泥的氣息。林振海點了支煙——他已經戒煙三年了,上個月剛破了戒。煙霧在霧中散得很快,就像沒點過一樣。
“貨物清點完了嗎?”他問。
“差不多了。”王建國翻著記錄本,“電視機四十二臺,都是十四寸的日立牌,原裝進口。錄像機二十八臺,松下G10。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計算器、電子表。總值……初步估計在十二萬左右。”
十二萬。林振海在心里把這個數字嚼了嚼。1984年,一個縣處級干部的月工資是一百二十塊錢。十二萬,是一個干部一百年的工資。
“就這些?”他問。
王建國猶豫了一下:“還有一批東西,清單上寫的是‘文體用品’,但打開以后……”
“是什么?”
“您自己去看看吧。”
王建國帶他繞到船艙的另一側。那里的灘涂上碼著十幾個紙箱子,上面印著“鷺島市教育用品廠”的字樣。幾個箱子已經被撬開了,里面的東西暴露在晨光中——不是作業本和粉筆,而是一排排用油紙包裹的電子元器件。
林振海蹲下來,拿起一塊。東西不大,巴掌見方,密密麻麻的引腳像蜈蚣的腿。他認識這東西——集成電路板。他在省里培訓的時候見過,**貨,國內現在還生產不了。
“有多少?”
“十二箱。每箱大概二百塊。”
林振海站起來,把電路板放回箱子里。他的臉色沒什么變化,但王建國注意到,他掐滅了只抽了一半的煙。
“通知海滄縣***了嗎?”
“通知了。他們的人一會兒到。”
“別等了。”林振海說,“這批貨,立刻封存。所有箱子原封不動,一個都不許打開。船的證件、船員的身份,全部扣了。”
“船員呢?”
“幾個?”
“三個。一個本地的,兩個廣東的。”
“分開問話。別讓他們通氣。”
王建國點頭,轉身去安排。林振海又看了一眼那堆電子元器件,然后走到船艙口,往里看了看。船艙里還殘留著柴油和海水混合的氣味,地上散落著幾個撕開的包裝袋,上面印著日文。
他的目光在船艙里轉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半埋在散亂的漁網下面。
“小王,”他叫住沒走遠的王建國,“找一副手套來。”
十分鐘后,林振海戴著一副白棉布手套,坐在一塊廢棄的礁石上,翻開了那個公文包。
包里東西不多:一本通訊錄,幾頁皺巴巴的信紙,一份被海水洇濕的貨物清單。
他的目光停在貨物清單上。
清單是復寫紙印的,抬頭寫著“鷺島市進出口貿易公司貨物調撥單”。公司名稱下面,一行行列著貨物品名、數量、規格。讓林振海皺起眉頭的是,清單上的品名和實物完全對不上——“文體用品”對的是電路板,“教學器材”對的是錄像機,“體育設備”對的是電視機。
更讓他注意的是清單右下角的簽名處。簽的是一個“陳”字,后面潦草地接了兩個字。
陳國棟。
“林檢,”王建國小跑過來,“船主找到了。海滄本地的,姓劉,叫劉金水。這會兒被帶到公社了。”
“問出什么了嗎?”
“他一口咬定自己只是開船的。說船是別人雇的,從廣東那邊把貨拉到鷺島,一趟給三百塊。貨是什么、誰的,他一概不知。”
“雇他的是什么人?”
“他說是廣東那邊一個老板,姓黃。但說不出全名,也說不出****。”
林振海沒說話。他把清單放回公文包,站起來,看著遠處的海面。
霧在慢慢散。海滄*外面的海面上,隱約能看見幾艘貨輪的影子,正緩緩往鷺島港的方向駛去。更遠處,是鷺島市區的輪廓——**開放五年來,那座城市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高。去年還只有兩三棟像樣的樓,今年已經冒出七八棟了。
“走吧,”林振海說,“去公社。”
海滄公社的辦公室在村口,是一排紅磚平房。林振海到的時候,劉金水已經被扣在那間最靠里的屋子了。門口守著兩個民兵,看見林振海,點點頭讓開。
屋子里就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劉金水縮在靠墻那把椅子上,是個四十出頭的瘦小男人,皮膚被海風吹得粗糙發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他看見林振海進來,身子不自覺地往后縮了縮。
林振海在對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沒說話,先點了支煙。他注意到劉金水的眼神往公文包上掃了一下,又迅速移開。
“劉金水,”林振海開口,語氣很平,“我給你一個機會。”
劉金水的喉結動了動。
“我辦過很多**案子。”林振海彈了彈煙灰,“有大的,有小的。小的是漁民自己夾帶幾條煙、幾塊表,補貼家用。這種,我一般不追究到底。”
他頓了頓,盯著劉金水的眼睛:“但你這**,不是小打小鬧。四十二臺電視,二十八臺錄像機,還有十二箱電子元器件。這不是補貼家用,這是做買賣。”
“我真不知道……”劉金水剛開口,林振海就抬手打斷了他。
“聽我說完。”
他把煙掐滅在桌上的破瓷碗里。
“你跑一趟廣東,賺三百塊。看上去不少。但我告訴你,這批貨的總值大概在十二萬上下。按照現在的法律,**貨物總值超過五萬元的,主犯可以判無期。同案犯,你這種負責運輸的,至少也是五年起步。”
劉金水的臉上開始往外滲汗。
“你的船號是改過的。船號下面原來寫的是‘粵汕貨0034’。改船號不是你自己改的吧?你一個漁民,沒這個手藝。”林振海往前探了探身,“劉金水,你替人運貨不假。但改船號這件事,說明你知道這批貨有問題。知道有問題還運,就不是‘不知情’了,是‘故意’。”
沉默。屋子里只聽見窗外海鳥的叫聲。
過了半晌,劉金水咽了口唾沫:“林……林同志,我說了,能寬大不?”
“那要看你說了多少。”
劉金水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他開口了:
“這**,去年年底就換了主。原來是我們村的,后來被村里一個在外面做生意的買走了。我在那**上跑了十幾年,船被買走以后,新船主就雇我繼續開。”
“新船主是誰?”
“具體名字我不清楚。但村里的支書知道。是他牽的線。”
“買走以后,船平時停哪兒?”
“鷺島港。外港的一個小碼頭。平時不在海滄這邊。”
“貨呢?從哪拉的?”
“這次是從廣東碣石。那邊有專門裝貨的點,我到了接頭就是。”
“拉到鷺島以后,交給誰?”
劉金水猶豫了。
林振海重新點了一支煙,沒催他。
“給……給鷺貿公司。”劉金水終于說了出來,“鷺貿公司倉庫。在鷺島港東區,靠貨運站那邊。每次都是夜里卸貨,天亮前卸完。”
“每次?跑了多少趟了?”
“去年過年開始。記不清了,總有十來趟。”
“簽收的人是誰?”
“有時候姓周,有時候姓黃。都是鷺貿公司的人。”
“陳國棟你見過嗎?”
劉金水的瞳孔縮了一下。“沒……沒有。”
林振海看著他的眼睛。幾秒鐘后,劉金水低下頭。
“見過一次。去年年底。他來碼頭看了一眼就走了。”
“他怎么來的?”
“坐一輛小車。黑色的。有司機。”
林振海在腦子里記下來。他站起來,把公文包夾在腋下,走到門口,回頭問了最后一個問題:
“你剛才說,村里誰牽的線買的船?”
“村支書。老蔡。”
林振海從屋子里出來的時候,霧已經完全散了。太陽掛在半空,照得灘涂上的積水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王建國站在門口,已經把剛才的問話都記錄下來了。他湊過來,壓低聲音:“林檢,這個鷺貿公司……”
“回去再說。”林振海打斷他。
他看了一眼遠處。擱淺的漁船已經被拖到了潮水線以上,船身傾斜著擱在灘涂上,像一條被開膛破肚的魚。幾個穿制服的**正在往船上貼封條。那些紙箱子已經被裝上了一輛解放牌卡車,準備運回縣里的倉庫。
“這批貨的正式扣押手續,你盯一下。”林振海對王建國說,“所有貨物登記造冊,一件不許少。特別是那十二箱電子元器件,單獨封存,分類登記。”
“明白。”
“還有,調一下鷺貿公司的情況。工商登記、經營范圍、近兩年的經營狀況。越詳細越好。”
王建國在筆記本上快速記著,忽然抬起頭:“林檢,鷺貿公司是市屬國企,咱們海滄縣檢察院……能查嗎?”
林振海看了他一眼。
“法律面前,沒有級別。”他說。
但他自己也知道,這句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是另一回事。
傍晚時分,林振海才回到縣城。
海滄縣城不大,一條主街從東頭通到西頭。檢察院的辦公樓在縣**大院東側,是去年剛蓋的三層小樓。林振海的辦公室在二樓最里面,房間不大,一張桌子、一個鐵皮文件柜、一把舊藤椅,墻上掛著一幅手寫的書法——“清正廉明”,是他父親生前寫的。
他推開門,把公文包扔在桌上,坐到藤椅上,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
今天的信息量不少。
一條被改過船號的貨船,十二萬貨值的**電器,十二箱以“文體用品”名義報關的電子元器件,一家市屬國企鷺貿公司,一個名叫陳國棟的經理。
還有最重要的:那份貨物調撥單。
林振海睜開眼睛,從公文包里翻出那份被海水洇濕的清單,鋪在桌上。鷺島市進出口貿易公司——正是鷺貿公司的全稱。這份清單說明,這批貨不是偷偷摸摸進港的,而是“走程序”進來的。清單上的貨物類別是“文體用品”,海關章也蓋了,說明這批貨在海關那里就是以“文體用品”的名義申報的。
換句話說,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不是趁黑卸貨、繞關避稅。而是一種更高明的操作:貨是真的,報關也是真的,但報關的品類是假的。用低稅率的品類報關,實際運輸的卻是高稅率甚至需要進口許可的商品。
林振海知道,這種操作,沒有海關內部的配合,做不了。
他又翻了翻那本通訊錄。上面記著十幾個電話號碼,大部分是鷺島市區的。其中有幾個號碼后面標注了姓氏——“陳方賴”。
“賴”這個姓,在閩南不多見。林振海的筆尖在這個字上點了點。
外面走廊傳來腳步聲,是王建國。
“林檢,你還沒走?”王建國推門探進頭來。
“正要走。”林振海把東西收進抽屜里,鎖好。
“對了,剛才門衛說,有人往你辦公室里放了東西。”王建國指了指林振海桌上。
林振海這才注意到,桌上多了一個盒子。
一個深紅色的禮盒,巴掌大小,沒有任何包裝和字條。他打開盒子,里面是一罐茶——武夷山大紅袍。茶葉罐是鐵質的,印著“武夷山茶廠”的字樣,看上去倒是普通。
但林振海知道,大紅袍不是普通茶葉。一斤正巖大紅袍的價格,差不多是他三個月的工資。
他拿起茶葉罐,掂了掂,擰開蓋子。
里面除了茶葉,還有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
他展開,是一張存折。開戶行是鷺島市工商銀行,戶名一欄空著,余額處打印著一行數字:
*10,000.00元*。
一萬塊。
林振海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遠處的海滄*里,有漁火在夜色中閃爍。更遠處,鷺島市區的方向,一片燈火輝煌——那是遠峰大廈的輪廓,像一根刺,扎在新興的城市天際線上。
林振海把存折夾回茶葉罐里,把茶葉罐放回盒子里,然后鎖進了身后的鐵皮文件柜。
他關燈,鎖門,走出辦公樓。
海滄的夜風還是咸的。他在風里站了一會兒,點了今天的第八支煙。
煙霧被風吹散,往鷺島的方向飄去。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海西往事1984》,男女主角分別是林振海王建國,作者“滄浪涯云”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1984年的海滄,三月的海霧像一層發黃的棉絮,從清晨開始就壓在灘涂上不肯散去。林振海蹲在那條擱淺的漁船邊上,已經蹲了快半個小時。船是凌晨被潮水推上淺灘的。海滄公社的民兵巡邏隊天沒亮就發現了它——一條二十噸級的木殼機帆船,船身吃水線以下的綠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被海水浸泡得發黑的木板。船頭用白漆刷著“閩海漁0817號”,但船號下面隱約能看見另一行字,像是被油漆草草覆蓋過,在海水的沖刷下又浮了上來。“林...